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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共振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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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共振的心跳

烈日将紅土地炙烤出紋路,像龜殼,越野車在颠簸中揚起漫天塵土,沈霁靠在窗邊,看着那些赤腳奔跑的孩童,他們肋骨分明,眼睛卻黑亮得驚人。

一個男孩舉着芒果追車奔跑,黝黑腳踝纏着辟邪的彩線,沈霁示意停車,孩子遞來的芒果沉甸甸的,沈霁接過,多付了一倍的價錢,然後分給同行醫療團隊。

醫療隊抵達村落,族長家的茅屋比其他房屋高出半米,土牆外挂着風乾的蝙蝠屍體,八十歲的納庫魯族長坐在斑馬皮墊子上,頸間串着獅牙項鏈,渾濁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他們覺得心髒病是惡靈附身。”查爾斯醫生壓低聲音,藥箱擦過帶刺的灌木叢:“去年有個孩子死前抽搐,巫醫說要把心髒挖出來祭祀。”

“嗯。”沈霁早已從醫療檔案裏讀過,這片土地将先天性心髒病稱為“惡魔的咬痕”,将癫痫視作“神靈附體”,全人類都在用不同方式對抗虛無的恐懼。

“去年也來過白袍子。”納庫魯的手指突然戳向沈霁心口,查爾斯上前解釋:“那是國醫療組織的标識......”

“我們不需要外來者治病。”納庫魯抓起一把紅土,洋洋灑灑:“土地會治愈她的孩子。”

沈霁注意到對方說話時總用手按壓左胸,呼吸帶着輕微的哨音,說完後突然劇烈咳嗽,他立即從醫藥箱取出霧化器,當薄荷與桉樹精油的白霧升起,老人警惕地後仰,卻在呼吸逐漸順暢後露出驚異。

“您能不能讓我們先試試?”

沈霁蹲在茅草屋的陰影裏,聽診器觸到男孩胸口的一剎那,周圍的人眼神瞬間警惕,七歲的圖姆體內奔湧着雜音,沈霁又給他做了一系列的初步檢查,疑似鏈球菌感染引發風濕熱,已經侵蝕到二尖瓣。

“需要手術。”

他剛開口,就被潑來的黍米粥打斷,男孩的父親從農地裏匆匆趕來,對方的瞳孔裏映出沈霁額間滾落的汗珠:“他們說你們會偷走孩子的靈魂!我見過那些卡車,夜裏來帶走健康的孩子!”

查爾斯趕緊将沈霁拉到身後:“他說的可能是非法器官販運,上個月隔壁村落失蹤了三個青少年。”

熱浪裹挾着絕望在空氣中蒸騰,沈霁很淡地嘆了口氣,緩緩舉起雙手,解開自己的襯衫紐扣,從鎖骨下方延伸到心口的疤痕在烈日下如同蜈蚣。

“我也有心髒病。”他不得不用自己的傷痛,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看,我們心跳的節奏一樣亂。”

圖姆突然咯咯笑起來,擡手摸上沈霁的疤痕,感受到他胸腔裏的震動,沈霁拿出手機播放心髒手術動畫,整個家族的人都圍了過來,屏幕藍光映着一張張嚴肅又懵懂的臉,他指着自己疤痕比劃縫合過程,最後把聽診器戴在男孩父親的耳朵上。

“聽見了嗎?”沈霁引導他找到男孩胸口的雜音:“這不是惡靈,是顆生病但依然美麗的心髒。”

男人黝黑的臉龐漸漸松弛,卻并沒有立即讓沈霁為他孩子繼續診療。

暮色四合時,醫療隊在榕樹下支起簡易診臺,沈霁借着頭燈的光在畫心髒科普圖,遠方的鼓聲變了調子,混着孩子們追逐螢火蟲的笑聲。

查爾斯遞來抗生素時輕聲問:“為什麽特意露出疤痕?”

沈霁望向茅草屋裏熟睡的男孩,他懷裏抱着用紗布做的布偶,歪歪扭扭縫着紅色心髒:“在認知鴻溝面前,傷疤比手術刀更能建立信任。”

說完,他又繼續勾勒右心房結構圖,可突然,心髒卻沒來由地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抽痛了一瞬,炭筆在宣紙上劃出斷裂的痕跡,他下意識按住左胸。

“怎麽了?”查爾斯抱着藥箱,問:“你的心髒真的不舒服?”

“沒有。”沈霁勉強勾起嘴角,卻感覺胸腔裏有什麽在沉沉下墜,那股心慌如同蟻群啃噬,腦海裏卻倏然閃過裴澤景的身影。

他摸出手機,按照那人所說的,穿越邊境信號盲區後該有幾通來電,可此刻屏幕上什麽都沒有。

周圍的孩子們突然圍過來看他繪制心髒解剖圖,沈霁又把手機放回褲兜裏。

睡覺時,沈霁在防潮墊上輾轉反側,第三次點亮手機屏幕時,南港的時差在眼底計算成具象的焦慮,應該是回南港後很忙吧,他想,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心慌,拇指懸在撥號鍵遲遲沒有按下去,最後又放回旁邊醫藥箱上。

接連兩日,他教孩子們用聽診器尋找心音時總是恍惚。

夜晚,查爾斯和葉韶欽以及其他人醉倒在篝火旁,查爾斯抓住沈霁的手腕,呼出朗姆酒的氣息:“我們是在用現代醫學的鏟子挖掘直布羅陀海峽......”

沈霁望着跳動的火焰,有些失神,忽然,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夜空,他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卻在看見陌生號碼時驟然塌陷了肩膀,希望與失望的極速交替,但他還是接通電話。

“沈霁?”電話那端傳來江思旭急促的聲音,背景混着醫療儀器的滴答聲:“阿景被林希刺傷了,搶救了兩天,現在總算是脫離危險。”

“什麽!?”

篝火在沈霁的瞳孔裏猛地炸成碎片,他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左手,兩天前這手曾無端抽搐着打翻酒精,此刻終于明白,原來當兩顆心髒曾以毫米之距共振過,連疼痛都會跨越大陸遷徙。

“我不是要你回來......”江思旭的聲音混着電流雜音:“只是他現在昏迷高燒,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裴澤景陷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裏,沈霁站在一片濃霧裏,背對着他越走越遠,他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手漸漸消散的霧氣,沈霁甚至沒有回頭,背影決絕,最終徹底被濃白吞噬。

“沈霁!”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消毒水的氣味鑽入鼻腔,提醒着他身在何處,心髒還在失控地狂跳,那份被遺棄的恐慌感牢牢攫住了他,指尖都在發冷。

視線尚未完全聚焦,模糊地看到病床前坐着一個人影,逆着光,輪廓有些朦胧,但和沈霁很像。

是夢的延續嗎?還是因為太渴望見到那個人,錯看成了沈霁的影子?

裴澤景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那身影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姿态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疼,他不敢确認,試探地開口:“江思旭?”

坐在床邊的沈霁見他終于醒來,一直緊繃的肩膀松下來,呼出一口氣,然而,聽到裴澤景脫口而出的名字,便問:“你要找江思旭?他就在外面,我去叫他。”

說着,他很認真地轉身出去。

這一下,裴澤景更覺得自己是真認錯人,可能是護工,巨大的失落和夢魇帶來的煩躁使他偏過頭,盯着牆壁:“嗯。”

沈霁拉開門走出去,病房門被再次推開,江思旭一陣風似地沖了進來:“阿景!你可算醒了!你感覺怎麽樣?”他湊到床邊,仔細打量着裴澤景的臉色:“行啊你,醒來第一個就要看我啊?也太夠兄弟了吧,我......”

裴澤景沒理會他,視線越過喋喋不休的江思旭,直直地落在他身後那個去而複返、站在門邊的人身上。

怎麽又是像沈霁的人?

裴澤景的眉頭皺起,太陽xue突突地跳,他盯着那個人,卻問江思旭:“那人是誰?”

病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江思旭臉上的笑容僵住,看了一眼門口的人,又看着裴澤景:“你沒傷到腦子吧?不會真給我來什麽電視劇裏的狗血橋段,間歇性失憶了?”

站在門口的沈霁也怔住,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

“沒有。”裴澤景被問得更加煩躁,收回視線:“我怎麽可能會忘記沈霁,我是問你......”他朝門口昂了一下下巴:“那個人怎麽那麽像他?他是誰?”

江思旭眼睛瞪得溜圓,扭頭看向門口,又轉回來盯着裴澤景,伸手指着沈霁:“他就是沈霁啊!這除了沈霁還能是誰?!”

這下,裴澤景愣住了,一股說不出的熱流順着脊椎爬升,讓他指尖發麻。

他極其緩慢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門口那個身影,這一次,他看得無比專注,逆光散去,病房裏明亮的燈光清晰地勾勒出那人的眉眼,鼻梁,唇瓣,每一處線條,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沈霁站在原地,靜靜承受着裴澤景專注的視線,他看着裴澤景臉上從煩躁、困惑到震驚、茫然,最後定格在激動上,沈霁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帶着一絲心疼,還有許多未盡的言語。

他走到病床前:“你先好好休息。”

可裴澤景的手猛地攥住沈霁的手臂,指節收緊:“真的是你......”他貪婪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眉眼,連眨眼都舍不得:“飛了十幾個小時?累不累?”

沈霁任他抓着,另一只手将那只青筋凸起的手塞回被子:“你怎麽能讓林希傷成這樣?”

裴澤景瞥向江思旭,好友立刻舉起雙手退向門口:“我去看看醫囑。”

病房門合攏的輕響後,裴澤景垂下眼睫:“當時疏忽了。”

“江思旭都說了。”沈霁的聲音很輕,卻讓裴澤景驟然繃緊脊背:“他說你明明能躲開,說林希哭着求你饒過他。”

裴澤景喉結滾動,沉默片刻,才說:“你別有負擔,我知道那個角度不會致命,我只是......”

“你是醫生嗎?你就知道!”沈霁打斷他,壓抑的情緒終于爆發:“你自己也說過補償的方式有很多種,為什麽要選這一種?!”

“我......”裴澤景側過頭望着窗外的樹影:“我總夢見那晚。”他指尖無意識揪着床單:“夢見你站在雪地裏等着我。”他轉過頭,抓住沈霁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每次想到那晚心都很痛,不如真刀真槍痛一次,反正也差不多。”

“你......”沈霁的手在他的傷疤上微微顫抖,他俯身:“你不是說要好好愛我才能彌補嗎?”

“愛你不是彌補。”裴澤景擡頭,撞進那雙侵着水光的眼眸時有些慌忙,一時沒反應過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等平複呼吸才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接受我的愛......唔......”

回答他的是沈霁落下來的吻,混着淚水的鹹澀,輕柔如羽毛。

裴澤景的睫毛掃過沈霁臉頰時,沈霁聽見窗外樹葉相撞的沙沙聲,那聲音恍惚間與記憶深處的某個夜晚重疊,那晚他剛解決孫岩武,驚險時刻,是裴澤景安排卡車幫他脫險,後來,他們在曠野中嘗試第一個吻,四周是起伏的麥浪,風中盡是搖曳的聲響,此時,窗外的葉浪好像攜着那夜的麥香,又一次漫過心跳。

當沈霁微微退開,裴澤景立刻追過去輕啄他濕潤的唇角,兩道疤痕,一個在身前一個在身後,隔着衣物相貼,好似錯位已久終于嚴絲合縫。

“南港的雪化了。”沈霁抵着他額頭輕聲說:“可以等下一場雪了。”

裴澤景将人緊緊摟住,在彼此失序的氣息裏問:“我們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了?”

病房裏卻陷入沉默,那個吻的餘溫還留在唇上,裴澤景甚至能嘗到沈霁淚水的鹹澀,可他卻聽對方說:“等你恢複好後,我還要回菲洲。”

一瞬間,環在沈霁後背的手還是驟然僵住。

病房裏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某種倒計時。

沈霁看着裴澤景胸口纏繞的繃帶,紗布上還滲着淡淡的血漬,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那裏的人已經逐漸開始接受心髒檢查了。”

裴澤景靠回枕頭,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個笑容讓他看起來異常疲憊,似乎剛才那個激烈的吻已經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我知道。”他說。

窗外的陽光正好,一只鳥落在窗臺上,歪着頭看了看病房裏的兩個人,又振翅飛走了。

沈霁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想起非洲草原上那些遷徙的角馬,無論途經多少分岔口,最終都要朝着固定的方向前進,而他和裴澤景之間,似乎也橫亘着某種看不見的宿命。

“有個小男孩可能願意做手術。”他繼續說,聲音乾澀:“如果接受手術,就意味着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裴澤景的目光落在窗外很遠的地方,那裏有南港林立的高樓,而高樓的後面,是八個時區之外的赤道陽光,是沈霁應該去的另一片天地。

“等我恢複後......”裴澤景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慌:“可以去看你嗎?”

沈霁怔住,設想過裴澤景會憤怒,會挽留,或許會用這件事說服他,他突然不敢再看那雙眼睛,起身為裴澤景掖好被角:“你先休息,我去給你煮點粥。”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裴澤景很輕地說:“你早點過來。”

沈霁的腳步頓住,而後緩緩地帶上門。

病房內,裴澤景閉上眼睛,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跳動着,雖然不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種深可見骨的痛,可那比撕心裂肺更痛。

沈霁現在就像一只候鳥,而他能做的,是要在原地築一個溫暖的巢,等待他的歸期,窗外的雲飄過,慢悠悠的,裴澤景想,也許這是他們現在最好的距離,一個在赤道踐行理想,一個在北緯三十度守候,至少這一次,他知道沈霁會回來。

休息了一會兒,沈霁提着保溫盒回到病房,打開盒子,南瓜粥的熱氣袅袅升起,裴澤景想要接過,卻被沈霁虛虛按住肩膀:“別動。”

他舀起半勺粥,低頭吹散粥面的熱氣:“我喂你。”

裴澤景順從地含住勺子,咽下:“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

“你想吃的話,我下午回去多做些。”沈霁又舀起一勺,仔細撇開表面的粥油:“做好的就分裝凍起來,你想吃的時候,讓劉姨熱......”

“不要。”裴澤景突然打斷,輸液管因為他的動作輕晃,他伸手覆上沈霁的手背,拇指劃過對方凸起的腕骨:“這段時間在這裏陪我,哪裏都別去。”

【作者有話說】

emm......兩個相愛的人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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