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狼牙

“她從小不在我們身邊長大，之前是在一家福利院生活。”

“後來發生了一些意外，失去了記憶，來到了仙鶴村。”

“現在她恢複了原來的記憶，卻忘了之前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包廂裏，塗朝夕抛開一些不能說的信息，理順了一條邏輯鏈，說給羅美麗聽。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再想起來，所以一直沒跟你們說。”

羅美麗抽泣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人明顯還有些恍惚。

“……就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塗朝夕看着她的神色，斟酌着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羅美麗眼淚還沒擦乾，抽了張紙抹了一把臉，“……我不打岔了。”

抹了臉，又擦掉到裙子上的幾滴眼淚。

聽着塗朝夕繼續說，說她考上了大學，念了中醫藥專業，馬上就要畢業。

說她培育了一院子的草藥，非常厲害。

說她有了新的朋友，一個人解決了很多問題。

羅美麗擦着裙子的動作又一點一點慢下來。

……

塗窈蹲在走廊的拐角，手裏捧着手機，屏幕裏是一期快要進入尾聲的綜藝。

她一動不動地看着。

靜谧的一整條走廊，再小的聲音也有環繞的一點音效。

塗窈想，再小的聲音，好像都在無孔不入地往她耳朵，腦袋，心裏鑽。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雲打電話過來

“問到了嗎？”

那個世界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嗎？

塗窈目光微微放空，無意識地點了下頭。

……有的。

塗窈攥緊手機，貼着屏幕，慢吞吞地吸了吸鼻子。

有的。

“……雲雲姐。”

她輕聲開口，“我好像真的忘記了很多，不該忘記的人，還有不該忘記的事情。”

她從來不知道，她曾經生活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山村。

有願意陪着她一起撿牛糞的好朋友，有給她買衣服，買糖果，永遠把她當小孩的媽媽。

塗窈看向那道厚厚的木門，聽着裏面斷續的聲音，眼淚終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門裏面的人是媽媽。

……可她什麽都不知道。

就像她也從來不知道，她曾經在那個偏僻的山村裏，建過一個小小的菇房。

不知道，她曾經用這一個小小的菇房對着鏡頭和全世界宣告過。

電話不知道什麽時候挂了，屏幕裏，是她随機播放的一期綜藝。

四年前的她，抱着一籃圓滾滾的雙孢菇，正對着鏡頭，對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着。

“……因為，因為我想給仙鶴村找一條能穩定掙錢的路，我不想讓仙鶴村消失。”

“無論是我們仙鶴村還是其他七個村子，并沒有到真正意義上窮困潦倒的程度。因為有田有地就餓不死勤勞的人。”

“但恰恰這八個村子最致命的問題也是只有田地。”

“加上交通閉塞，村落分散，醫療落後，留不住年輕人的，他們會一個接着一個離開家鄉，就像……”

“就像小池的爸爸。”

“可是我不想讓他們消失！”

……

一期播完，又從頭開始自動播放。

塗窈伸出手，拉動進度條，定位，那幾句話又響了起來。

塗窈反複地聽着。

她的腦袋從來沒有這麽混亂過，也從來沒有這麽清晰過。

她應下了給奶奶的承諾，這些年努力地守護着福利院。

守護着福利院裏的每一個人。

也認真種着她喜歡的草藥，找到了她喜歡的工作。

卻忘記了，她也曾經受過另一個世界的人們毫無保留的愛護。

也給過另一個世界的他們，曾經的自己一個盛大的承諾。

……

張悅發完十三條視頻，問她：【妹妹，都收到了嗎？】

塗窈回過神，擦了擦眼睛，回她：【收到了，謝謝。】

想到什麽，她快速打字：你知道仙鶴村現在怎麽……

可還沒打完，對面仿佛打開了話匣。

【哈哈那就好，給你發的時候我也看了一遍，時間真快啊妹妹。】

【現在再看仙鶴村，變化真的好大。】

她發來幾張圖片。

【我剛剛試着搜了下仙鶴村，以前你們走過的小路都變成寬敞的柏油路了。】

【你看這張，是胥白在種雙孢菇诶，四年過去，大少爺真變成雙孢菇大王了。】

【我還搜了下，仙鶴村合作的運輸公司是你小哥的，對吧？】

【不對不對，不止，還有你們外婆的運輸公司！】

猝不及防的一行字跳出來。

……外婆。

塗窈眼睫倏忽一顫。

外婆。

塗窈埋頭蹲在牆角，用力攥了攥手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屏幕。

塗窈想，狼牙的主人送她的是最新款的手機，質量很好，一點也不卡。

所以當網頁跳到一頭銀發，眼神犀利，身形瘦削的老人時，她整個人毫無準備，腿一軟，就這麽跌坐到了地上。

她老了，又像是不會老。

四年過去，依舊像一只蒼老的鳳凰，一棵茂盛的參天巨樹，盤旋紮根在龐大的家業之中。

……

張悅還在不斷地發着圖片。

塗窈擦着濕潤的下巴，點開，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圖片清晰可見，是一個村子逐漸發展的四年。

小路變大路，從麥浪翻滾到菇房林立。

四年過去，仙鶴村很好，在越來越好。

因為在她消失後，她的家人，朋友幫她延續了那個承諾。

……

塗窈再一次認真道謝：【謝謝你發我這些視頻。】

整整十三條視頻，她控制着不去點開，一條一條保存下來。

塗窈又想，幸好，狼牙的主人送她的是新款的手機，內存也是最大的，她不用擔心裝不下。

她可以慢慢看，可以看很久。

保存到倒數第三個視頻，塗窈手一滑，視頻忽然開始自動播放。

她正想關掉，下一秒，動作瞬間頓住了，怔怔地看着屏幕。

這是綜藝的第十一期。

畫面中，她，程桑桑，胥白一起坐在大巴車上，氣氛格外緊繃。

而她手裏，牽着一條黑棕色的狼狗。

狼狗有一身黑亮的皮毛，圓滾滾的眼睛，标準的立耳，一邊親昵地貼着她，一邊又目光防備地巡視着周圍。

塗窈倏地站起來，重新拉進度條，手抖着拉到最前面。

又慢慢地往後拉到每一個有狼狗出現的畫面。

一幀一幀地辨認。

反複幾遍，塗窈終于确認。

喃喃道：

“……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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