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前我會找到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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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容站在客廳裏,能隐約聽到門內傳來的聲音:
歐陽冉不耐煩的指導:“不對!手指按這裏!用力!你當彈棉花呢?”
方珏旎帶着點委屈和執拗的辯解:“……已經很用力了,疼……”
“疼也得忍着!想學琴哪有不疼的?再來!”
接着,是幾聲依舊生澀、斷斷續續,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的撥弦聲。
“啧,節奏!注意節奏!你數拍子啊!”
“一、二……三……四……”
這樣的聲音又連持續了幾天,歐陽冉雖然每次都很暴躁感覺要把方珏旎吃了一樣,但也每天雷打不動的來教方珏旎
斷斷續續的琴音,夾雜着歐陽冉暴躁的糾正和方珏旎小聲的堅持,透過門板模糊地傳出來。喻容靜靜地聽着,沒有去打擾。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目光落在操作臺上那個還沒拆封的快遞箱上——那是她第一天聽到她們在彈吉他時鬼使神差地在網上下單的一把入門級木吉他。
直到此刻,喻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個決定做得有多……草率。她甚至沒問過方珏旎是否真的喜歡、是否真的想學,只是聽到房間裏隐約的吉他聲,就下意識地認為她需要一把更好的琴。這完全不符合她一貫理性、事事評估的作風。
喻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杯壁。心理學教授的大腦開始冷靜地分析自己這種反常的“沖動消費”行為:這是一種過度補償心理嗎?因為察覺到方珏旎可能有了新的興趣點,而自己在這方面無法提供直接幫助無論是技術還是情感支持,所以希望通過物質來彌補?還是……一種潛意識的“領地标記”行為,試圖用物質來維系和鞏固自己在方珏旎生活中的核心位置?
喻容試圖用更科學的角度來解釋自己的行為。
她微微蹙眉。無論哪種分析,都指向一個讓她不太舒服的結論——她的行為,似乎摻雜了超出監護人和任務執行者身份的個人情感因素。
這種微微失控的感覺讓她感覺很不好。
房間裏,歐陽冉的教學還在繼續,雖然方式粗暴,但效果似乎不錯。斷斷續續的琴音開始能連成簡單的旋律片段了。
“對!就這樣!保持住!……哎,你這把破琴,弦距高得離譜,音還不準,難怪你按得手疼!”歐陽冉抱怨的聲音傳來,“改天帶你去琴行調一下,或者乾脆換一把!這破玩意兒練下去,手指廢了也彈不好!”
方珏旎小聲嘟囔:“……我覺得它挺好的。” 這是她找到的第一把琴,承載着她那個想要為喻容寫歌的隐秘心願。
喻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未拆封的吉他盒上。草率嗎?或許。但現在看來,似乎……也不算完全錯誤?
她沒有去敲門詢問,也沒有立刻拆開那個快遞。她只是端着水杯,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漸沉的暮色和亮起的萬家燈火。房間裏傳來的、帶着點笨拙卻無比認真的琴音,成了這個夜晚獨特的背景音。
歐陽冉教得很投入,或者說,罵得很投入。她雖然脾氣火爆,但顯然對音樂本身有着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方珏旎的每一個錯誤,強迫她一遍遍重複枯燥的基礎練習,直到指腹磨得通紅甚至破皮。
方珏旎咬着牙,一聲不吭地忍着疼,汗水浸濕了額角的碎發,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不服輸的韌勁。
“行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再練你手就廢了!” 不知過了多久,歐陽冉終于喊停,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認可?
“基礎的東西我跟你說了,和弦指法也教了幾個,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回去往死裏練!記住節奏!還有,趕緊把這破琴弄弄!不然神仙也教不會你!”
她風風火火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拉開門走出來,正好對上客廳裏喻容平靜的目光。
歐陽冉腳步一頓,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難得地收斂了一點,有點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姐姐,我走了。” 她顯然還是沒記住監護人這個身份。
喻容點點頭,沒有糾正她的稱呼,只是平靜地說:“辛苦了。需要送你嗎?”
“不用不用!我家司機在小區外面等!”歐陽冉連忙擺手,像逃離什麽奇怪的地方一樣,快步走向玄關,換鞋,開門,動作一氣呵成。
“方珏旎!記得練琴!還有琴!” 她臨走前還不忘吼一嗓子,才“砰”地關上門離開。
房間裏,方珏旎抱着那把舊吉他,看着自己磨得通紅、甚至有點滲血的指尖,疼得直抽氣,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雖然過程痛苦,但她真的摸到了一點門道!她甚至能磕磕絆絆地彈出歐陽冉演示的一小段旋律了!
她抱着琴,像抱着稀世珍寶,走出房間,正好看到喻容站在客廳裏,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一個未拆封的長條形紙箱上。
“喻容?”方珏旎叫了一聲。
喻容回過神,目光轉向她,自然也看到了她抱着琴的珍惜模樣,以及……那紅腫破皮的指尖。她的眼神幾不可查地凝了一下。
“手,疼嗎?”喻容問,語氣是一貫的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方珏旎下意識地把手指往身後藏了藏,搖搖頭:“……還好。”
喻容沒再追問,只是指了指那個紙箱:“給你的。”
方珏旎一愣,疑惑地走過去:“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喻容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波瀾。
方珏旎放下懷裏的舊吉他,帶着好奇和一絲莫名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拆開紙箱。當看到裏面靜靜躺着的、嶄新發亮、線條流暢、散發着清雅木香的棕色木吉他時,她徹底愣住了。
新吉他的琴身光潔,琴弦在燈光下泛着銀亮的光澤,一看就比她手裏那把舊琴精致高級許多倍。
“這……這是?給我的?”方珏旎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喻容。
“吉他。”喻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聽說你在學。那把舊的,”她目光掃過地上那把傷痕累累的舊琴,“弦距過高,音準有問題,不适合初學者長期練習,容易損傷手指和形成錯誤的手感。”
她的解釋冷靜、專業,完全掩蓋了當初下單時那一瞬間的“草率”和複雜心理活動。
方珏旎看看地上陪伴了她幾天的舊夥伴,又看看箱子裏散發着誘人光澤的新朋友,再看看喻容那張沒什麽表情卻仿佛洞悉一切的臉。巨大的驚喜幾乎淹沒了她。
她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了喻容的腰,把臉埋進她帶着清冷香氣的外套裏,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謝謝!喻容……謝謝你!”
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喻容的身體瞬間僵硬。她一向極強的個人邊界感被猝不及防地打破。她下意識地想擡手推開,卻在感受到懷裏少女微微顫抖的肩膀時,動作停在了半空。
最終,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只是極其輕微地、帶着點遲疑地,在方珏旎單薄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嗯。” 喻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沉。她看着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又看了看地上那把被冷落的舊吉他和嶄新的琴盒,心中那點關于草率的糾結,似乎在這一刻,被少女依賴的擁抱,悄然融化了。
[叮——檢測到任務目标覺醒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019對宿主的任務進度很滿意,雖然每次進度只上漲一點點當勝在穩定。019覺得估計不用等劇情正式開始它就可以完成任務了。
019已經開始美滋滋地盤算,照這個速度,說不定在原著劇情正式拉開帷幕、那個“天選女主”夏知淺轉學登場之前,它就能提前完成引導方珏旎覺醒的主線任務,帶着豐厚的能量點光榮退休了!
日子在琴弦的震動、筆尖的沙沙聲和喻容無聲的陪伴中悄然滑過。轉眼,方珏旎迎來了她的十六歲生日。
“喻容,”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巨大的期待,“閉上眼睛。”
喻容看着她亮得驚人的眼睛,沒有多問,依言閉上了眼睛。她聽到方珏旎敲擊鍵盤的聲音,接着,輕柔而乾淨的旋律如同涓涓細流,從電腦的揚聲器中流淌出來。
那不是成熟的、技巧繁複的音樂。它帶着明顯的稚嫩和探索的痕跡,旋律簡單卻異常真摯。
電腦裏的旋律傳如喻容的耳中。那雙一向沒什麽情緒的眼睛似乎也有了一絲漣漪。
“可以睜開了。”方珏旎的聲音帶着點緊張的顫抖。
喻容緩緩睜開眼,對上方珏旎那雙寫滿了期待、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的黑眸。
“這是我錄進電腦裏的demo,”方珏旎急切地解釋,臉頰因為興奮和緊張而微微泛紅,“我還可以用吉他彈給你聽!現在!我彈得比錄的時候更好了!”她說着就要起身去拿她的吉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這份心意呈現。
喻容擡手,輕輕按住了她躍躍欲試的動作。她的目光落在少女因激動而格外明亮的臉上,帶着一絲難得的困惑和柔軟:“等等。方珏旎,今天是你的生日。為什麽……要送我禮物?”她的邏輯鏈條在此刻出現了短暫的斷裂。生日的主角,為何要向她獻禮?
方珏旎被她問得一怔,随即有些不滿地鼓起臉頰:“哎呀!不要在意這麽多細節!”她揮揮手,像要趕走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緊盯着喻容,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直白,“你就說,你喜不喜歡?”
喻容看着少女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那純粹的光亮讓她心頭微動。她遵從了理性的判斷,給出了基于事實的、毫不吝啬的肯定:“嗯,才學了一年就能獨立創作出完整的曲子,結構清晰,情感表達真摯,旋律很有個人特色。非常厲害。”
然而,方珏旎對這個回答顯然并不滿意。若是從前的她,或許會因這句誇獎而暗自歡喜一陣便滿足。但此刻的她,十六歲的鮮活生命力在她體內奔湧,讓她有了表達自我、甚至任性的底氣,依稀顯露出原著中那個叛逆少女的影子,只是剝去了那份陰郁和偏執,只餘下純粹的、帶着棱角的率真。
“我問的是你喜不喜歡!”方珏旎微微提高了聲音,帶着點小小的不滿,像只急于表現的小狗,“不是要你誇我!我當然知道自己很厲害!”她還不忘驕傲地揚了揚下巴,補充一句自誇。
喻容被她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愣,她看着少女固執地、帶着點委屈又無比期待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無聲地追問:我為你寫的歌,我為你付出的努力和心意,打動你了嗎?觸碰到你了嗎?
沉默了幾秒。空氣仿佛凝固了。
終于,喻容幾不可查地、輕輕地點了點頭。她聲音似乎都比平時輕柔了一些,帶着些笑意。
“喜歡。”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把方珏旎砸的暈頭轉向,期待與喜悅将她淹沒。
“真的?!”方珏旎猛地站起來,激動得差點帶倒椅子,“那我彈給你聽!現在!我要彈給你聽!”她像一陣風似的沖向房間,去拿她的寶貝吉他。
喻容坐在原地,看着少女雀躍的背影,耳邊似乎還回響着自己剛才說出的那兩個字。
喜歡。
她喜歡那首曲子。
或者說她喜歡方珏旎給她寫的曲子。這份被如此用心地看見、感受并試圖用音樂描繪出來的“存在感”,是她漫長而理性的生命中,從未有過的體驗。
一種陌生的、帶着暖意的情緒,如同被撥動的琴弦,在她心底深處,無聲地、持續地震顫着。她推了推眼鏡,試圖用鏡片遮掩住眼底那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波瀾。
方珏旎抱着她心愛的吉他,像捧着稀世珍寶,腳步輕快地跑了回來。她盤腿坐在喻容面前的地毯上,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姿勢,指尖帶着虔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落在了琴弦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乾淨、清冽,如同喻容本人。
喻容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少女。燈光柔和地灑在方珏旎專注的側臉上,她微微低着頭,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按壓,生澀中帶着一種認真的專注和執着。
那首只屬于她的旋律,在這個十六歲生日的夜晚,被它的創造者,用最原始也最動人的方式,再次獻上。
喻容聽着,看着。
[叮——檢測到任務目标覺醒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八!請宿主繼續努力哦!]019的聲音出現。
喻容沒有理會。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注視着面前的女孩。
“你想知道這首demo的名字嗎?”
“是什麽?”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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