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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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話說得忘恩負義,”羅耀山說,“硯生照顧你多年,對你視如己出,為了你,連自己再婚也耽誤。”
“哈哈。”
秦舜笑了一聲,“他照顧我嗎?
“洗衣做飯都一塌糊塗,連按時吃東西都要人提醒,不注意就犯低血糖。
“鋪床單、換燈泡、修水管、交雜費,通通記得亂七八糟。
“平日裏出門,邋裏邋遢,連衣領都時常忘記翻,衣角沾墨水也總沒發現。到冬天,手腳冰涼也不知難受,每日必須盯牢他才記得擦藥膏。
“為我耽誤再婚更是好笑。
“他又沒女人要。
“他學歷不高,收入少,長相平平還口齒木讷,只知埋頭對人好頂個屁用。——最近上門那個,分明是要賣他保險,合同拿回來藏在抽屜裏,不敢簽,又不敢叫我知道。”
原來,不止他對阿舜的忌妒在潛滋暗長。
阿舜對他的輕蔑也是。
他們真是天底下最虛僞的一對假親人。
“更別說,身邊還有你這個死基佬一直在觊觎,他卻睜眼瞎,一直同我說‘朋友、朋友’。
“廉署找上門問你的事,他吓得發抖,只恨不得發誓說自己是個好奴隸,他乖,他不會起逆心。連撒謊都不會,結結巴巴。我一走出來,立即躲在我身後。和我說怕了,後悔不該和你扯上關系,但下回你再來,他又怕你,裝的像和你是朋友。膽子小的要死,還拿不定主意。”
別說了。
別再說了。
求你。
林硯生掩面哭泣。
他一向知道自己軟弱。
軟弱到聽到阿舜說“我從沒把他視作父親”還不肯走,還要留在原地繼續聽下去。
是嫌一箭穿心還不夠,非要千刀萬剮才覺得痛?
接着。
門被推開。
照目輝煌的燈光嘩啦一下瀉出來。
林硯生羞窘之極,真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鑽進去。
“叔叔。”
“硯生。”
兩人都站住腳步。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多久,羅耀山先開口:“秦舜,向你叔叔道歉,說你剛才全是胡言亂語。”
秦舜置若罔聞。
他問:“叔叔,您是要留在這裏接受他的安慰,還是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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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醜不可外揚。
林硯生想。
他忍到鎖好家門,轉身,心底恨意才敢翻湧,盡量冷靜地說:“廟小容不下大佛。秦舜,我自認待你不薄,你覺得受委屈,那好,我不會擋你路。”
說完。
等待秦舜反應。
他沒想到秦舜笑了一聲。
他怔住。
“出了好多汗,叔叔,用光您的膽子了吧?您照下鏡子就能看到自己忍住顫抖的樣子。”
秦舜說着,握住他的手。似一株粗粝黏膩的蔓草纏來。
竟然嘲笑他!
林硯生像被瞬間抽空全身血液,又充滿,随即整張臉病态的通紅。
啪一聲。
他大力地打開秦舜的手。
擡起頭。
徑直對上秦舜的注視。
這是一雙華美的眼睛。
但,大抵是因徹夜未眠,框骨坑微深,瞳仁黑洞洞,渴望、憎惡、恐吓、好奇,各式各樣的情緒,他看得懂的,看不懂的,盡在其中,炙迸出幽碧的火。
直要往他身上潑。
林硯生隐約感到某種未知的東西在劇變。
他不懂那是什麽,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我當初就不應該把你找回來。”
“是啊,放我那時死掉多好。”
“你這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這已經是您能想到最惡毒的話了嗎?叔叔。不痛不癢,再更惡毒一些如何?”
林硯生被氣得手腳都抖個不停。
他憋着氣地說:“所以呢,你要我怕你是麽?我怕你了,我怕你了,好了吧?我不配做你的家長,那你怎麽還不滾,快從我的家滾出去。”
一邊說,一邊被秦舜趨身近來。
他退至無可退。
秦舜抒開整幅闊大的胸脊般,不分由說地把他環抱到懷中。
他吓得僵直。
長期以來的恐懼似在這一刻成真。
他早知秦舜比他長得高大了。
可切實體會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走,叔叔。您想知道的話,那我全都告訴您,您親手摸摸我背上的傷吧。我是該告訴您的,那些是我自己弄的。”
秦舜對他說。
林硯生不知回答什麽好。
他怕極了。
秦舜簡直像一顆巨大的、在劇烈跳動的心髒,又像未知生物,瘋了似的,在往他被撕開的靈魂裏鑽。
“叔叔,您親手打開看吧。”催促他,“叔叔。”
他抗拒,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臉絕對被眼淚糊成一團。
絕對醜的不像樣。他想。
這時。
慌亂間,濡軟的東西輕輕地印了一下他的額角,接着是眼睛、臉頰,四處胡亂地在尋找什麽。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嘴唇。
如遭雷殛。
呆了一呆。
林硯生霍然掙紮,被制住。
使勁到漲紅的、側偏的脖子上的筋崩緊,血管一跳一跳。
“秦舜!!!”
他驚懼。
秦舜着了魔地要吻他。
“砰。”
一聲悶響。
林硯生看向自己手上的銅鎮紙。
這樣不鋒利的東西,竟然把秦舜的眉骨砸出一道口子,淌下鮮血。
一切戛然而止。
秦舜沒動。
血流進眼睛裏也不管。
他深深地望住他。
過很久,密長的、沾血的睫毛才緩慢地眨了一下。
“滾。”
林硯生說。
終于,秦舜放開他。
說,“對不起,叔叔。”
“滾。”
他又說一遍。
秦舜臉色慘白。
起身,極之安靜地離去。
這場分別相當潦草。
秦舜從林硯生的生活裏杳然地消失了,像死。
直至五年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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