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七秒外的記憶(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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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秒外的記憶(十二)

周雯靜第二天醒來時,腦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暈眩,但身上那種灼燒般的無力感已經消退,燒應該是退了。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恍惚間記得自己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她好像見到了王婷,一會兒是王婷笑着對她說“雯靜姐,我走啦!”,一會兒又變成王婷滿臉是血地抓着她質問“你不是說要帶我走嗎!”。然後……然後夢境變得更加混亂模糊,她好像被人緊緊抱在懷裏,那個懷抱溫暖而令人安心,她似乎也回抱了過去,還說了些什麽……但具體內容,就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了,怎麽也抓不住。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掙紮着坐起身。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衛婉已經出門了,床頭櫃上放着保溫盒,旁邊貼着張便簽紙,是衛婉利落的字跡:“早餐在裏面,熱一下再吃。我晚點回。”

周雯靜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失落,但很快被她壓下。她乖乖地下床,把早餐熱了,安安靜靜地吃完,然後把碗筷洗乾淨放好。

做完這些,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客廳的桌子,發現衛婉的手機竟然忘在了那裏。她本不想碰的,但就在這時,屏幕突然亮起,一條新消息預覽跳了出來。

發信人:方於舟。

內容:明天下午三點。

只有簡單的時間和落款,沒頭沒尾,透着詭異。

但周雯靜看到這條消息的瞬間,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對這個情節太熟悉了!《七秒記憶》的小說裏明确寫過這一段!

這是衛婉布局坑害方於舟的公司,被方於舟察覺後,方於舟狗急跳牆,假意約衛婉談判,實則策劃的一場愚蠢卻危險的綁架。小說裏,衛婉雖然憑借機智和運氣最終逃脫,但還是受了傷!

哪怕只是書裏寫的輕傷,在周雯靜這裏也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衛婉不能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周雯靜快步走到桌邊,拿起了衛婉的手機。衛婉的手機密碼她是知道的,之前她還沒手機的時候,衛婉曾把自己的舊手機給她玩過游戲解悶。

她熟練地輸入密碼解鎖,點開微信,找到方於舟的對話框,手指利落地選中那條消息,按下删除鍵。動作一氣呵成,冷靜得不像她自己。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放回原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她的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寒冰。那道橫貫臉頰的疤痕,在此刻顯得格外淩厲。

她不會讓衛婉去赴約的。

既然方於舟自己找死,那就別怪她……提前清理掉這個隐患。

解決問題,就要從根源下手。這是她在那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裏,學會的最樸素的道理。

她走到陽臺,看着那盆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的荼蘼花苞,眼神幽深。

明天下午三點……是嗎?

她記住了。

“你不是回家休假了嗎?怎麽又來上班了?”林薇一進公司,就看見本該在家休息的衛婉正坐在辦公室裏,對着空氣發呆,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忍不住奇怪道。

衛婉煩躁地沖她擺擺手,連頭都沒擡,示意她別來煩自己。

昨天的那個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到現在都沒平息。衛婉覺得自己處于一種“懂但不太懂”的混亂狀态。她對自己那種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第一次開始思考其根源——這到底是基于一種什麽樣的感情?而昨天晚上,自己那個近乎本能的、主動的回應,又算什麽?

她越想越亂,感覺CPU都要燒乾了。突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身,一把将正準備溜走的林薇拽了回來,按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

“林薇,你談過戀愛嗎?”

林薇被問得一臉茫然:“沒有啊!我們倆不一直是難姐難妹,單身狗聯盟嗎?”

“那你……接過吻嗎?”衛婉換了個更直接的問題。

林薇露出一副“你在說什麽屁話”的表情:“大姐,我連戀愛都沒談過,我跟鬼接吻去啊?!”

衛婉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棄迂回戰術,采用了經典的“我有一個朋友”句式,一臉嚴肅地開口:“我……有個朋友。”

林薇立刻露出一個“我懂的”意味深長的笑容,拖長了音調:“哦——有個朋友啊~”

衆所周知,這個“朋友”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衛婉硬着頭皮繼續說:“她……被人親了。但是對方當時是無意識的行為,可能是生病了,或者腦子不清楚。”

“強吻啊?”林薇挑眉。

“……算是吧。”

“那為什麽不推開?”林薇一針見血。

衛婉沉默了。她也想問自己,為什麽不推開?為什麽反而沉溺其中。甚至還回應了對方。

林薇看着衛婉這副難得吃癟又糾結的樣子,會心一笑,打了個響指:“破案了!你們——咳,你的朋友,跟那個人,根本就是兩情相悅!別糾結了,收拾收拾心情,準備談戀愛吧!”她說完,還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衛婉的肩膀,留下一個“我都懂”的眼神,潇灑地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裏重新恢複安靜。衛婉把林薇的話放在腦子裏反複咀嚼、拆解、再重組,最後提煉出一個核心結論——

周雯靜喜歡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讓衛婉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那些依賴、那些順從、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甚至昨晚那個混亂的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原來是喜歡。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莫名一悸,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一絲隐秘的欣喜。好像她反常的控制欲,對周雯靜超出界線的在乎都有了出口。

她下意識想拿出手機看看周雯靜醒了沒有,有沒有給她發消息。摸了摸口袋,沒摸到,這才想起來自己今天早上出門太慌張,手機好像忘在廚房料理臺上了。

她轉而打開電腦,熟練地調出家裏的監控畫面。

屏幕上,周雯靜正蹲在陽臺,小心翼翼地擺弄着她那盆寶貝荼蘼花,動作輕柔。陽光灑在她身上,側臉看起來平靜而專注,氣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不少。

衛婉看着監控裏那個安靜的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下巴,眼神深沉。

喜歡嗎?

好像也不壞。

衛婉發現自己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周雯靜喜歡她”這個設定,并且連帶地,也毫無心理負擔地默認了自己應該也喜歡周雯靜。這種認知的轉變如此順暢,仿佛本該如此,甚至讓她之前那些關于控制欲的糾結都顯得有點可笑。

只在公司待了一個上午,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心裏惦記着家裏那個生病初愈的人。回去的路上,她還心情頗好地拐去甜品店,買了塊精致的小蛋糕,準備帶回去投喂她那只……嗯,暫時有點蔫蔫的小狗狗。

推開家門,周雯靜果然還窩在沙發裏,抱着個靠墊,神情有些恹恹的,像是大病初愈後的乏力。客廳的桌子上,整齊地放着她出門前準備好的藥片和一杯水——那是心理醫生開的藥,一天兩次,衛婉會親自看着她吃下去。周雯靜也從來不問那是什麽藥,衛婉讓她吃,她就吃。

“吃藥了嗎?”衛婉換好鞋,走到沙發邊坐下,很自然地問道。

周雯靜沒說話,只是轉過頭,對着她張開了嘴。舌頭上赫然含着一片白色的藥片,還沒有咽下去。

衛婉皺了皺眉:“不苦嗎?為什麽不就水喝掉?”她拿起水杯遞到周雯靜嘴邊。

周雯靜順從地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把藥片吞了下去。其實,在衛婉不知道的時候,她經常這樣。把藥片含在舌下,讓那股苦澀的味道慢慢在口腔裏蔓延,仿佛用這種細微的自虐,來提醒自己某些事情。沒有為什麽,只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習慣。

衛婉把買來的小蛋糕推到她面前:“給你買的,只能吃一半,剩下的晚上再吃。”她習慣性地劃定界限。

周雯靜依舊很乖地點點頭,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正好一半,然後就把蛋糕推遠了些,表示自己會遵守規定。

衛婉對這樣聽話的周雯靜感到非常滿意。看,只要周雯靜待在她身邊,聽她的話,做一只乖乖的、眼裏只有她的小狗,一切就都很完美。

然而,這種滿足感還沒持續多久,周雯靜突然開口,提出了一個要求:“明天下午三點,我想出去一趟。”

衛婉臉上的柔和瞬間凝滞了一下,心裏剛剛升起的滿足感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下意識就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來,這是自己之前允許的“每天一小時”外出時間。

她只能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

林薇說,兩情相悅是要談戀愛的。

談戀愛的話……是不是應該給對方一點空間和自由?

衛婉用這套剛剛接收到的、還十分生疏的理論,努力說服着自己,強迫壓下內心那股因失控而升起的焦躁和追問的沖動,沒有去問周雯靜要出去做什麽。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攥緊了。放任小狗獨自出門的風險感,依舊像一根細刺,紮在她的心頭。

可能我自己也該吃點藥了。衛婉有些自嘲地想,對自己這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欲感到一絲無力,卻又難以割舍。

周雯靜并沒有察覺衛婉這細微的異常。她正悄悄松了口氣,因為衛婉同意了她明天的外出。在她簡單的邏輯裏,一個小時,足夠了。足夠她找到方於舟,用最直接、最熟悉的方式——暴力。迅速解決掉這個潛在的麻煩。只要解決掉他,威脅就消失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軌。她可以繼續乖乖治病,衛婉會繼續陪着她,這種看似平靜的生活就能一直持續下去。

就這樣,一直下去,就好了。

諷刺的是,與衛婉如出一轍,周雯靜也同樣在隐秘地享受着這種病态的關系模式。衛婉的控制、命令、劃定界限,對她而言并非負擔,反而是一種讓她感到安心的秩序。

她将無條件地順從和接受,視為一種交換,一種能夠将衛婉牢牢拴在自己身邊的、切實可行的代價。如果衛婉某天突然變得過于溫和、無所要求,她反而會陷入巨大的不安和恐慌,甚至會下意識地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來重新激發衛婉的控制欲,從而維持住這種她所熟悉的、詭異的平衡。

她不知道這種關系是扭曲的、不健康的。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什麽是健康的愛,什麽是平等的尊重。連她視若神明的衛婉,給予她的方式本身就是病态的,她又如何去識別和理解什麽是正常?

兩個靈魂都帶着深深創傷的人,兩個在某些方面已然病入膏肓的個體,就這樣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着,緊緊抓住了對方。她們用控制與依賴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彼此困在其中,卻也奇異地從中汲取着賴以生存的氧氣。

什麽是正常?誰又來定義正常?

對她們而言,那些外界的标準早已失去意義。她們只遵循着內心最原始的本能和需求——一個需要絕對掌控來獲得安全感,一個需要絕對服從來确認自身價值。

就這樣,心照不宣地,她們默認了這種在外人看來無比窒息的關系模式。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一個畫地為牢,一個甘之如饴。

誰也別想離開誰,誰也離不開誰。

在這座由她們共同構建的、偏離常軌的孤島上,病态,成了她們之間獨有的正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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