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補):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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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林硯生似從脊梁骨走了魂兒,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的。
公交堵在半路。
他們比預定時間晚半小時才抵酒樓。
羅老板竟然親自出門,代他接待。
他神不守舍。
開席了。
喧嚷、笑鬧,推杯換盞的叮呤咣啷。
羅耀山總算找到時機。
問:“病了?臉色這樣難看。”
林硯生延延挨挨,極小聲地說:“……被你說中了。”
“什麽?”
“就是,秦茂林。”
羅耀山是何許人等?
稍作思考,他立刻将整件事想通。
“哈,……咳,”他笑出聲才覺得不合時宜,止住,“那小子,處處不凡,連身世也是呵。”
“事到如今,你別光顧着說風涼話。”林硯生說。
“這不是好事麽?聽說秦茂林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兒女子侄都候在病床前等分遺産。現在又加入一個秦舜,多他一個不多。就算只從指縫裏漏下一點,也夠他少走十年彎路,省去跟人賣賤力、比運氣。”
“人在不同世界,終究會漸行漸遠。”林硯生說,快哭了。
他盡量忍住,可還是眼泛淚光,睫毛潤濕。
羅耀山握住他的手。
林硯生沒注意。
“秦茂林說認回秦舜以後不準再見你嗎?”
他搖頭。
“現代社會,他有人身自由,他依然可以和你來往。假如他認祖歸宗以後就嫌棄你,不是你的錯。”
“阿舜哪有那麽沒良心!”
“和我說實話——”羅耀山俯身貼近,“秦茂林出什麽價錢?”
“……一百萬。”林硯生漲紅臉。財帛動人心,他為此羞愧。
“才一百萬?好吝啬。”羅耀山揚眉。
林硯生一噎,沒好氣:“比不得您羅老板日入鬥金!”
羅耀山哈哈大笑。
正說着。
“羅大伯,你在和我叔叔講什麽?”冷不丁地,旁邊冒出個聲音,皮笑肉不笑。是秦舜。
筵席已近尾聲。
一片狼藉。
25
直到回家。
秦舜的腦中還在一遍一遍放映在後臺撞見的場景,他無法控制,一想起來,身上更是如過電般地一陣一陣地掠過痛苦的顫栗。
偏偏林硯生還悶不睬他。
在想什麽?
他看着叔叔徑直走向書桌,把合約鋪在面前,打算逐字逐句細讀。
綠罩臺燈擰亮,散出一團毛躁的光。
他猛地回憶起一件瑣屑小事。
有次,他問羅耀山:“你為什麽無償幫我叔叔?”
羅耀山笑笑,說:“硯生很溫柔。”
溫柔,溫柔,因為溫柔,所以為別人傾盡所有;也因為溫柔,所以逆來順受。
他有時真恨林硯生的溫柔。
“你怎麽知道秦茂林真是我的生物父親?”
秦舜問。
“他沒必要騙我。看起來他有備而來,做足調查。”林硯生為難地說,“阿舜,我覺得,十有八九,你确是他的孩子。”
秦舜不響,只是沉默。
沉默的有一絲莫測和狠毒。
他真情願阿舜發孩子脾氣,無理取鬧也好。
可秦舜沒有。
其實,他今天最沮喪的是,在秦茂林面前,他還不如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鎮定。他幾乎沒答上話。是秦舜自己在應對。
玄關櫃底格抽屜上鎖。
阿舜十二歲時,他把系着紅繩的鑰匙挂在他脖子上,說:“以後要用錢就從裏面拿,我會補上。”
結果他入不敷出。
而那抽屜則像個聚寶盆,不知從何時起,他明明沒有往裏面放,卻總會出現新的鈔票。
他從沒細算。
怕算後發現是他在被養。
他早已沒資格作秦舜的指導者。
這時。
秦舜淡淡地說:“那麽,收下錢吧。”
林硯生呆住。
剎那間手腳冰冷。
秦舜接着說:“但對秦茂林不要直接答應,叔叔,聽我安排。有了這個錢,以後您就不用勉強自己和羅耀山交朋友了。他不是個正派人,遲早會連累您。您還是慢慢和他斷掉往來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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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
焊罩着鐵條的窗外是蟹殼青的幕,太陽已沉入地平線,雲像是洗衣忘了取出的紙,被搓成一團團敗絮,缱绻鋪開。
林硯生記得媽媽離家那天也是相似的景色。
只是在早晨。
媽媽與祖父是江浙同鄉,經人介紹遠嫁而來。
因不擅說本地方言,總很文靜,不施粉黛,可一張臉蛋還是任誰都瞧得出水淨靈秀。
那時城寨基礎設施沒後來完善。
電常斷,幾家人共用水喉。
每次他都跟着媽媽一塊兒去提水,塑膠桶沉甸甸,鐵絲把小手勒紅,還會潑濕衣服,但對年幼的孩子來說竟不覺得是苦差事,倒像做游戲。
但爸爸要是見到,卻會暴跳如雷地打罵他。
祖父去世後,家中無寧日。
直至某天,她再受不了,一走了之。
林硯生打聽過媽媽的消息,聽說媽媽改嫁給一個有錢的外國人,大她許多,但條件殷實。
她跟随新丈夫移民。
起初給他寄過一點點錢,兩三封信,他都存着,背牢地址。
十八歲生日前兩個月,他寫信給媽媽,問是否能去見她一面,他存了錢,自負來回機票和住宿。
他每日都能聽見飛機低空掠過的震響。
那麽近,近的讓他幻想自己能搭上其中一臺。
但他沒收到回信。
爸爸照例爛醉,無人在意他成年。
林硯生去往天臺。
這裏遍布魚骨天線和晾衣架,是捉迷藏的好去處。
他躲在角落飲泣。
結果,運氣不好,撞見來交易的羅耀山。
林硯生壓根不敢認,還是羅耀山先喊住他:“乾嘛?抖成這樣。我還不至于殺人滅口。”
他抖得更厲害了,憋着氣:“今天是我生日。”
“呃,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遞一支煙過來。
問他:“抽嗎?”
林硯生滿臉通紅地猛搖頭。
羅耀山低笑一聲,自己點起煙,問他:“林硯生,你有什麽心願麽?”
朋友之間尚且交深言淺,更別說他們不熟。
他迷蒙地:“我想将來做個好男人,負責任,善待妻兒,組建幸福美滿家庭。”
“志向遠大。”
“或許三十歲才能實現。”
時間過多快。
眨眼他已不再少年。
心願實現了嗎?
似乎也沒有。
媽媽離家出走那天,他感知到動靜,一骨碌爬下床去追。
他甚至整理好小包裹。六歲的小硯生尚存小動物的敏銳本能,模模糊糊,提前幾天嗅到變故和災難将來臨。
明明他不再是任人擺弄的小孩子了!
為什麽還是有心無力呢?
林硯生聽到自己口吻清晰柔和,問:“秦舜,你是不是早知自己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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