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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前我會找到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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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前我會找到你(十三)

連着一個星期,公寓裏安靜得令人窒息。方珏旎的東西都還在,她的吉他靠在牆角,她的畫冊攤在書桌上,甚至她沒喝完的半盒牛奶還放在冰箱裏,但屬于她的那份鮮活的氣息,卻仿佛被徹底抽離了。

除了手機裏偶爾彈出的、格式化的報平安短信[到了]、[睡了],喻容和方珏旎之間再沒有任何交流。

每天的接送,也變成了歐陽冉家那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

喻容幾次在放學時間刻意将車停在不顯眼的角落,看着方珏旎低着頭,快步走向那輛陌生的車,一次也沒有回頭張望。

那身影決絕得讓喻容感到陌生,也讓她心頭那點被強行壓下的躁郁再次隐隐作痛。

兩人仿佛陷入了一場無聲的、目的不明的冷戰。喻容不去追問原因,方珏旎也不去主動靠近。

這種僵持,直到南明貴族學院一年一度最為盛大隆重的元旦晚會才被打破。

晚會禮堂燈火輝煌,衣香鬓影,充滿了屬于青春和特權的喧嚣。喻容作為受邀的客座教授,有一個關于“青少年壓力管理與自我認知”的簡短講座,被安排在晚會中段。

她坐在嘉賓席,穿着一身米白色風衣,頭發挽起,留幾縷碎發在額前讓她這個人變的溫柔知性。

她的注意力根本無法完全集中在即将開始的演講上。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掃向後臺入口,搜尋着某個身影。

終于,晚會進程過半,主持人報幕:“接下來,請欣賞高二(A)班方珏旎同學帶來的吉他獨奏原創曲目——《微光》。”

掌聲響起。喻容的心跳幾不可查地漏了一拍,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些。

舞臺的燈光暗下,只留下一束柔和的追光。方珏旎抱着她那把木吉他,緩緩走到光柱中央。她穿着簡單的連衣裙,身形似乎比一周前更清瘦了些,低垂着頭,碎發遮住了眉眼,讓人看不清表情。

她坐下,調整好麥克風和吉他的位置。整個禮堂安靜下來。

然後,她的指尖輕輕落在了琴弦上。

第一個音符流淌出來,低沉、舒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和掙紮,像迷霧中孤獨航行的船。

旋律漸漸展開,并非歡快喜慶的節日曲調,而是帶着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靜的敘事感。

這不是炫技的表演,甚至有些地方的轉換還帶着生澀。但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浸透了彈奏者最真實的情感。

那旋律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燈塔,如同驚濤駭浪中死死抓住的——微光。

那首曲子,那首她生日時獻給自己的demo的完整版。這本應該是一件驕傲的事情,可喻容卻有點不開心。仿佛本來獨屬于自己的東西被人發現,欣賞。這讓她的情緒有點微妙。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悠長。方珏旎擡起頭,目光似乎穿越了臺下模糊的人群,直直望向了嘉賓席上的喻容。

追光燈打在她因為激動微微泛紅的臉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盛滿了複雜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兩束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接。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雷鳴般的掌聲響起,将那一刻的微妙寂靜打破。方珏旎像是被驚醒般,迅速低下頭,起身鞠躬,然後抱着吉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沖下了舞臺。

喻容的心髒,卻因為那短暫的對視,而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鼓動起來。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格外難熬。喻容的講座按計劃進行,她站在臺上,用清晰平穩的語調講述演講內容,可她的心始終停留在那個抱着吉他表演的女孩。

晚會結束後,人流湧動。喻容婉拒了幾個上前搭話的同事和學生,目光急切地在散去的人群中搜尋。終于,在禮堂側門僻靜的走廊拐角,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方珏旎獨自一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吉他包的背帶。歐陽冉似乎不在她身邊。

喻容腳步頓了一下,随即調整呼吸,邁步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方珏旎猛地擡起頭,看到是喻容,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逃走。

“方珏旎。”喻容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方珏旎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身體僵硬。

喻容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隔着一步的距離。走廊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緊繃的沉默。

喻容沒有問她為什麽躲着自己,沒有提那條冰冷的短信,也沒有問歐陽冉。她的目光落在方珏旎懷裏的吉他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那首曲子,很好聽。”

方珏旎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擡頭看向喻容,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方珏旎看着喻容不說話,眼圈卻慢慢紅了。

她頓了頓,看着少女紅彤彤的眼睛和被凍的蒼白的臉,放緩了聲音:“外面冷,跟我回家吧。”

“回家”這兩個字,像帶着神奇的魔力,瞬間擊潰了方珏旎最後的心防。她再也忍不住撲進喻容懷裏,手緊緊抓着喻容的風衣外套。

喻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随即緩緩放松下來。她沒有推開她,只是擡起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地輕拍着方珏旎劇烈顫抖的背脊。

走廊裏空曠安靜,沒人會發現角落裏的這個擁抱。

許久,方珏旎的情緒才漸漸平息。她依舊緊緊抓着喻容的衣服,不肯擡頭,仿佛一松手,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喻容任由她抱着,直到感覺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才低聲開口:“走吧,我們回家。”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吉他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後,依舊握着方珏旎的手,沒有松開,牽着她,一步步走向禮堂外的停車場。

方珏旎乖順地跟在她身後,低着頭,眼睛紅紅的,手指卻小心翼翼地回握住喻容的手。

回到一個星期未曾踏足的公寓,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方珏旎竟有一瞬間的恍惚。心底深處,她是雀躍的,在歐陽冉家雖然自在,但終究不是自己的地盤,她早就待膩了,只是拉不下臉主動回來。

此刻,看着玄關處喻容常穿的拖鞋,客廳裏擺放整齊的雜志,踏實湧入心頭。

然而,這絲剛剛升起的喜悅,還沒來得及蔓延開,就被喻容接下來的話徹底擊碎。

“生日的事對不起,我沒能早點回來給你過生日。我給你道歉。”喻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帶着她一貫的理性客觀,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知錯就改的态度。

在她構建的邏輯世界裏,方珏旎這一周的反常和冷戰,根源清晰明确——源于她的失信和缺席。道歉,是解決問題最直接有效的第一步。

方珏旎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剛剛因為回家而泛起的些微波瀾瞬間平息,心底一片冰涼的死寂。

“你覺得”她的聲音乾澀發顫,“我是因為這個才跟你鬧脾氣?”

喻容被她眼中驟然迸發的激烈情緒弄得一怔,眉頭微蹙,顯然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質問。

在她看來,這個因果關系清晰無比,毋庸置疑。“不然呢?”她反問,語氣裏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掩飾的困惑。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方珏旎的天靈蓋上。砸得她頭暈目眩,砸得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瞬間灰飛煙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這一周的痛苦掙紮、恐慌逃避、那些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夜晚、那些看到喻容來電時心髒驟縮的瞬間在喻容眼裏,不過是一場因為生日被爽約而鬧的、幼稚的、無足輕重的脾氣!

喻容跟她冷戰,只是在配合她,就像大人無奈地陪着鬧別扭的小孩玩一場沉默的游戲。

因為她想冷戰,所以喻容就給她冷戰的空間,僅此而已。這其中,沒有她恐懼的探究,沒有她隐秘期待的波瀾,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她反常行為背後真正原因的好奇。

喻容永遠不會對她産生過界的感情。

這個冰冷而殘酷的認知,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勒緊了方珏旎的心髒,讓她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渴望、那個黑暗中的吻也都成了她一個人可笑而悲哀的獨角戲。

方珏旎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眼底洶湧的酸澀。她不能讓喻容看出端倪。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甚至帶着點無所謂:“沒什麽。”

說完,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轉身就想往樓上房間沖。

喻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方珏旎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轉換和明顯敷衍的态度,讓她感到不爽。

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更沒興趣再經歷一次莫名其妙的冷戰。問題必須解決。

在方珏旎即将踏上樓梯的瞬間,喻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輕而易舉地拉住了方珏旎。

“方珏旎,”喻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着一股非要弄個水落石出的執拗,“你在鬧什麽?”

不是責備,不是憤怒,就是一句純粹的、基于邏輯無法推導出結果的疑問。她真的不明白,道了歉,人也回來了,還有什麽可鬧的?

可她這句單純求解的疑問,聽在方珏旎耳中,卻如同點燃炸藥的引線!

看,她甚至不覺得這是生氣,只是輕描淡寫的鬧!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被輕視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方珏旎。

“我沒因為生日的事情生氣!我沒那麽小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方珏旎猛地轉過身,用盡全力一把甩開喻容的手,聲音尖利地吼了出來,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間通紅。

喻容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爆發,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甩得措手不及,腳下踉跄着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方珏旎看到她後退的樣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伸出手想去扶她。

可她的指尖剛剛擡起,喻容已經自己站穩了。她站得筆直,除了眉頭皺得更緊之外,沒有絲毫的狼狽或需要依靠的樣子。

方珏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無比尴尬地、慢慢地垂了下來。

明明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微不足道。可就在這一瞬間,方珏旎卻感到一種鋪天蓋地的、令人絕望的無力感席卷了她。

她抓不住喻容。

無論是醉酒時那個脆弱的需要依靠的喻容,還是此刻這個冷靜自持、永遠和她隔着一步之遙的喻容,她都抓不住。

喻容不需要她扶,不需要她靠近,甚至……不需要理解她那些小孩子般的複雜情緒。

喻容站穩後,眉頭緊鎖地看着她,專業的心理學知識儲備在面對眼前這種完全不符合邏輯的情緒爆發時,似乎暫時宕機了。

這種無法分析、無法掌控的感覺讓她非常糟糕,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那你為什麽鬧脾氣?”她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納入她理解範圍的、清晰的答案。

方珏旎看着喻容那雙寫滿了純粹困惑和不耐煩的眼睛,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也消失了。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委屈、所有無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都成了徒勞。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着濃濃自嘲的笑,聲音低了下去,透着一種心灰意冷的淡漠:

“沒為什麽,想發就發。”

說完,她不再看喻容,轉身上樓,背影透着一種喻容從未見過的、冰冷的疏離。

這一次,喻容沒有再拉住她。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方珏旎消失在樓梯轉角,眉頭緊鎖,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困惑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抹冰冷疏離刺傷了的細微痕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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