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到下一個秋天(十一)
關燈
小
中
大
随着密碼驗證通過,屏幕上并未立刻出現大段的文字或複雜的文件列表,而是自動播放起一段視頻。
畫質帶着年代感,有些模糊,像素不高,但這模糊本身就像蒙着一層時光的塵埃,平添了幾分沉重。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再熟悉不過的、落滿黃色楓葉的小路。視頻的視角是第一人稱,仿佛正有人拿着相機在行走。鏡頭穩定地向前移動,腳下是厚厚的落葉,每一步都踩出“沙沙”的輕響。
一步,兩步,三步……
靈瑤玖不由自主地在心裏默數。
十八,十九。
不多不少,剛好十九步。
就在第十九步落下的瞬間,鏡頭猛地一晃,突然轉向了後方——
另一張臉毫無預警地闖入了畫面。
是靈瑤玖自己。
是更年輕的,眉眼間帶着毫無陰霾的、燦爛笑意的靈瑤玖。那時的她,眼神明亮,充滿活力,與現在這個常常迷茫、總是小心翼翼的靈瑤玖判若兩人。
視頻裏的她對着鏡頭,大大方方地比了個耶,笑容張揚,聲音清脆:
“大家好,我是靈瑤玖!”
她頓了頓,眼睛彎成了月牙,補充道,語氣裏滿是親昵和得意:
“拿着相機拍我的,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可愛的——阿涼!”
她的目光并非對着冰冷的鏡頭,而是穿透了鏡頭,牢牢鎖在鏡頭後面那個持相機的人身上。
“靈瑤玖,我說了好多遍,不要叫我阿涼,也不要說我可愛。” 顏藝涼的聲音從視頻裏傳來,帶着青春少女特有的、故作冷淡的腔調。那聲音淡淡的,沒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明明是在表達不滿,聽起來卻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習慣性糾正。
“可是你就是很可愛呀!”視頻裏的靈瑤玖笑嘻嘻地,耍着無賴,“而且,你也可以叫我阿姐嘛!”
顏藝涼似乎是被她這厚臉皮搞得無語了,不再接話。鏡頭轉了回去,開始拍攝小路兩旁光禿禿的楓樹,枝桠伸向天空,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但顏藝涼拍得很認真,将每一棵樹的姿态都緩緩收錄進來。
“你別光拍樹呀,你拍拍葉子嘛!”靈瑤玖的聲音還在畫面外叽叽喳喳,充滿了活力。
“阿涼,”她忽然又開口,語氣帶着一種神秘的興奮,“你知道這些葉子,踩上去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代表什麽嗎?”
顏藝涼似乎是被她吵煩了,敷衍地回了一句:“什麽?”
視頻裏的靈瑤玖大聲地、用一種宣布重大發現般的語氣喊道:
“代表我想你!以後你每次踩上去,聽到的聲音,都是靈瑤玖在說——阿涼,我很想你呀!”
真的很幼稚。
幼稚到一時都分不清,畫面裏外的這兩個人,到底誰才是年紀更小的那個。
這段視頻只有短短幾分鐘。
但對于電腦前,這個已經遺忘了過往的靈瑤玖來說,每一秒都是陌生的沖擊。
視頻裏那個笑得沒心沒肺、會撒嬌會耍賴的自己是陌生的。
視頻裏那個會嫌棄她話多、會冷靜反駁、眼神清冷并不黏人的顏藝涼,更是陌生的。
原來……
以前的顏藝涼,一點也不黏人。
以前的顏藝涼,還會嫌她煩。
以前的顏藝涼,不會叫她“阿姐”。
以前的顏藝涼,也不喜歡她叫自己“阿涼”。
一個幼稚到爆炸的、近乎玩笑的說法。
“踩葉子的聲音代表我想你。”
可就是這個她随口胡謅的幼稚說法,顏藝涼卻當真了,并且一直在認真地、固執地執行,年複一年,深信不疑。
不。
靈瑤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略顯模糊的年輕笑臉,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痛。
或許,顏藝涼并非真的深信不疑。
只是在漫長無盡的等待與思念裏,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能夠稍微安慰自己的方式。
将秋天每一次踩碎落葉的聲音,都當作是那個消失的人,跨越了時空,在一次次地對她說:
“阿涼,我很想你呀。”
還不等靈瑤玖從第一條視頻帶來的巨大沖擊和心酸中緩過神來,屏幕上的畫面便自動切換,開始播放下一個視頻。
這個視頻的開頭有些搖晃,鏡頭不穩,過了幾秒鐘才被穩穩地放置在某個平面上,對準了前方。
畫面裏,是四個少年人。
他們臉上帶着屬于那個年紀獨有的、未經世事打磨的青春與朝氣。靈瑤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三個——更年輕的自己,臉上還帶着點嬰兒肥、眼神清冷卻隐含笑意的顏藝涼,以及眉目俊朗、氣質尚帶青澀的程江。
還有一個人,是一個女孩。靈瑤玖看着那張陌生的面孔,心裏泛起一陣茫然。她不認識這個女孩……或者說,不是不認識,只是她還沒想起來。記憶的碎片尚未拼湊完整,還留有刺目的空白。
鏡頭中央是一張桌子,上面擺着一個精致的生日蛋糕,潔白的奶油上點綴着簡單的花紋,最醒目的是蛋糕上插着的數字蠟燭——“15”。
這個數字,明确地昭示着,有人正在度過她的十五歲生日。
這個人,顯而易見是顏藝涼。
視頻裏的靈瑤玖活潑地跳進畫面中央,手裏拿着一個彩色的生日帽,動作輕柔又帶着點不由分說的架勢,戴在了顏藝涼的頭上。那時的顏藝涼,臉上帶着明顯的病氣,連模糊的畫質都無法完全掩蓋她膚色的蒼白,身形也比現在看到的更加單薄。她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但仔細看去,那雙總是顯得有些疏離的眼睛裏,此刻卻漾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真實的暖意和笑意。
“祝我們的阿涼十五歲生日快樂!”視頻裏的靈瑤玖聲音響亮,帶着滿滿的活力,說完便自顧自地鼓起掌來,引得旁邊的程江和那個陌生女孩也跟着笑了起來。
然後,她又變戲法似的拿出另一個生日帽,利落地戴在了自己頭上,對着鏡頭,笑容更加燦爛地宣布:
“然後再祝我——十八歲生日快樂!”
電腦前的靈瑤玖看到這裏,猛地一愣。
她下意識地看向視頻文件信息欄裏顯示的拍攝日期——
八年前的十月十九日。
這個日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沌的記憶。
十月十九日。
是她的生日。
原來……也是顏藝涼的生日。
她們竟然是同月同日出生的。
只是,顏藝涼比她小三歲。在拍攝這個視頻的時候,顏藝涼十五歲,而她十八歲。
在顏藝涼更早的人生中醫生就已經斷言,她患有嚴重的心髒病,活不過十六歲。
一個被宣判了生命倒計時的人,如何還有心情慶祝生辰?每一次生日的到來,都像是在提醒她,距離那個冰冷的終點又近了一步。
所以,在遇到靈瑤玖之前,顏藝涼早已不再慶祝生日了。直到……這個比她大三歲,心思卻似乎比她更跳脫、更幼稚,并且與她同月同日出生的人,莽撞地闖入了她的生命。
硬是要給她過生日,硬是将生日帽戴在她頭上,硬是把自己的生日也湊在一起過,用這種近乎胡鬧的方式,試圖驅散籠罩在她生命之上的陰霾,告訴她——你的生日,同樣值得被慶祝,值得擁有蛋糕和歡笑。
電腦前的靈瑤玖,望着視頻裏那個努力用自己方式溫暖着顏藝涼的、十八歲的自己,心髒像是被浸泡在溫水和酸楚混合的液體裏,脹得發痛。
原來,她們之間,從一開始,就糾纏着如此深刻的聯系與守護。
視頻還在繼續播放,靈瑤玖也知道了視頻中另一個女孩就是姜文,這個世界的女主。小說裏總是描寫她與顏藝涼相貌相似,才會在顏藝涼死後,成為程江尋求慰藉的白月光替身。
但此刻,透過這些真實的影像,靈瑤玖卻絲毫感覺不到她們相像。姜文的氣質更偏文靜內斂,而顏藝涼,哪怕在病中,也透着一股獨特的、堅韌的溫柔。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獨一無二的個體。靈瑤玖清晰地認識到,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無法被真正替代。
顏藝涼是,姜文是,她也是。
她看着視頻裏四個少年人無憂無慮地打鬧、嬉笑,臉上不自覺地也浮現出溫暖的笑容。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一個失去記憶的旁觀者,在審視陌生的過去,而是真正融入了那段時光,以一個擁有者的身份,懷念着那些閃閃發亮的青春片段。七年的空白讓他們每個人都發生了改變,但至少,他們曾經最鮮活、最青春的模樣,被這些影像忠實地保留了下來。
視頻很多,大多是這樣的日常片段。她還看到了她們最初一起去的那家面館,熟悉的角落,熟悉的吃法——一碗不加辣椒多加蔥花香菜,一碗只要紅油不要蔥花香菜。原來過去她們這樣看似奇葩的搭配,已經持續了那麽久。她也看着顏藝涼從最初的不愛說話、神情淡漠,到後來話漸漸變多,臉上終于有了屬于花季少女的靈動與活力。當然,這一切的轉變,多半都要歸功于靈瑤玖锲而不舍的騷擾和帶動。
顏藝涼也開始叫靈瑤玖“阿姐”了。靈瑤玖是他們四個人裏年紀最大的,卻也是最幼稚的。但其實,她并非真的幼稚,只是他們這個小團體恰好需要這樣一個看起來沒心沒肺、能活躍氣氛的人。顏藝涼的陰郁敏感,姜文的內向自卑,程江年少時不自覺的傲慢……三個青春期少年典型的心理問題幾乎湊全了。靈瑤玖,只是剛好成為了那個調節他們之間微妙關系的粘合劑與開心果。她才是這個小團體的核心,是凝聚他們的陽光。
視頻一個一個看過去,心情也随之起伏。直到最後幾個視頻。
畫面裏,依舊是那條落滿黃色葉子的熟悉小路,只是時光顯然又往前推進了一年。周圍的景致略有變化,但那份秋日的靜谧與蕭瑟依舊。
“你知道為什麽我拍的第一個視頻,拍的就是這條路嗎?”視頻裏,舉着相機拍攝的顏藝涼問道。鏡頭依舊對着那條鋪滿落葉的小徑。
“為什麽?”視頻裏的靈瑤玖配合地問,聲音帶着笑意。
“因為我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裏。”顏藝涼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就像我拍的那樣,你一回頭,就看到了我。”
“那我是不是對你很重要呀!”靈瑤玖故意用很誇張的語氣問道。
“當然。”顏藝涼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靈瑤玖對她而言,重若生命。
“哇!”視頻裏的靈瑤玖故意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拍這些嗎?”顏藝涼又問,這一次,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視頻裏的靈瑤玖沉默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追問“為什麽”,是隐約猜到了答案,還是……不忍心讓顏藝涼親口說出那個殘酷的理由?
顏藝涼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疼:“我想讓我……短暫的人生,留下些東西。”
她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勇氣,然後更加清晰地說道:
“阿姐,我快死了。”
沒有哭泣,沒有抱怨,沒有對命運不公的控訴,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将到來的、冰冷的事實。
她要死了。
其實對于當時的顏藝涼來說,在經歷了擁有靈瑤玖、擁有這群朋友、擁有了無數快樂時光之後,她的人生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太大的遺憾了。
“你還記得我送你的标本嗎?”她輕聲問,“那是勿忘我。”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祈求:
“請別忘記我。”
顏藝涼把她生命中最快樂、最珍貴的時光,一點一滴地錄進了相機裏,就像那個被精心制作、永久保存的勿忘我标本。她用這種方式,告訴靈瑤玖:別忘記我。她把她短暫卻熾烈的人生,也做成了一份永恒的标本,交到了靈瑤玖手上。
視頻裏的靈瑤玖一直沉默着,直到顏藝涼說完,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堅信:
“我不會讓你死。”
然後……
靈瑤玖真的做到了。
她沒有讓顏藝涼的生命終結在十六歲那個冰冷的預言裏。
但是……
她卻沒有守住對顏藝涼的另一個承諾。
她沒有兌現那個“請別忘記我”的請求。
她忘記了。
忘記了那條小路,忘記了十九步,忘記了勿忘我的花語,忘記了她們共同度過的所有春夏秋冬,忘記了那個叫她“阿姐”、在她面前逐漸變得鮮活的顏藝涼。
她拯救了她的生命,卻遺忘了愛她的靈魂。
電腦前的靈瑤玖,怔怔地看完了所有視頻。覺得臉上涼涼的,擡手摸了摸,是眼淚。她哭了。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海嘯,将她徹底淹沒。她終于明白,顏藝涼那句“等你知道了再來問我”背後,藏着多麽深的傷痕,又懷着多麽卑微的期待。
她在等她想起來。在等她遵守那個她曾經沒能守住、卻依舊卑微期盼着的請求——“請別忘記我”。
顏藝涼獨自待在房間裏。這個房子并不隔音,她先是聽到了秋雨在外面撓門的細微聲響,随後,是靈瑤玖從客廳回到自己房間、輕輕關上房門的響動。
接着,外面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連秋雨似乎也安靜了下來,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空氣潮濕悶郁。外面可能又要下雨了。顏藝涼真的很不喜歡下雨。靈瑤玖消失的那天,就是這樣一個沉悶的、即将落雨的天氣。
但是,她又覺得,靈瑤玖本身就像一場雨。
靈瑤玖像雨一樣,初時接觸,會覺得難受,潮濕,帶着一種侵入骨髓的涼意,卻又無處不在,将你密密實實地包裹,仿佛與你融為一體,無法分割。
可她留不住雨。
就像她也曾留不住靈瑤玖。
靈瑤玖走後,留給她的,只剩下雨停之後,滿地泥濘的狼狽和空氣中散不去的、冰冷潮濕的回憶。只留她獨自一人,在每一個相似的陰天裏,等待着下一個或許會有不同結果的秋天,等待着下一場不知是否會帶來轉機的雨。
一年,又一年。
靈瑤玖這場雨,一停,就是整整七年。
顏藝涼的心,早已從一片被雨水浸潤的土地,變成了一片徹底乾涸龜裂的湖床。她的心髒病,在靈瑤玖以某種她不知道的方式乾預後,似乎奇跡般地好了,不再危及生命,但胸腔裏,屬于情感的那一塊,卻永久地空了一塊,灌滿了七年等待的風聲。
不知道在寂靜中煎熬了多久。
“叩、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
顏藝涼幾乎是立刻從床邊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站在門口的,是靈瑤玖。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顏藝涼,然後,對着她,緩緩地、努力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帶着些許疲憊,些許不确定,卻又異常明亮,仿佛撥開了重重迷霧,終于透出了本真的光芒。
恍惚間,顏藝涼仿佛透過此刻這個二十六歲的靈瑤玖,看到了當年那個只有十八歲、總是沒心沒肺對着她笑得燦爛又明媚的少女。
那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靈瑤玖。
然後,她聽到站在門口的人,用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無比清晰的、熟悉到讓她心髒驟停的語氣,輕聲說道:
“阿涼。”
“我很想你呀。”
這句話,穿越了七年的遺忘與等待,穿越了生死的預言與孤獨的守望,終于,再一次,真切地落在了顏藝涼的耳中。
不再是踩碎落葉時虛無的慰藉,不再是夢境裏模糊的回響。
是真實的,來自她的阿姐的,遲到了七年的想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