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愛是 “獨占,渴望,欲求與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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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浔被流火追了足足一個時辰。
白霧崖的仙霧攪得四下湧動, 桃花瓣簌簌飄落。
便是白玉京的仙人都遠遠望見那傳聞中的神鳥金烏上天遁地地飛騰,口中還不時冒出幾聲凄厲的叫聲。
白霧崖許久沒這麽“熱鬧”了。
直到花浔經脈內的靈力不穩,她才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一臉認命地癱軟在地上,不忘大喊:“神君!”
眼見流火的利嘴将要碰到她的頭發,一旁和緩的聲音适時響起:“流火。”
流火瞬間僵住, 看向出聲的神君, 又看向花浔, 餘怒未消地“喈”的一聲,卻還是收回了尖嘴, 改叼着花浔的後領往背上一甩,直接飛到它的宮殿。
一息之間,花浔便被甩到地上,眼前正是被自己鑿去一角的玉榻。
晶瑩剔透的白玉,少了這一塊, 的确少了不少美感。
流火“喈喈”兩聲, 目不轉睛地瞪着她。
花浔猜測它的意思:“你要我給你道歉?”
流火惱怒地看向玉榻。
花浔眨了眨眼,指着玉榻:“給它道歉?”
“喈!”
花浔默了默,看着那殘缺一角的玉榻:“其實我……”
“喈喈!”
花浔無奈,從荷包中取出一紙包桂花糕:“其實我用鑿下來的玉,給你買了這個。”
流火圓溜溜的眼珠瞬間亮了起來,看了看泛着香氣的紙包,又看了看她, 矜持半晌,便要将紙包叼在口中。
花浔匆忙朝後躲了躲:“那還道歉嗎?”
流火怒目圓睜,似乎在惱她的“威脅”,可目光總忍不住朝桂花糕瞥去。
直到花浔将紙包打開, 拿出一枚糕點便要放入口中,流火“嗷”了一聲,将糕點連同紙包一塊搶了過去。
花浔望着流火飛出去的華麗身影,笑了開來。
走出宮殿,花浔一眼便看見仍站在桃花樹下含笑的神君,精純的神力中,衣袍與烏發如海藻般悠悠浮動。
“方才多謝神君開口相救。”花浔小跑過去,笑盈盈道。
神君望着她,語含無奈:“那桂花糕。”
“嗯?”花浔不解。
神君:“無需一塊玉石。”
花浔眨眨眼,瞬間反應過來,可憐巴巴道:“神君不會告訴流火吧?”
神君瞧着她故作可憐的神情,微微笑了起來,指尖金光閃過,湧入她的眉心。
花浔微怔,随後發覺自己方才因奔逃而紊亂的靈力漸漸平和下來,安然地在經脈流淌。
花浔立即高興起來:“多謝神君。”
神君笑着,再未多言。
花浔看着這樣好的神君,想到自己在人界時做的事,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愧疚。
“神君……”她踟蹰道。
“嗯?”
花浔猶豫半晌,想要坦白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怕神君會對她失望。
神君看她一眼,嘆道:“百年後随吾去青木鎮看上一看。”
花浔疑惑反問:“為何?”
神君:“去看方青蓮與靈狐的後代,會否如預兆一般。”
花浔猛然擡頭,詫異道:“您知道?”
神君垂眸看她。
花浔心虛地垂下眼簾,不忘小聲說出自己的想法:“若是陳長彥活着,方青蓮不會像預兆那樣,為他誕下子嗣的,更遑論三代四代呢?”
神君:“嗯?”
花浔:“因為方青蓮愛的不是陳長彥啊,她愛的是靈狐的靈魂。”
神君沉吟幾息:“愛?”
“對,愛,”花浔用力地點頭,擡頭看着眼前似乎在困惑的神,“除了給予、守護、憐愛衆生的大愛,還有一種愛,包含着獨占、渴望、欲求與心甘情願,便是男女之愛。”
神君安靜了下來,良久他微笑着說:“神無需此種愛。”
這一瞬,他好像又成為了一尊受人供奉的神像,無悲無喜。
花浔心中升起的微弱希冀剎那間熄滅,又恹恹地垂下頭。
白霧崖漸漸陷入夜色。
花浔并未失落太久,左右她已知曉自己身邊的是高高在上的神,并不期盼着他的回應。
“神君,我們何時去尋找洛禾神君的其他魂?”
神君平和道:“不急。”
花浔見狀,知道神君定然心中自有打算,便道過“夜安”後回了自己的宮殿休息。
流火早已把一整包桂花糕吃完,此刻正餍足地躺在榻上打盹兒,見到花浔總算沒了之前怒氣沖沖的樣子,但也沒什麽好氣,“啾”了一聲扭過頭去。
花浔理虧,沒打擾它,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
一晚上的安穩調息,花浔成功調理好自己的情緒,第二日一早神采奕奕地下了床。
“早,流火。”花浔對仍賴床的流火打着招呼。
流火咕哝一聲,睜開眼又阖上了。
花浔走出宮殿,借着精純的仙靈氣息,認真将試煉得來的心得化入自己的經脈之中,看着經脈又徐徐拓寬了些許,妖丹也愈發強大,心中更加高興了。
再看白霧崖四周盛放的桃花,以及那桃林中夾雜的幾株搖晃的小花,花浔只覺得說不出的滿足。
這個原本屬于神君的地盤,如今漸漸擁有了她存在的痕跡。
花浔并沒忘記自己早起的目的,一頭紮進神君送給她的小膳房,不多時便端出兩碗粥和一碟清淡的青筍。
才走進神君的宮殿,花浔一眼便看見端坐在仙幔後的高大身影。
許是太久沒看見高臺上的神君,花浔一時有些不适應,愣了愣才走上前:“我準備的早食,您要吃嗎?”
仙幔後的神君溫和道:“都可。”
花浔聞言,将清粥與小菜放在一旁的書案上,又準備好竹箸與玉匙,正要喚神君,卻見仙幔後神光散去,神君漸漸在書案後顯形。
他正看着那碟青筍。
花浔看見神君便忍不住笑:“您可能不知道,在人界時,陳家請您入宴,您當時只吃了白粥。”
神君輕嘆:“吾知道,”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除非分身隕滅,其所歷之事,與吾親歷無二。”
花浔:“神君的分身還會隕滅?”說完,她想起百裏笙說,神君的分身只有十之一二的法力,不由急問,“若分身隕滅,神君會如何?”
“神的分身不會輕易隕滅,”神君聲音平緩,像是安撫,“便是隕滅,也不過神魂有損,調養些許年歲,便無礙了。”
只是這個“些許年歲”,要久一些。
後半句話,在看見花浔焦切的眉眼時,莫名沒有說出口。
花浔聞言放下心來,繼續道:“這青筍味道清淡,是我在人界的時候買的,您嘗嘗,很不錯。”
神君看着青筍:“神不知饑渴,吃下也是浪費。”
“怎麽會是浪費?”花浔疑惑,“如今人族又不是饑荒大旱,您吃食物,不一定是為了果腹,也可以只是為了品嘗食物本真的味道啊。”
“而且……”花浔睫毛抖了抖,小聲道,“青筍是我最愛吃的蔬菜,所以我也想讓您嘗嘗。”
這是她的私心。
她喜歡的,她愛的,都想讓喜歡的神去品嘗一番。
神君安靜地看着她,許久夾起一塊翠綠剔透的青筍,嘗試着放入口中。
新鮮清爽的口感在唇齒之間彌漫着,這是他數千年來未曾嘗試過的味道。
“怎麽樣?”花浔期待地問。
神君颔首,柔和道:“甚好。”
花浔的心情雀躍起來,多喝了一碗粥。
因神君仍需淬煉洛禾神君的天魂,花浔這幾日無須再修煉,用完早食,她便離開了宮殿。
在桃花樹下欣賞了許久的桃樹,看着花瓣缤紛落下,時辰久了,沒有神君在身邊,難免覺得無聊。
花浔不知嘆了幾次氣後,朝安靜的神君宮殿望去一眼,再看頭頂的花枝顫動,忽而想起神君那垂落的烏發。
瞬間,她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念想:她想送給神君一個花環。
她們烏族總是護巢的,花浔不舍得折白霧崖上的桃枝,索性禦風去了下方仙界的桃林。
如今她的禦風術早已十分熟練,不過片刻便已落到桃林之間。
一邊撿起那些才飄落不久的柔軟花枝,花浔一邊順手編着,眼見花環的雛形已經顯現,腳下驀地一陣地動。
花浔心中一驚,低頭看去,卻見地上升起一束桔黃色防禦法陣。
她匆忙閃身避開,法陣中瞬間迸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将她掀翻在地,濺起花瓣飛揚。
花浔只聽見腳踝一聲骨頭歪曲的悶響,一陣刺痛傳來。
想來是扭傷了。
她忍不住哀嘆自己今日太過倒楣,掙紮着站起身,還未等站穩,便察覺到遠處一陣仙氣翻湧。
花浔忙屏息躲在不遠處的桃林後。
久久沒聽見動靜,花浔皺了皺眉,探出頭去。
一枚石子突然砸到她的左額。
花浔摸了摸額頭,環顧左右,依舊空無一人。
她收回腦袋,又一枚石子砸在她的右額,不偏不倚,與方才那下極為對稱。
花浔護着額頭朝前後望去,依舊不見半個人影。
石子細微的破風聲再次響起。
花浔猛地擡頭,一枚石子正中她的眉心的同時,她也終于看清了正坐靠在一株桃枝上的火紅身影。
少年一腿支着樹枝,一腿随意垂下,桀骜俊俏的眉眼微揚,正俯視着她:“桃林有外人擅闖的跡象,前段時日便已設下防禦法陣。今日法陣觸動,我當是誰如此大膽,原來是你啊。”
花浔揉了揉眉心:“你怎麽在這兒?”
那樹枝上的少年,正是一襲紅衣馬尾高束的蕭雲溪。
蕭雲溪聞言一滞,從樹上飛下,馬尾随之晃蕩了幾下:“本仙君為何不能在這兒?”
花浔被他反問住,抿了抿唇:“那你在這兒吧。”
蕭雲溪一滞,臉色黑沉沉的:“玉昆神府不是有桃樹,你還來撿桃枝作甚?”
花浔沉默片刻:“白霧崖的桃枝是白霧崖的……”
越說越是心虛,索性住了口。
蕭雲溪卻氣笑了:“所以來此處撿,沒想到這裏被設下了法陣?”
被說中的花浔垂着眼簾,心中期盼着他快點離開。
蕭雲溪自然看出她面上的逐客之意,胸口一陣氣悶,擡腳便要離開。
轉念又想到什麽,垂頭看她:“你方才是不是被法陣傷了?”
花浔一怔,想起他幾次三番想将她送離白霧崖,而如今她受傷毫無反抗能力,正是最好的時機,神情謹慎起來,搖搖頭:“沒有。”
說着,她還起身忍痛走了幾步路:“完好無損。”
蕭雲溪看出她的防備,心中更是莫名沉悶。
索性一擡手,一束火紅的仙力卷起花浔的裙角,露出一截瑩白的小腿,以及小腿上被法陣傷的血痕。
花浔一驚,忙後退半步:“你做什麽?”
“沒受傷?”蕭雲溪揚眉反問。
花浔:“……”
“罷了,”蕭雲溪冷哼,“本仙君知恩圖報,你上次既救了我,本仙君便也救你一次。”
說着,他從袖口拿出一枚紙飛鶴,随手撇在地面。
剎那間飛鶴被一團火紅仙力包裹着,化成一方仙鶴飛舟。
“上來。”蕭雲溪睨她一眼。
花浔遲疑了下,問道:“你不會趁此時機将我送離仙界吧?”
蕭雲溪的臉瞬間黑沉,骈指一動,花浔已不受控地飛上飛舟。
落地時她腳下一痛,沒能站穩,無意識地抓住身邊的人以穩定身形。
蕭雲溪小臂僵硬了下,下刻反應極大地将她的手甩開:“你碰本仙君作甚?”
花浔微頓,繼而反應過來,這世間并非所有人都是神君,被她如何無禮地擁抱都能包容。
尤其仙門中人大多厭惡妖魔一族,更遑論被碰觸,蕭雲溪知道她烏妖的身份,不喜也是正常。
思及此,她的臉色淡了下來:“抱歉,方才沒站穩。”
蕭雲溪聽出她話中的冷淡,愣了下,動了動唇想說什麽,最終只擠出一句:“笨死了。”
飛舟徐徐飛起,朝雲端若隐若現的白霧崖而去。
*
白霧崖。
神君九傾将洛禾的天魂淬煉完好後,方才發現崖上格外安靜。
沉吟幾息,他微微笑着,緩步走出宮殿,走到那一小片花叢旁,賞了一會兒那幾株不起眼的花朵,又看向周圍的桃林。
一陣風吹過,花瓣漸漸飄落。
神君擡手,花瓣受到召喚,在他的指尖翩跹起舞。
遠處一陣喧嚣之音傳來。
神君擡眸看去,一紙仙鶴飛舟飛來,鶴羽上,年輕的少年語氣滿是嫌棄,眉眼卻是飛揚的:“……也便是本仙君心善,若換做旁人,早将你這小賊送往司非閣審訊了。”
“是是是,多謝雲溪仙君了。”少女坐在飛舟另一側,望着少年随口附和着,碧青色的發帶與裙擺飛揚。
神君含笑凝望着這一幕,神情并無太大的起伏。
神域太古老了,以至于他忘了,年輕的少女少男,合該如此。
只是他掌心起舞的花瓣不知幾時安靜地飄落在地。
神君困惑地看着那幾片花瓣,在飛舟落在白霧崖前,轉身安靜地走回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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