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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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澤景這三天過得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他幾乎是自虐般地給自己塞滿行程,剛從臨市回來又馬不停蹄奔赴深市,只有讓身體的疲憊占據上風,才能麻痹沒有和沈霁聯系的難受。
頭等艙裏,他靠窗坐下,指尖揉着眉心,眼下是連日奔波留下的淡淡青黑,空乘體貼地送來毛毯,他微一颔首,并未多言,機艙內響起提醒關閉電子設備的廣播,他習慣性地拿出手機開飛行模式,可就在一瞬間,一條新聞推送猝不及防地彈了出來。
【菲洲多地遭遇特大洪水災害,通訊中斷,災情不明......】
“菲洲”兩個字狠狠地紮進他的眼底,裴澤景的心髒猛地一縮,随即失控般狂跳起來,血液瞬間湧向頭頂。
艙門即将關閉,乘務員已經開始進行最後的安全檢查,裴澤景顧不上那麽多,解開安全帶,起身往外走。
“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坐好!”空乘上前阻止。
“抱歉,我有急事,必須下飛機。”
裴澤景來不及拿齊随身行李,沖向即将合攏的艙門,空姐試圖阻攔,他卻說:“緊急情況,把你們乘務組組長叫來,我要下飛機......”
乘務組組長趕來了解了情況後同意裴澤景下飛機,他幾乎是跌撞着沖下舷梯,踏上廊橋的瞬間,立刻滑動新聞詳情,報道裏列舉了幾個受災嚴重的地區,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沒有出現“馬納納羅”這個名字。
反複确認了三遍後預想中的那口氣卻并沒有松掉,心髒反而被更深的恐懼攫住,他立刻打開購買機票的軟件,但因為災情,有很多航班臨時取消。
裴澤景直接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私人號碼撥了過去,那是民航局某位高層領導的電話,電話很快被接起。
“李局,是我,裴澤景。”他強迫自己冷靜,但語調依舊繃得很緊:“我需要申請一條明天飛往菲洲馬達加澌加的私人飛機航線,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為難的聲音:“裴總,不是我不幫忙,菲洲那邊洪水導致空中管制異常混亂,航路擁擠得厲害,很多航班都在排隊申請,明天的航線……可能批不下來。”
“想想辦法或者協調其他空域……”他試圖争取,但得到的依舊是無奈的答複。
挂了電話,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沒,裴澤景靠在廊橋的牆壁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
給沈霁打電話響了兩聲結果信號不好似地中斷了,又打了幾個過去直接成打不通,他又立刻翻出葉韶欽的號碼,結果也一樣,又聯系查爾斯。
這一次,電話在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裴先生?”查爾斯很疑惑。
裴澤景的語速快得幾乎連不成句:“沈霁呢?你和他一起沒?讓他接電話,你們有沒有遇到洪水?”
“我這次沒有跟他們一起去。”查爾斯說:“根據我這邊了解到的情況,馬納納羅區域目前不在官方通報的洪水受災範圍內,暫時也沒有收到來自那邊的任何求救信號。”
“你确定?”裴澤景追問。
“至少目前我掌握的信息是這樣,你知道的,那邊的信號一直不太穩定……”
可查爾斯的安慰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裴澤景匆匆挂斷電話。
馬納納羅地區的這個村落,比沈霁他們之前去過的要順利,或許是年輕人較多的緣故,對于他們帶來的醫療科普和臨床數據采集工作接受度很高。
工作告一段落,他習慣性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可屏幕左上角依然顯示着“無服務”,他又将手機舉高,對着天空不同方向晃動。
“行了,別晃了。”葉韶欽靠在旁邊的越野車上,擰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口:“我看你把這手機屏幕盯穿了這信號也不會憑空變出來。”
沈霁失笑地放下手臂:“總得試試,萬一呢?”
“下午就離開這地方,回到城裏信號自然就有了。”葉韶欽用手肘碰了碰他:“怎麽才分開幾天,就惦記成這樣?沒聽說過小別勝新婚?”
沈霁将手機塞回褲兜,拍了下身上沾染的塵土,突然,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噼啪砸落,起初只是稀疏幾聲,很快就連成密集的雨幕,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下雨了!快收拾東西!”團隊裏有人喊道。
衆人匆忙将醫療器械裝箱,鑽回車裏,可土路迅速變得泥濘。
葉韶欽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這雨來得真邪乎。”
車隊按原計劃離開,但沒行駛多遠,就發現地上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泥水很快就沒過了半個輪胎,老族長冒着雨跑過來,敲打車窗:“不能走了!這雨停不了!看這天色,估計明天才能上路!”
沈霁看着窗外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焦躁,手再次伸進衣兜裏握緊手機。
雨勢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積水不斷上漲,水流變得湍急,帶着泥沙和斷枝,沖擊着車身。
團隊裏一位曾參與過野外救援的醫生突然凝重:“不對勁!這水位上漲太快了,很像是山洪暴發的前兆!”
村裏的幾位老人卻連連擺手:“不會的,我們這裏從沒發過大水......”
但他的話音未落,就有人驚呼:“水又漲了!快看!”
“下車!所有人往那邊的高地上撤!快!”領隊當機立斷喊道。
混亂瞬間爆發。
村民們驚慌失措,年輕人在泥水中踉跄着奔跑,孩子驚恐地哭喊,沈霁迅速推開車門,看到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正站在及腰深的水裏,哇哇大哭着喊媽媽,他涉水過去,一把将小女孩抱起。
“別怕,叔叔帶你去找媽媽。”
葉韶欽和其他醫護人員也紛紛背起行動不便的老人或攙扶着吓壞的村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不遠處那座山坡艱難轉移。
泥水渾濁,水下情況不明,沈霁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冰冷的濕衣緊緊貼在身上,努力在泥濘的坡道上保持平衡。
突然,山側傳來一陣“簌簌”聲,泥土和小石塊混着雨水滾落下來。
“小心!注意泥石流!”有人警告。
人群一陣騷動,恐慌蔓延。
而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地從葉韶欽的衣兜裏傳出來,竟然有信號了!
葉韶欽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是查爾斯打來的,他立刻按下接聽鍵:“查爾斯!”
“葉!”查爾斯問:“你們怎麽樣?新聞說那邊......”
“我們在往山上跑,情況很糟,可能要爆發山洪了。”葉韶欽喘着粗氣。
“沈霁和你在一起嗎?”查爾斯又問。
“在一起!我們都在一起!”葉韶欽大聲回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在風雨中清晰。
“嗯。”查爾斯的聲音斷斷續續:“裴澤景......來......”。
“什麽?”
葉韶欽追問,想要聽得更清楚,然而“嘟——嘟——嘟——”,信號再次中斷,幾乎是同時,“轟隆!”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右前方傳來,伴随着樹木斷裂的咔嚓聲,一片山體坍塌下來......
裴澤景趕到菲洲後,立即通過當地關系租用一架直升機,查爾斯帶着搜集到的信息與他彙合:“最後通話時的信號基站定位在這一帶,但具體位置......”
直升機的旋翼開始轟鳴,裴澤景系緊安全帶,目光如鷹隼般投向窗外那片被洪水肆虐後的大地,河流改道,道路消失。
“降低高度!沿着河道邊緣,注意任何可能的高地、坡頂!”
裴澤景對着駕駛員喊道,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顯得有些失真,每掠過一片被洪水圍困的坡地,他的心髒就緊縮一分,突然,他雙手緊緊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那邊!”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尚未完全停歇,裴澤景已一把推開艙門跳落在地面上,查爾斯緊跟其後,指着前方一片混亂的區域:“救援隊臨時營地就在前面!”
裴澤景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周圍嘈雜的人聲、哭聲、救援指令聲混雜在一起,嗡嗡地沖擊着他的耳膜,幾句零星的對話刺入他緊繃的神經。
“之前山體坍塌那邊……埋了幾個……”
“好像是這次來的外國醫生……”
“沈霁!”裴澤景開始瘋狂地一個個帳篷掀開尋找,終于,在一個帳篷的角落裏,他看到葉韶欽靠坐在簡易行軍床上,一條腿打着石膏,正望着帳篷一角虛空處發呆。
裴澤景的心沉得更厲害,不祥的預感如同巨石壓頂,他幾步沖過去,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也渾然不覺:“葉韶欽!沈霁呢?沈霁在哪兒?!”
葉韶欽被他晃得回過神,擡起眼,眼眶是紅的,嘴唇乾裂:“沈霁……他……”
“他怎麽了?”
裴澤景幾乎是吼出來的,眼底瞬間爬滿駭人的紅血絲,葉韶欽被他吼得微微一顫,虛弱地喘了口氣:“你……你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他每說幾個字都要停頓一下,顯然虛弱到極點:“我本來……就沒力氣說話……”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沈霁他……”
“裴澤景?”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沙啞,卻如同天籁般的聲音,從裴澤景身後響起,他猛地松開葉韶欽,霍然轉身,帳篷入口處,逆着光站着的就是沈霁!
沈霁的臉上和頭發上還沾着泥點,身上的衣服髒污不堪甚至劃破了幾處,但他确實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些許茫然地看着他。
巨大的、失而複得的狂喜瞬間席卷裴澤景全身,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将人緊緊地摟進懷裏,手臂用力到像是要将對方揉碎。
“沈霁……沈霁......”他将臉深深埋在對方帶着泥土的頸窩,一遍遍喃喃着他的名字,帶着劫後餘生的慌張:“吓死我了,你去哪兒了?!”
他語無倫次,只有懷抱收得更緊,用最直接的觸感來确認這個人的存在。
沈霁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的劇烈顫抖,他擡起沾着泥污的手回抱住裴澤景緊繃的背:“我本來想去找點水喝,但是那水看起來比我的臉還髒。”
裴澤景稍稍松開了些許,雙手捧住他的臉:“不髒,最好看。”
沈霁擦了一下臉:“你怎麽過來的?”
“我找了認識當地軍方的人,但他們确實不能讓我跟着一起。”裴澤景語速很快,依舊帶着未散的後怕:“後來我就聯系了一個私人直升飛機救援隊,直接飛過來的。”
“嗯。”沈霁很輕地嘆了口氣:“我們同行的一位醫生被落石砸中,現在還沒脫離危險。”
裴澤景見他疲憊的樣子心口一陣揪痛,再次将人擁入懷中,這一次的動作輕柔了許多,他低下頭,額頭抵着沈霁的額頭,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沈霁,這次你必須跟我回去。”
“我......”沈霁看着他眼底的紅,緊抿的唇,以及周身散發出瀕臨崩潰後強行壓抑的氣息,一時說不出話。
“我并不是要阻止你做什麽。”裴澤景繼續說:“但你的确是第一次來這些地方,而這裏需要很多專業的野外生存知識,暴雨、山洪、迷路......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我們回去......”他的音放得更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我陪你找最好的教官,系統學習野外急救、方向辨別、危機處理......等我們都準備好了,再來,好不好?”
其實沒什麽好不好,講道理裴澤景顯然不在行,他只要先把沈霁綁回去再說,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沈霁微微吸了一口氣,迎着裴澤景那雙孤注一擲般期盼的眼睛,最終很輕地說了一聲:“好。”
這個字落下的一瞬間,沈霁清晰地感覺到,裴澤景緊緊箍在他臂膀上的力道松了下來,那是一種極度緊繃後的驟然放松,好像一直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終于被這一聲“好”穩穩接住。
馬納納羅地區雖遭遇暴雨,但受損相對輕微,沈霁和醫療團隊在臨時營地協助處理了一周左右的傷員後,決定返回最初抵達的那個村落。
這個村落躲過了洪水的肆虐,村民們聽聞了他們的經歷後,紛紛為他們祈禱,特別是圖姆,像顆小炮彈一樣從人群裏沖出來,一把抱住沈霁的腿,仰起小臉:“沈醫生!你不能被大山吃掉!”
沈霁摸了摸圖姆卷曲的頭發:“它吃不掉的......”
他安撫好圖姆,擡眼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側的裴澤景,男人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沈霁知道他在擔心什麽。
“圖姆的手術方案已經完善了,設備和藥品也都齊全,等我給他做完這個手術,我們就回去,行不行?”
裴澤景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旁邊正眼巴巴望着他們的圖姆身上,只要沈霁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他是放心的,沉默了幾秒後應了一聲:“嗯。”
兩天後,村落臨時搭建的醫療營地裏進行着這個村落有史以來第一例心髒介入手術,由沈霁主刀。
這個心髒手術如果在南港或者其他醫療發達的地區,只能算是一項小手術,但在這裏,有限的醫療條件下,每一步都需要格外的謹慎和精準,當監護儀上顯示圖姆的心髒恢複正常節律,各項指标平穩時,在外等待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手術很成功。
這不僅僅是挽救了一個孩子的生命,更是給這個閉塞的村落帶來了現代醫學的曙光,是這裏邁出的一大步。
沈霁的團隊在這裏已經停留了足夠久,他們傾盡全力進行科普和治療,播下了希望的種子,但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利主導這裏未來的每一步,離開,是必然的選擇。
啓程那天的清晨,村落裏的許多人都來送行,尤其是那些曾被他們救治過的村民,充滿了不舍與感激。
圖姆更是哭成淚人,跑過來抱住沈霁的腰,小肩膀一聳一聳的:“沈醫生,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沈霁蹲下來,與圖姆平視,手指輕輕擦去他的眼淚:“你已經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了,記住,你以後會比草原上最威武的雄獅還要勇猛。”
“我......我不要當獅子。”圖姆抽噎着,努力止住哭聲:“沈醫生,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醫生。”
沈霁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他們需要你的幫助,那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小助手了,可以嗎?”
圖姆用力地點頭,挺起小小的胸膛,大聲保證:“嗯!我是沈醫生的小助手!”
朝陽的光芒灑在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仿佛為了見證這份跨越千山萬水的承諾與傳承,裴澤景站在車旁,靜靜地看着沈霁溫潤的側臉,笑了笑。
南港
一個月後,黑色的邁巴赫駛向市郊,沈霁坐在副駕駛,靠邊停車後,裴澤景側過頭,視線掠過他的側臉,落在對面那片已初具規模的工地上,這裏是沈霁項目的新園區。
就在一個月前,老洋房裏的私人會所裏,裴澤景和莫仲賢達成了合作。
莫仲賢是生在挪維的華人,他事業版圖的根基深植海外,于國內,終究欠缺能一錘定音的根基,而裴澤景,就是他這份“欠缺”。
由裴澤景牽頭讓莫仲賢與政府合作,将這個國際标準的研發園區落在這裏,裴氏在他的執掌下早已不僅是醫療領域的領頭羊,更是規則無形的制定者之一,他能動用的資源、打通的關系網,遠超尋常商業範疇。
莫仲賢是精明的商人,自然看得出其中巨大的利益,借助裴澤景的手筆切入國內市場,後續其他的項目推進将事半功倍。
這筆交易,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因為裴澤景只有一個條件,項目核心團隊尤其是首席醫學官沈霁博士,其主要研發及辦公地點,必須設立于南港該園區。
換言之,他要将沈霁置于自己的視野範圍之內,至于股份?利潤?那些東西與沈霁的安危相比,輕若塵埃,他散出去的是旁人夢寐以求的財富與權柄,但攥在手心的,他知道,那才是他唯一的無價珍寶。
園區建成後,裴澤景非要送沈霁去上班,路上,沈霁看着前方擁堵的車流,忍不住再次開口:“真的不用送我,園區和你公司完全是兩個方向,早高峰這麽堵,你都可以直接回公司吃午飯了。”
“那正好。”裴澤景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拎起放在扶手箱上的便當盒,輕晃了晃:“我還沒看你今天給我做的什麽。”
說着,就要去掀開盒蓋,可沈霁伸手按在盒蓋上:“別看了,反正都是你愛吃的。”
裴澤景看着沈霁微紅的耳尖上,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收回手:“你做的我都愛吃。”
車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
沈霁忽然開口:“那我明天做春筍蒸白魚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身側的人身體僵了一下,但僅僅是一瞬,便恢複了常态,又聽到那人說:“好,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哦......”
沈霁側過頭,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望向車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他知道,裴澤景最讨厭吃筍,雖然這個男人從未在他面前表露過半分,但他早就從對方飲食習慣裏發現了這個秘密。
當然,他也不是真做。
不過裴澤景似乎真沒在意,繼續說:“下班後我帶你去新街口,那裏新開了一家融合菜,主廚是之前蘭亭閣的,味道應該不錯。”
沈霁這才想起晚上的安排:“今晚恐怕不行,莫總說晚上要請大家吃飯,算是團建。”
裴澤景從喉嚨裏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是麽?”他目視前方,卻故意說:“那家店很難訂的,我提前一個星期就訂好了位置。”
“這樣啊......”沈霁沉吟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要不我跟莫總說一聲,今晚就定在那家融合菜館?”
裴澤景挑眉,趁着紅燈,轉過頭來看他:“那我呢?”
沈霁很自然地說:“一起。”
“哦。”裴澤景嘴角翹了一些又被他壓下:“那我以什麽身份啊?”
“嗯?”沈霁愣了一下,然後公事公辦:“當然是老板啊,你現在是團隊的人。”
裴澤景低低地笑了起來,清了清嗓子,突然換上一副極其嚴肅認真的表情:“不是老板,應該是以沈醫生愛人的身份。”
“愛人”兩個字,被他低沉而鄭重的嗓音念出來,帶着滾燙的溫度,瞬間擊穿了沈霁所有僞裝的平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化作一個帶着些許無奈和更多縱容的明亮笑容。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輕聲說了一句:“随你。”
車子停在園區樓前,沈霁解開安全帶,剛要推門下車,卻發現裴澤景也利落地熄了火,一副要跟他一起上樓的架勢。
“你上去乾什麽?”沈霁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他。
裴澤景理所當然:“上去看你的新辦公室,看看還有沒有什麽需要添置的。”
“哦。”沈霁沒再說什麽,轉身下車,裴澤景幾步跟上,與他并肩進去。
園區裏的工作人員早已對這兩人的關系心照不宣,私下裏沒少感慨,裴總這可真是“擲千金,築金屋,只為博沈醫生一笑”。
沈霁的辦公室在五樓,采光極好,寬敞明亮,裴澤景踱步進去,先是掃了一眼沈霁那張辦公桌,随即狀似無意地轉向窗外,又看了一眼樓宇布局。
“莫仲賢的辦公室在哪?”他忽然開口。
沈霁将自己的便當盒放在桌上:“樓上,頂層。”
裴澤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指尖在窗臺上輕敲了敲,又問:“項目進展,是你直接跟他彙報?”
“倒也不是。”沈霁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我們團隊有專門的項目經理負責跟進彙總,定期向莫總彙報。”
裴澤景又“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像是随口提起:“之前你們在挪維,莫仲賢平時來公司頻繁麽?”
“他挺忙的,其實很少……”沈霁順着他的話回答,說到一半,卻驀地停住,他後知後覺地品出了點什麽,轉過頭。
“所以......”沈霁恍然大悟:“你非要繞遠路送我來公司,接我下班,剛才又故意要跟我一起去吃飯,是因為這個?”
裴澤景眉心微動,轉過頭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嗯?什麽?”
那演技堪稱精湛,若非沈霁足夠了解他,幾乎要被他騙過去。
沈霁眯了下眼睛,向前半步,帶着點好笑的意味:“裴澤景,莫總已經有男朋友了。”
裴澤景的眉棱挑了一下:“哦?真的?”
“嗯。”沈霁點頭:“是個拉小提琴的音樂家,很年輕,他上周特意飛去奧地利看人家演出,今天才回來。”
聽到這裏,裴澤景才放心地“嗯”了一聲,語調都松快了些,但這放松僅持續了一秒,忽然又想起什麽,問:“你怎麽對他的行程這麽清楚?”
“......”沈霁見他步步緊逼,無奈地笑了笑:“葉韶欽告訴我的,可以了嗎,裴總?”
得到這個答案,裴澤景勉強接受,但嘴上卻不饒人:“可以,不過......沈醫生不用對自己老板的事這麽了解……”
“裴澤景。”沈霁打斷他,連名帶姓。
裴澤景只好适時收斂,撇了下嘴後卻忽然上前一步,他擡手攬住沈霁的腰,将人輕輕往後一帶抵在辦公桌邊緣,雙臂托起把他放在桌上,膝蓋丁頁開他的膝蓋,突如其來的親密讓沈霁呼吸微窒,他的腿被迫擡起,夾//在對方腰上,然後聽裴澤景說:“沒辦法,誰讓沈醫生你這麽……招人。”
......
新辦公室裏,空氣仿佛被加熱過,帶着不同尋常的黏稠和滾燙,喘息克制,怕驚擾了窗外。
原本穿在裴澤景身上的黑色西裝,不知何時滑落在地,與另一件白大卦糾纏在一起,深色領帶落在沙發腳邊,上面壓着皺巴巴的襯衣。
那張寬大厚重的實木辦公桌,此刻正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晃動,桌角與地面摩擦,産生幾不可聞的悶響,桌面上,原本整齊的文件被拂亂,一支鋼筆滾落到了邊緣,搖搖欲墜。
不遠處的真皮沙發深陷下去,留下了屬于兩個人的壓痕,柔軟的皮質表面甚至能看到一些被用力抓握過的抓痕。
甚至連那張看起來頗為結實的辦公椅,也一度承受了遠超設計的重量,椅輪在地板上留下淺淺的劃痕,椅背微微後仰,發出“吱呀”聲。
然而,這一切隐秘的動蕩、失控的熱度、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嗚咽與呻吟,都被牢牢地封鎖在那一道道緊密閉合的百葉窗之內。
窗棂之外,是同事們模糊走動的身影,隐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讨論聲,井然有序。
而窗棂之內,是被徹底剝去了文明外衣後,最原始、最坦誠的欲望在無聲地燃燒和碰撞,是兩個靈魂進行的一場激烈而纏綿的對話。
在一片模糊的喘息聲中,兩人在對方的唇間,同時說了一聲:“我愛你。”
沈霁對裴澤景,是靜水深流般的予取予求,就像一株植物向着光源自然伸展枝葉,他将自己所有的信任和依賴都坦然交付,那是一種根植于靈魂深處的确信,确信裴澤景會接住他的一切。
而裴澤景對沈霁,則是山脈承納萬物般的予取予求,他的給予是庇護,是縱容,是将整個世界的喧嚣都擋在外面的城池,他給予的不僅是物質,更是他全部的關注和稀缺的耐心,以及那份近乎偏執的守護欲。
現在,他們之間沒有天平,無需衡量,在這場無聲的交換中,他們各自完整又彼此淪陷,共同構成了一個外人無法介入的、絕對私密的愛域。
【作者有話說】
寶們,小裴和小霁的故事就暫時在這裏完了,我會多多更番外的,番外也是跟着正文的後續,所以寶們也可以不當做完結,只不過我可能要過兩三天才開始更新,謝謝寶們一直陪伴他們,愛你們~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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