半夏小說

第5章 五: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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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長大

林硯生推開咖啡廳門。

不消片刻,他望見獨坐一隅的羅耀山。

羅耀山穿一件翻領花襯衫。

他發長過耳,天生微鬈,吹過的如荷裏活畫報上的明星,大塊金飾在他身上竟不顯浮誇。

桌上玻璃瓶裏一大蓬鮮玫瑰。

溢彌濃甜香氣。

林硯生拘謹落座。

羅耀山問:“上次回去以後有沒有人找你們麻煩?我好事做到底。”

林硯生說沒有,一切都順利。

接着,他提起秦舜上學的事,委婉透露借錢的意願。

羅耀山自懷中掏出支票簿,“要多少?”

林硯生疊聲道謝。

“沒事。”羅耀山笑了笑,“希望那小子勤力讀書,将來有出息,做一個律師或醫生,也不枉費你為他四處低聲下氣。”

“硯生,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十三年了。”

“呵,時光一去不複返。”

林硯生在桌下絞緊十指,他下足決心:“你、你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只要遵紀守法——我都會照辦……”

話沒說完,被羅耀山的笑聲打斷,聲音嘹亮。

這麽可笑嗎?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話十分不自量力。

可,總不能毫無表示。

“哈哈哈,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說不定哪裏有我派的上用場的地方。”

“你覺得你能為我做什麽?”

“……比如,為你寫文章。”

“嗯?還真是個不錯的主意。或可給我寫本傳記,我看有銷路,大家都愛看摔掉窮根、白手起家的故事。”

“現在寫是不是還太早?”

“那你等我到七老八十再為我寫?也好,不算晚,太公八十遇文王。”

林硯生不禁笑起來。

“丁零、丁零。”

門鈴響起,有人來了。

林硯生循聲看去。

只見一個年輕秀氣的男人已進門,徑直朝他們快步走來。臉色不好。一看就知深蘊怒火,亟待發作。

他走近了。

從頭到腳地細瞄林硯生。

林硯生被看得渾身發毛。

這是誰?

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他?

另一邊,羅耀山已沉下臉,不快地問:“你跟蹤我?”

陌生男人視線只盯住林硯生,藐嘴:“誰讓你那麽奇怪,一大早起來,像個黃毛小子一樣挑衣服,還以為你要見哪個不得了的美人。結果就這?羅耀山,我看你是山珍海味吃膩了,什麽鹹淡都想嘗一下。”

林硯生:“……?”

頃刻,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事情輪廓。

老天爺啊,他這是被當成羅耀山的情人了嗎?!

他一介老實人哪遭遇過這種場景。

他立即漲紅臉。

剛要申辯。

羅耀山先喝止:“閉嘴。”臉色陰森。

連林硯生一同吓得噤聲。

空氣逐漸凝結。

真尴尬。

“小夥子,你誤會了。我是羅老板的朋友。”還是林硯生先開口,嗫嚅地,“我對羅老板只有尊敬和感激。”

林硯生平生第一怕惹麻煩。

感情之事最說不清。

他從錢包裏取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知趣地說:“羅老板,真是給你添亂了,對不住。”

“怎麽會?該我道歉才是。”羅耀山起身送他,略過伫在桌邊的男人。

林硯生頭皮發緊。

到門外,他看一眼那個年輕男人,滿臉還寫滿不服氣,他乾巴巴地勸:“他一定是極喜歡你,所以連我這樣不起眼的人,他都會對我吃醋。真是個天大的誤會。”

羅耀山一聲不響地看着他。

這時。

斜刺裏一個聲音插入。

“叔叔。”

秦舜自始至終等在外面。

他上前一步,隔開林硯生和羅耀山,稍稍俯身:“叔叔,回家嗎?”

.

一到家。

秦舜馬上去擰冷毛巾:“叔叔,擦汗。要洗澡嗎?我早上儲了水。衣服換下來,我去洗。”

自回來以後,阿舜像個專業管家,巨細無靡地照顧他生活。

今天不知為何。

動作煩躁。

秦舜冷不防地說:“叔叔,那兩個男人之間,實在有些奇怪。”

心兀突一跳。

他說:“靜坐常思己過,閑時勿論人非。”

“——他們是不是男同性戀?”秦舜問。

“你從哪知道的?”林硯生如遭雷擊,沖口而出。

“報紙上看來的。”

“無良媒體,毒害兒童!”

林硯生真不想說這件事,總覺得,像是某種怪物。

但他也不至于大張旗鼓地譴責,畢竟君子之道講究中庸。

敬而遠之就是了。

“叔叔,我想象不出來男人和男人要怎麽在一起。”

“你想這事乾什麽?不要什麽都好奇!別問了。”

是夜。

林硯生又在趕稿。

秦舜坐在一旁,為他校字。

分工合作,頗有默契。

至十一點多。

秦舜提醒叔叔快要上床時間。

“還早。”

他頭也不擡。

十二點了,筆一直不停。

屋裏僅亮着書桌上一盞燈。

秦舜從牆角暗處,看着林硯生伏案寫作,佝着身子,睡衣本來就是廉價布料,洗過太多次,洗至薄的透明,隐約透出瘦的骨節都微微凸出的背部。

着實寒酸。

卻總讓他怎麽看都覺得悅目。

與他凡事都有計劃不同。

林硯生有時寫起來沒完沒了,勸也沒用,還會振振有詞地說:“怎能停下來?感情一旦出現,就得寫到結局才行,不然,我心裏就不舒服。”

他又記起他問林硯生,他們是不是男同性戀?

林硯生說,別問。

秦舜走上前去,直接拿起燈:“很晚了,叔叔。”

林硯生懵住。

不過先前已經挨過罵。

被親人關心也常是一種幸福。

盡管艱苦,背着債,但他對重新安穩下來的生活并無異議。

只要還活在世上,總有一日會迎來轉機。

兩個月後。

報紙頭條以加大紅字印刷着:融城政府公布九龍城寨清拆計劃,拟投入27億補償金,原居民可選公屋安置。

看。

這不就透過氣來了?

林硯生立即響應。

拿到賠償款,第一時間還清所有欠債,還夠另買一處房産,剩點餘錢。

.

寒來暑往,晴雨風霜。

眨眼四年過去。

又是一年春。

“林老師,再見。”

年幼的孩子們紛紛說着,下課離開。

門邊豎挂一個小小招牌:林硯生書法教室。

他招收幼童,教授啓蒙書法。

白天上課,晚上寫作。

孵在小窩裏面好不安逸。

搞好衛生,又去曬衣服。

樓下一陣擾攘。

他看到放學後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

其中有個男生格外的高而英偉,身邊圍附着幾個女孩,遙遙飄來一串笑聲。

年輕真好啊。

林硯生想。

只需要站在那裏,說說笑笑,就令人身心為之清新。

青春期的阿舜桃花運旺盛。

他常和羅耀山抱怨,新才裝的電話機,天天響不停,都是找阿舜的。

秦舜的十八歲生日和畢業大考撞在一起。

正在關鍵節點。

秦舜一進門,坐在玄關換鞋。

林硯生:“阿舜。”

“什麽?”

“我有事要說。”

“叔叔,我沒有交女朋友。”

“不是這個!”

秦舜轉過頭,“那還有什麽事?”

林硯生怔怔看他一會兒,又說:“算了,你先寫習題,考試要緊。”

他回到既做書房也做教室的屋子。

鋪一張宣紙,寫書法。

秦舜忍不住多看兩眼。

林硯生的手骨節修長,不粗不細,握筆的姿勢尤其漂亮,可作模範,清雍優雅。

但他最想看的,還是林硯生低頭時的模樣。

叔叔下發際線的發梢總是修剪得十分清爽,簇齊的絨絨碎毛。

後頸露出一小搭皮膚,很白,是那種缺乏性/激素,輕青的、半透明的白,如陳放過久的玉,亟需撫潤。

抄了一遍《心經》。

去找秦舜。

秦舜正在解數學題。

林硯生握着門邊,深吸一口氣,說:“阿舜,那個,我最近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姓張的阿姨。她和我差不多年紀,有兩個女兒。我想,後天請她過來吃飯。可以嗎?”

秦舜死死低着頭。

一個驚顫貫徹全身。

鋼筆筆尖折壞。

“咔。”

漏出的墨水洇污了紙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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