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字跡 格外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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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浔沒想到會在陳府門口碰見金煥。
自前兩日他突然離去後, 便再未露面,也沒回陳家另為他安排的庭院。
本以為他離開時,他又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得知她要去集市時,也主動提議一同前來。
自打除了妖獸後,青木鎮的集市也越發熱鬧了。
“你這兩日去了何處?”花浔一面望着集市兩側, 一面興致缺缺地問。
她問得随意, 卻未曾注意到身邊的“金煥”身形微頓。
去了何處?
百裏笙垂眸。
他其實并未離去, 只是,他需要纾解一下心中那莫名而起的憤怒。
事實上, 自這只小妖進入陳長彥夢境那日,百裏笙的識海便如同緊繃着一根弦。
直到她飽含依賴地抱住長桑九傾時,那根弦突然間便斷了,驚起識海內波濤翻湧。
他厭惡自己嗅着她的氣息竟能陷入安眠,更厭惡先天魔體被一個小妖輕易乾擾情緒。
所以, 他想自己應當離開了。
左右虛僞的神無趣得很, 看不了他的好戲;花浔也不敢洩露那十年裏他的不堪一面。
卻在将要離開人族的地界時,他聽見遠處的凡人在商議着冬至該如何度過。
只一瞬,他想起一件平凡的小事。
為利用花浔,他曾主動示好,開口問她的生辰。
她當時想了許久,才糾結地說:“我也不知我幾時的生辰,不過我化形那日是冬至, 不如以後每年冬至就是我的生辰吧,今年我剛好……一百年了。”
他應:“百年生辰,對妖族而言是極為重要之日。”
“這麽重要啊,”花浔沉吟片刻, “那是不是要和重要之人度過?”
“自然。”
“可我好像不認識其他人了,”花浔笑盈盈地問,“百裏笙,你能同我一齊過生辰嗎?”
百裏笙答應下來。
所以,他折返了回來。
他想,他不過來兌現一個曾經的諾言而已。
這個小妖當初如何說也算是救過他一命,予她些好處,便再不相乾。
“你怎麽不說話?”見身邊人久久不言語,花浔也漸漸從失落中回過神,看向身邊的男人。
“金煥”望向她,随口編了一個借口:“有所感悟,便去了山林中修煉。”
花浔也修煉了兩日,聞言應了一聲再沒多說什麽。
“花浔姑娘呢?”金煥反問,“怎麽今日沒見那位先生?”
花浔聞言,眼眸暗淡下來,含糊道:“先生他……有事。”
“可是起了争執?”金煥又問,唇角徐徐彎起一抹笑。
花浔抿了抿唇。
她與神君根本算不上起争執,神君都沒有和她争,甚至……神君也許只當她是個小孩子在耍脾氣使性子而已。
“我看那位先生待你太過冷淡了些,”金煥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諷,“看着與人為善,實則無情得緊……”
“先生才不是這樣的人!”花浔下意識地反駁,皺着眉頭道,“先生他心懷衆生,憐愛萬物,對我也很好,還幾次三番救過我的命。”
“你看見的不過是表象中的表象罷了!”
金煥長睫微動,神情漸漸失了溫。
這麽義無反顧地維護,她曾經也對他用過。
當他自嘲“廢人”“無用”時,她每一次都會認認真真地反駁,糾正道:“你才不是廢人。”
“你能夠識文認字,還能砍柴晾藥,甚至還能教我寫字、修煉法術,你能做許多許多事情。”
如今,這同樣的手段倒是一樣不落地用給了旁人。
氣氛有短暫的僵凝。
花浔也知自己方才過于激動,畢竟金煥是為了安慰她才這樣說的。
她清咳一聲,不自在地主動開口破冰:“你可知這附近何處有賣符紙的?”
她的變幻術還修煉不到家,只能借助符紙了。
雖說騙不了法力高深的修士與仙人,但吓唬吓唬李氏這個凡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金煥也恢複之前的平靜模樣,笑着應:“臨祈城中有幾家靈寶閣,其中便有各類符紙。”
花浔總算來了興致:“那我們便去靈寶閣吧。”
“我們?”
“對啊,”花浔看向他,“你不是為了賞金才來的陳家?”
“我已經發現了陳長彥昏迷的端倪,今日你聽我的,之後賞金分你一半。”
金煥看着她眼中的光亮,頓了下垂下眼簾:“好啊。”
對花浔而言,往返臨祈城這百餘裏不過小半個時辰的事。
這還是她第一次去靈寶閣這種地方,剛進去便被琳琅滿目的靈器法寶迷了眼。
看着那些無人撥弦便自行彈奏的琵琶,在小結界中翩然飛行的尋靈蝶,還有各種修法器的鋪子,花浔眼花缭亂。
終于找到賣符紙的鋪子,花浔買了厚厚一疊,放入荷包,以備不時之需。
從符紙鋪子出來,花浔正要離開,餘光瞥見一旁賣雜物的攤子,攤子上擺着幾面銅鏡,看起來與人族的銅鏡很是相似。
“這是何物?”花浔不解。
“這是留影鏡,”賣東西的散修道,“姑娘若有值得留戀的時刻,便能用此鏡将其留住,時時回味。不用時還能充作尋常銅鏡用。”
花浔有些心動,卻又因其需要二十顆靈石而心生退意。
直到摸到荷包,她驀地清醒。
她如今再不是之前的窮烏鴉了,她現在有的是靈石與銀錢。
從白霧崖下來前,她舍不得損壞自己房中的宮殿牆壁,便趁着流火出去撒歡,鑿了它休息的玉榻一角。
左右那整座宮殿都是飽含仙靈之氣的玉石所築,敲下來一點便能抵人界不少銀錢。
她鑿玉榻時,神君便在宮殿外伫立着,唇角含笑,未曾責備。
又想起神君了。
花浔将識海中的畫面揮散,拿出二十顆靈石遞了過去,将留影鏡收入囊中。
再回到陳府剛好夕陽西下,天邊泛着昏黃。
花浔分給金煥幾張符紙,再三囑咐:“入夜後,你和我一同去陳府的祠堂,記得将變幻法訣寫在符紙上,反正你本就是魔修,便變幻成兇殘惡狠的鬼面魔頭,其他的交給我。”
金煥接過符紙,安靜片刻才道:“兇殘惡狠的……魔頭?”
花浔颔首:“沒錯,你聽過人族傳言的魔尊長相嘛?便照着傳言變就好,要多兇狠有多兇狠,最好能将人吓破膽。”
人族大多沒見過百裏笙,但因其魔尊的名聲太響,便将其描繪成生着扭曲巨角,雙眼如窟,身覆鱗片,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樣。
金煥默了默,深深望她一眼,再未言語。
花浔拍了拍他的肩:“為了賞金嘛。”說完轉身回了聽雪閣。
才走進庭院,便見神君仍舊站在她離開時站着的梅枝下,白裳随風而動,如仙似霧。
神君的懷中,已不見了那只鹦鹉的蹤影。
花浔的腳步一僵,心也“撲騰”跳動了幾下。
神君似在想些什麽,少見地出神,連她回來都未曾聽見。
花浔抿了抿唇,若是那晚她從神君房中跑出去後,第二日清晨裝作無事發生地與神君打招呼,眼下她也能與神君自然相處。
可她偏偏賭氣地将自己憋在房中兩日,即便知道神君不會生氣,她仍舊不知該如何面對神君。
思及此,花浔放輕了腳步,正打算悄悄回到自己的廂房。
“回了?”溫和的聲音如清泉流響,寧谧悠遠,在身後響起。
花浔身形凝滞,幾息後緩緩轉過身,低着眉眼:“先生。”
神君柔聲問:“今日去了何處?”
花浔:“去了靈寶閣。”
神君平和地應了一聲。
氣氛就這般安靜下來,仿佛連梅枝被風吹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花浔心中驀地翻湧起些許難過的情緒,輕聲道:“先生若無事,我先回房了。”
神君這次沒有立刻應,好一會兒才道:“嗯,回吧。”
看着她走進房中,他才漸漸垂眸斂目,聲如困惑的低嘆:“還是在生氣麽?”
房中。
花浔抵着房門,再不見神君的身影,僵硬的脊背才漸漸松懈下來。
想到方才神君孤身一人賞花的身影,她的胸口有些酸澀,竟升起一股神君在等她的錯覺。
可是,怎麽可能呢?
她在與不在,神君總是在賞花的。
花浔恹恹了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從荷包中将符紙取出,又拿出店家送的靈墨朱筆,沾上後将變幻術的法訣一字字寫上。
最後一字寫完的瞬間,符紙散發着幽幽的金色光芒。
為防萬一,花浔又接連寫了數張。
她嘗試着催動法力,與符紙相結合,身子果真漸漸舒展,拿出銅鏡一瞧,鏡子中分明倒映出金煥的模樣。
成功了!
花浔下意識想要将這個好消息告訴神君,轉瞬卻又想到什麽,又蔫了下來。
*
入夜。
李氏屏退身後的下人,一人走進供奉的祠堂。
說是祠堂,可裏面卻并無供奉的先人牌位,只在最前方的臺子上放了一尊狐貍的雕像,四肢被漆黑冰冷的鎖鏈死死地釘了進去。
房間四周點燃着幾盞銀色燭臺,燭火影影綽綽地晃動着。
李氏走到房間中央,跪在那僅有的一扇蒲團上,口中一邊念着“魂無歸途,魄永堕淵”,一邊将一張張鎮魂符扔進面前的火盆中。
符紙燃燒殆盡,留下難聞的煙霧在封閉的房中久久不散。
李氏也未曾開窗,只待煙霧自行散去。
然下瞬,那些污濁的煙霧竟漸漸聚攏在一起,化為一條線,飛向高臺上的狐貍雕像。
李氏被這詭異的一幕驚了一跳,待反應過來,忙站起身想要将煙霧揮散。
可不論她如何打斷,那煙霧始終源源不斷地朝雕像彙聚。
“這是怎麽一回事?”李氏呢喃,“我分明已燒了鎮魂符……”
話未說完,便見雕像上突然赤光大亮,一抹泛着澄淨赤光的狐貍真身出現在雕像前。
李氏吓得低呼一聲,蹒跚着後退了幾步:“你,你是何人,在這裏裝神弄鬼……”
狐貍的嘴巴未動,帶着回音的聲音卻在上空響起:“我是誰,你還不清楚嗎?”
李氏渾身一顫:“我不清楚,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既不知,那便讓我的屬下告知于你。”狐貍做聲,朝李氏身後看了一眼。
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僵了片刻,最終徐徐現身,青面獠牙的可怖長相,便是連高臺上的狐貍都被驚了一跳。
那樣一張與人族臆想的妖魔鬼怪極為相符的臉乍然出現在李氏面前,驚得李氏整個人臉色發青,險些暈厥。
“說,還是不說。”狐貍厲聲問。
李氏的唇顫抖着,沒有應聲。
變成狐貍的花浔再次看向魔頭,示意地眨了下眼。
此時該他張開布滿涎液血絲的血盆大口,作勢将李氏的頭一口咬下了。
然而魔頭凝滞片刻,最終未曾張口,只背對高臺随意朝李氏睨了一眼,眼底赤光隐隐浮現。
李氏整個人怔在原地,轉瞬如被攝去神魂般木然看向高臺:“我說。”
花浔似也沒想到會如此輕易,愣了片刻才又問:“那你說,我是誰?”
“你是靈狐……”李氏啞聲道,“是山中修煉數十年的靈狐,也是……與我兒換魂的靈狐。”
花浔不解:“換魂?”
李氏呆呆地站着:“我兒長彥,自出生便身子孱弱,大夫斷言,其活不過六歲。”
“我求遍大夫醫者,高僧道人,可我兒的命依舊一日日消散。”
“直到我兒六歲那年,我去山中祈拜,偶然遇見一名修士,他一眼看出我兒的病竈,還說,只要我兒的心魂能溫養在一具靈體之中,一紀後,我兒心魂完好,便能康健一生。”
“試問哪個母親不願給孩子完好的一生?”李氏凄厲地說着,眼眶泛紅,“我散盡半數家財,求修士為我兒尋找靈體,恰逢靈狐出現。”
“後來,我兒與靈狐成功換了心魂,我便将靈狐抱在身邊好生照顧,一日都未曾懈怠啊。”
“終于等到一紀過完,我兒十八歲那年,我也不知竟會如此趕巧,碰上那靈狐扮成的我兒與青蓮大喜之日,”李氏睜大雙眼,“我想,青蓮賢惠,家境也好,嫁入我陳家也不錯,便未曾阻止。”
“我只犯了一個錯,便是我不知我兒困在靈狐的軀殼中,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他本該長成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卻被困在畜生的體內,看着屬于自己的軀體享受榮華,內心有多煎熬……”
花浔打斷了她:“所以,陳長彥将靈狐殺了?”
李氏的臉色倏地一白。
花浔厲聲道:“說。”
李氏的身子顫抖了下:“待回到自己的軀體後,他趁靈狐心魂未歸,将它的肉.身……烹了。”
花浔猛然僵住,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氏。
所以,接下去的故事便明了了。
凡人的心魂若脫離肉身七日,便會魂飛魄散。
靈狐曾于山中修煉,心魂自然能多堅持些時日,許是命大,在消散前,洛禾神君的天魂落入人族,附在了它的身上,保住了它心魂不散。
花浔的心緒久久難以平靜,良久,她方才看向金煥化作的魔頭,輕輕點頭。
金煥睨向李氏。
如夢初醒般,李氏的眼珠漸漸有了些許光亮,環顧四周,卻見高臺之上只有雕像被鎖鏈困在那裏,再不見方才的狐貍與妖魔。
一切好似只是她的幻覺。
李氏白着臉驚叫一聲,轉身朝外逃去。
*
花浔與金煥揭下符紙化出原形,沉默地朝後院走去。
一路上還能聽見下人們匆匆忙忙朝李氏院中奔走的腳步聲。
方才聽了李氏所說的真相,花浔只覺心中難受。
在方青蓮歡歡喜喜與心上人成親那夜,那只狐貍的肉身……卻生生被人烹煮了。
反觀金煥倒從容得多。
“事情很快便解決了,”花浔平複了下翻湧的心思,開口道,“金煥,今日之事多謝你了。”
“不必,”金煥應,而後又補充道,“你已經應下給我銀錢了。”
“知道了,定少不了你的,”花浔沒好氣道,轉念想起什麽,“對了,你方才如何變的魔頭,太可怕了,跟真見過似的。”
金煥深深望她一眼。
赤月川下,比那可怖萬分的妖魔有千千萬萬。
花浔見他不回,只當他随意變幻的,再未追問,還想說什麽,餘光瞥見金煥的身側沾着一點符紙。
“你還沒将符紙用完?”花浔疑惑。
金煥看起來似在走神,垂眸斂目,不知在想些什麽。
花浔想了想,将符紙順手拿下,卻在看清上方的文字時,身軀一滞。
符紙上被人随意書了幾列法訣:
上朝鬥府,出入紫庭。游宴八冥,三一上景。飛神玉壇,變化一形。
字跡遒勁俊逸,格外眼熟。
過去十年中,她曾比照這個字跡,一筆一筆無數次地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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