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燒了 愚蠢的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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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嶺山的深林,月華之下,縱橫交錯的樹枝倒映的影子,如同張牙舞爪的猛獸,張着血盆大口,可怖至極。
花浔心急如焚地奔走着,循着百裏笙的氣息,在幽深的樹林不斷尋找,身形慌亂。
途經的枝葉窸窸窣窣地抽打在她的身上,就像被風刀刮過,細細密密的痛。
花浔也顧及不得,滿心都是快些找到百裏笙。
畢竟,如今只怕仙、人、魔三界都在找尋他的身影。
仙族與魔族自古便不兩立。
人族又素來與仙族交好,唯仙族馬首是瞻。
一株高聳入天的神樹建木橫亘天地之間,将仙門靈氣洩往人界,有靈根者,皆可借靈氣修煉,造就人界修士百萬。
極有天賦者更是飛升成仙,一腳踏入仙門。
而魔族與妖族因本性暴戾放縱,一貫以強者為尊,誰也不肯服誰。
直到百裏笙出現,翻手斬殺老魔尊,覆手平定妖族亂,一舉将妖族收于麾下,這才得到前所未有的和諧。
然而那場仙魔大亂後,百裏笙受傷,魔族如今是左護法暫擔魔尊之位,必不希望他再回去,十年來一直派人追殺。
百裏笙如今法力還未恢複,不論被那三界任何一方抓去,怕是都要兇多吉少。
花浔一面想着,一面調動全身法力,施展禦風術,速度愈發迅捷,只盼着在那些修士之前找到百裏笙。
丹田又在因施法而悶痛,花浔也顧及不得,飛馳間,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陣破風聲突然在她身後響起。
花浔轉過身,卻見一支泛着金光的長箭以淩厲之勢,刺破樹林的黑暗,直直朝她射來,速度極快。
花浔惶然睜大雙眼,無意識地後退數步想要朝一旁避開。
那靈箭卻如同生了智,随着她動作而飛快游動。
虎尾春冰般的危機感萦繞全身,花浔只能眼睜睜望着靈箭刺來。
一道黑影突然從一旁飛快躍上前來,抱住了她。
那支附了靈力的長箭,深深刺入黑影的後肩,金光漸漸消散,靈力也随之消失。
花浔聽見了一聲沉沉的悶哼與熟悉的藥香。
“百……”花浔想要輕呼,唇被一只大手捂住,眼前人帶着她快步走到不遠處的樹林深處躲好。
昏暗中,花浔望見了百裏笙的臉。
不多時,兩名修士飛身而至,環視四周後,一人道:“箭分明射中了,卻不見人影,定然跑不遠,知會師兄他們,都來此處搜查。”
另一人忙應下。
花浔嗅着與大河村裏那群“貴客”相似的靈氣,臉色微緊。
這群修士果然是來殺百裏笙的。
花浔緊抿着唇,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兩人在此處搜查無果後,方才朝更遠些的地方尋找。
花浔勉強松了一口氣,偏過頭去,一眼便望見了百裏笙越發蒼白的神情。
而他的肩頭,那一柄本該射向她的靈箭,卻由他代她受了,生生刺透了他的胸口。
他又一次救了她。
夜風習習,花浔只覺得眼眶泛着熱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啞聲問:“你怎麽樣?”
百裏笙輕輕搖頭:“我無礙。”
花浔望着他被血浸濕的肩頭,抿緊了唇,擡手便要将體內的濁炁渡給他。
只是未等調動氣息,花浔的手腕便被百裏笙輕輕攥住:“你丹田脆弱,自己留着些修為護體。”
“可你……”
“我本就是廢人一個,獨獨這具身子,沒那麽容易化為腐肉。”
花浔知道他說得對,他雖法力盡失,可他的軀體仍是先天魔體,不死之身。
花浔認真糾正道:“你不是廢人。”
百裏笙朝她深深望去一眼,并未作聲。
昏暗裏,花浔看不清百裏笙的目光,卻聽見他垂首低低笑了一聲,意味難明。
卻在此時,四周靈力湧動,這次來的不止方才那兩名修士,又多了十餘人。
花浔臉色微緊,側身擋在百裏笙身前,謹慎地朝四周看去。
百裏笙垂眸,睨了眼護住自己的孱弱小妖,沒有動。
“有魔氣,”不遠處,那群修士中看起來修為最高者神情正色,“但并不強大。”
“方圓十裏,分頭去尋。”
眼見修士分散四面八方,已有兩人朝自己這邊搜來,花浔的心口不由飛速跳動起來。
百裏笙聽着她劇烈跳動的心跳聲:“怕?”
花浔攥了攥拳,點頭承認:“說不怕是騙人的,”說完許是為了他安心,又側頭補充,“你放心,我會保護你。”
這句話落下,百裏笙的表情愈發奇怪。
“他們要找的、要殺的是我,你不該跟來,”百裏笙安靜地說,“你此時化出原形離去,那群修士也只當你是哪兒飛來的小妖,不會理會。”
花浔愣了下,仔細思索着他的話。
百裏笙唇角維持着笑意,唯有身後手指微動,掌心漸漸湧現些許赤光,隐現殺機。
“你說得對。”花浔扭頭看他,目光灼灼,“他們要找的是你,必然不會對我下死手。”
花浔的眼珠越發的亮:“百裏笙,我去引開他們,你借機逃走,一路朝西便能逃出去。”
百裏笙掌心隐隐拂動的赤光微滞,漸漸散去。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闡述事實:“你會有危險。”
“我有翅膀,飛得快也便于隐藏,”花浔似為了寬他的心,亮出自己灰色的雙翅,“一只妖逃跑也方便些。”
百裏笙看着她的翅膀,灰撲撲的。
難看,且蠢笨。
花浔掌中稀薄的法力襲向東面的樹枝,剎那間樹枝顫動,在山林中分外顯眼。
“那邊有動靜!”修士們低呼,而後一呼而上。
“你留下此物,”花浔飛快拔下翅膀上一根羽毛,塞到他的懷中,“待我甩掉他們,不論你在哪兒,都能找到你。”
花浔扔下這句話,便禦風而起,弄出一聲巨大的動靜後,飛快朝東邊飛去。
“在那邊!”修士們高呼。
而後數道光影随之追上前,片刻間四周已無動靜。
百裏笙站在殘餘的寂靜之中,頭頂幾只飛鳥被方才的動靜驚擾,驚叫着飛離。
他擡眸,目力直直望向數裏外,清楚看見十餘名修士追殺那個小妖的畫面。
修士掌中靈力不斷擊向小妖,幾次險些擊中,卻都被那小妖僥幸避開。
直到某一次,一束靈力擊中小妖的後背,小妖的身形如同秋日落葉,輕飄飄地從樹梢掉落。
百裏笙盯着那不起眼的小小身影,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下。
可很快,小妖再次騰空而起,吃力地飛往東方。
百裏笙收回視線,沒再繼續看下去。
他偏首,看了眼肩頭的靈箭,順手将其拔掉,扔到草叢中,飛身朝山下的破舊小院而去。
百裏笙是在三日前發覺自己的法力漸漸恢複的。
當察覺這一點時,百裏笙便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他永遠不會只停留在這樣破舊鄙陋的山村小院中,陪在一個蝼蟻般弱小的小妖身側。
所以,在花浔采來的山參上,他留下了一道隐秘的敕印,唯他以往曾親允的近身之人方能感知。
那些修士的到來出乎他的預料,大抵是路過此處,察覺到他外溢的魔氣,這才追查至此。
他如今法力恢複不過一二成,雖對付那群修士不在話下,可若引來仙魔二族的人,便得不償失了。
所以,他替花浔擋下了那不痛不癢的一箭,換她死心塌地地為他引走那群修士。
花浔很蠢。
她明知他受這一箭并不會死,竟還感動地紅了眼眶。
不過,若不蠢,也不會冒着被三界追殺的危險,将他從魔宮救出,藏在身邊十年。
十年……
百裏笙垂眸,嗤笑一聲。
*
山下,小院門前。
商瞿一身黑袍銀甲,神色肅穆地看着手中山參上若隐若現的敕印。
這的确是尊主的敕印無疑,可這隐秘敕印怎會出現在這等低賤粗鄙之地?
身後有細微魔力翻湧,商瞿猛地回頭,卻見不遠處的半空,男子一襲青衣踏在半空,沉在夜色中的面容俊美無俦,睥睨着小小山村。
若商瞿昨日察覺到尊主的隐秘敕印在永洲一帶現身時,仍心中狐疑,可如今望見那遙遙飛來的人影,他只剩臣服。
“恭迎尊主歸來,”商瞿飛身迎上前,激動地俯首,“屬下便知,尊主絕不會就此消殒。”
“嗯,”百裏笙随意應,“魔族近年發生何事?”
商瞿激動的心情漸漸平複,聽見這話忍不住凝眉道:“左護法宣東來表面暫代魔尊之位,實則早已存上位之心,尊主消失的這十年來,以往心服尊主之人,皆被囚禁或是暗中殺害。”
百裏笙垂眸斂目地沉吟着,一言未發。
過了很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聽得人心震顫:“本尊法力尚未恢複完全,你且前去尋一方幽靜之處。”
“是。”
“還有此處,”百裏笙望着腳下這一小片村落,輕描淡寫地宣判着這個小山村的命運,“燒了。”
“是。”商瞿從不問尊主緣由,領命而去。
百裏笙徐徐飛向不遠處的一株老樹,站在樹梢之上,看向下方漸漸燃起的熊熊火焰和痛苦哀嚎聲,胸口那團名為仇恨的火焰,似乎也随之點燃。
十年前,被困于敕殺陣中,血肉脫離、法力散盡的痛楚,無一日敢忘。
十年裏,只能跟在一介小妖身邊賣弄溫和,忍辱偷生的畫面,更是令人作嘔。
這個村子,這些見過他弱小不堪比凡人都不如的狼狽樣子的人,唯有全部消失,方能撫平他心中萬之一二的波瀾。
百裏笙眼含森寒的譏諷,望着腳下一片“盛景”。
直到一根羽毛被熱浪吹起,吹到他的面前,百裏笙蹙了蹙眉,擡手将羽毛接在掌心。
這是不久前花浔塞給他的羽毛。
很莫名的,百裏笙想起過去十年裏,花浔總是一臉認真地說“烏鴉的每一根羽毛都是很珍貴的”的畫面。
甚至昨夜,她溫習禦風術時,還吞吞吐吐地問他可有毛發再生之法。
而當他反問她為何要學此種法術時,她便捂住自己的腦袋右後方,閉嘴不言。
這麽珍貴,方才倒是說拔就拔了。
百裏笙定定望着那灰羽,眼前竟浮現出那小妖固執又傻氣的笑臉。
他不由蹙眉,松手,任羽毛掉落火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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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本質初現端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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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