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喜歡 “你喜歡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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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分。
奉神城中仍舊燈火通明, 繁華如夢。
漆黑夜幕下,花浔禦風朝城外飛馳而去,神色恹恹, 兀自出神,時而皺眉,時而嘆氣, 再無半分精神。
蕭雲溪早在一旁盯了她許久, 見她再次嘆氣時沒忍住道:“你可知多少人想同本仙君一道歷練, 擠破頭都沒機會,輪到你這小妖頭上, 你還唉聲嘆氣起來!”
花浔從低落的情緒中短暫抽離出來,轉頭看向他:“雲溪仙君和我一同歷練,很高興?”
“我自然不高興!”蕭雲溪反應強烈道。
花浔收回目光:“那雲溪仙君還說我?”
蕭雲溪被她的話堵住,沒好氣道:“你既不高興,便回去, 本仙君一人前去更便宜。”
“那可不行, ”花浔正色道,“我答應了神君,要代他前來的。”
蕭雲溪胸口一滞,憤憤瞪她一眼,再不看她。
花浔也不在意,繼續朝前飛着,不多時便落在城外那處私宅前。
比起熱鬧的城中, 此處顯得異常的冷清。
夜風蕭瑟,四周半點燈火也沒有,月光下倒是映出門口的道路上有幾道車轍印。
私宅內倒是有燈火亮着,可在一片死寂中, 更顯詭異。
守衛密不透風地守在宅邸的各個出口,不放過一絲一毫。
花浔抿唇正要問蕭雲溪預備怎麽進入,一轉頭身邊哪裏還有人影。
再擡頭,蕭雲溪早已躍上高大的牆頭,揚眉望着她:“上來。”
花浔小心地看了眼四周,方才飛進院中。
私宅很大,前前後後足有十幾處院落,每個院落皆有六七廂房,
出乎預料的是,私宅內并沒有外面那股陰森氣息,反而如同尋常人家一般。
每處院落門口都懸挂着一盞燈籠,庭院的繩索上還晾曬着衣物,涼亭中的石桌上倒扣着書籍,長椅上放着琴筝。
花浔與蕭雲溪小心地朝裏走去,不忘召喚自己注入留影鏡的靈識,在心中報備:“神君,我同雲溪神君已經進來宅院了。”
不知神君是否沒将留影鏡帶在身旁,花浔并未聽見神君的回應。
她也未曾在意,仍時不時說着:“這裏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人家。”
“還有小孩子玩的木劍和小馬。”
“神君,您還沒看留影鏡嗎?”
“神君……”花浔的心音還未說完,突然撞上了前面人的背影,鼻子頓時一陣悶痛。
她捂着鼻子,眨去痛出的淚花,皺眉看着身前的蕭雲溪,又看向并無異樣的前方,輕聲問:“你突然停下作甚?”
蕭雲溪只覺自己後背有些僵硬,回頭悶聲道:“你還撞了我呢!”
“你不停下我怎會撞你?”
“我……”蕭雲溪聲音一停,“誰讓你走神的?”
“你方才在想什麽?本仙君喚你你都沒聽見,莫不是又在想纏着神君的法子?”
花浔心虛地垂下睫毛,片刻後故作鎮定地問:“你方才喚我了?”
蕭雲溪看着她飄忽不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冷哼道:“此處平靜得有些不正常,若被捉去,本仙君可不會管你。”
花浔睨他一眼:“雲溪仙君管我,我才覺得驚訝。”
再次被她氣到的蕭雲溪深吸一口氣,沒同她計較,轉頭便要繼續前行。
未曾想才扭過頭去,便再次停下腳步,目光嚴肅地望着長廊盡頭晃晃悠悠的孩童。
看孩童的背影不過五六歲,正提着一盞燈,蹒跚着走進叢林,似在起夜小解。
花浔被蕭雲溪擋住了視線:“怎麽……”
還未問完,便被人捂着嘴躲在了一根紅色梁柱後。
花浔睜大雙眼,盯着眼前的少年,以眼神詢問他發生何事。
蕭雲溪只覺自己的指腹被溫軟的唇瓣觸碰到,手指顫了下,忙放下手,清咳一聲,與她一同朝長廊盡頭望去。
花浔驚詫地發現,那孩童竟與蕭家小姐一般,身上長滿了青色鱗片,雙目如黑窟,額上生着黑角。
此刻那孩童正呆呆地在長廊中走着,一直走到中央,突然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原本死寂的宅院上空突然回蕩着一聲:“師父……”
孩童仰起頭,看向半空,随後跟着叫了一聲:“師父。”
剎那間,廂房的門被人打開,數道身影同時從房中木然地走出,口中齊齊喚着:“師父救我。”
聲音沒有絲毫波瀾起伏,像是木偶發出的古怪聲音。
每道身影皆是妖化後的樣子,男女老少生着鱗片黑角,依次排着整齊的隊伍,口中不斷呼喚着相同的話,一遍遍地在宅院中走。
約莫過去一炷香的工夫,這群形容可怖的人同時停了下來,在原地愣愣地站了片刻,回到各自的房中。
“這個蕭萬倉,竟将其餘身中妖毒之人都囚困在此處,”蕭雲溪冷哼一聲,“他以為這樣就無人知曉了”
花浔揭下身上的隐身符紙,同樣眉頭緊皺。
誠如蕭雲溪所言,這些人分明是妖魔的形态,身上卻并無妖氣,甚至……連煞氣都沒有。
“走了。”蕭雲溪一揮手便現出身形,語氣輕松道。
花浔跟在他身旁:“這些人究竟算不算妖?”
“算。”蕭雲溪邊說邊飛身而起。
花浔忙跟上前:“那為何沒有妖氣?”
“你問我?”蕭雲溪挑眉,“我為何要回答你?”
花浔面色一沉,默不作聲地加快了速度。
“喂,你去哪兒?”蕭雲溪追上來問。
“去問神君。”
蕭雲溪身形微凝,半晌道:“他們只有妖的外形,并無妖丹,甚至經脈內都只有清氣,連濁炁都沒有半點。”
“可以說,他們不過是擁有妖魔模樣的凡人。”
花浔詫異:“那是誰将他們變成這副模樣的?”
“找到罪魁禍首不就知道了。”蕭雲溪揚眉道。
“如何找?”花浔凝神思索,随後想起什麽,眼睛一亮,“這些人既中妖毒,必然是有共通之處。只需抽絲剝繭找到其中關聯,說不定便能揪出罪魁禍首。”
蕭雲溪斜睨她:“還不算蠢笨。”
花浔正因自己有所發現而喜悅,懶得反駁他,只道:“未曾想雲溪仙君竟肯告知我緣由。”
蕭雲溪身形頓了下:“本仙君是怕你再找借口去接近神君。”
聽見“神君”的名號,花浔又想到自己喚留影鏡的那些話,神君始終未曾回應。
雖不知緣由,但神君大抵是遇見什麽煩心事兒了。
餘光瞥見下方仍熱鬧的夜市,花浔眼眸一亮,當即甩出一句“雲溪仙君先回吧”,便悄無聲息地落下地去。
比起黃昏時分,夜市倒是少了不少人,留下的多為年輕的男女,以及巡邏的侍衛。
花浔穿梭在街市中,看見什麽好玩的都恨不得帶回去,讨神君的歡心。
神君喜歡聽書,她便将時興的話本全買了個遍,準備拿回去給神君解解悶兒。
從不同角度看能顯現不同花種的花燈,花浔也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
還有那看着便讨人歡喜的彩陶鳳鳥,圓溜溜的雙眼,像極了流火,神君定也會這樣覺得。
花浔正要繼續朝前閑逛,身後突然一人問:“你買這些作甚?”
花浔驚了一跳,回頭看去,卻見蕭雲溪斜倚着陶瓷鋪子外的牆壁,抱着手挑眉看着她。
“你怎麽在這兒?”花浔勉強放松下來,仍沒什麽好氣。
“本……我問你這話才是,”蕭雲溪直起身,走到她跟前,垂眸看着她懷中的一堆小物件,又問了一遍,“你半路下來,就為了買這些?”
“當然。”
“為何?”
“送給神君啊。”花浔理所當然道。
蕭雲溪皺緊眉頭:“神君并不會對任何事物有所偏愛。”
“我知道啊,”花浔不明所以,“神君也不會不喜歡任何事物,不是嗎?”
蕭雲溪微怔,看着她像只自由的鳥兒一般在熱鬧的夜市中飛竄。
不,她本體就是只鳥。
他看着這只鳥恨不得将自己路過的每一處鋪子都買個遍,連那擁有芥子空間的荷包,都漸漸變鼓了起來。
萬物生靈對神有着出于本能的親近之意。
初時,他以為花浔想要接近神君也是因為如此。
可眼下望着她過于認真且專注的神色,及張口閉口提起神君時,便彎成月牙的璀璨雙眼,一個念頭突然在心底滋生……
眼見夜市已經到了盡頭,花浔從最尾端的攤販手中買下了一個平安福,高高興興地拿在手中,正要打道回府。
“你喜歡神君?”一聲不可思議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話如同石破天驚一般從花浔耳邊響起,她原本歡快的身形猛然僵住,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向說出這句話的蕭雲溪。
若說方才蕭雲溪還只是試探,眼下看見花浔的神情,便已經足以确定。
一時之間,蕭雲溪說不出心中是何種感受。
分明該是憤怒的,因為她這樣世俗的男女之情,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君。
可胸口卻又忍不住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
“你果真喜歡神君。”蕭雲溪再次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花浔動了動唇,卻道不出任何否認的話。
甚至在此刻,當有人将自己的喜歡與神君放在一塊時,她竟還有一種解脫的輕松。
花浔點了點頭,坦誠道:“我喜歡神君。”
蕭雲溪呆立在原地。
花浔望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接近神君,但如今事實已在眼前,我不會離開神君。”
“但你也放心,我不需要神君的回應,只要……”
“你可曾想過,若神君知道你的心思,會如何?”蕭雲溪打斷她。
花浔從未往這上面想過,一時怔怔。
神君若知曉她的心思……
傍晚時分,她在河畔放完河燈後,許是氣氛使然,她未能及時遮掩自己的情愫。
那時的神君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好似看穿了什麽……
後,神君回絕了與她同行,讓她與蕭雲溪一齊夜探宅院。
甚至再未回應她在留影鏡中留下的話。
花浔胸口漸漸彌漫起陣陣不安。
“神君不會再留你的。”蕭雲溪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神君不是這樣的人……”花浔下意識地反駁,可說到後來,卻理屈詞窮起來。
神君說,神不需要男女之愛。
神君留她,也只是因為靈犀蠱。
若神君知道了她的心意,雖為救她性命不會趕她走,可若真的如今晚一般事事疏遠,她真能忍受嗎?
花浔的神情漸漸變得迷茫而失落。
靈犀蠱也随之變得萎靡難安。
*
城主府。
神君九傾立于庭院的假山旁,看樹枝上梅花探頭,活水氤氲着水霧淙淙。
近萬年來所見的景色,花也好,山也好,水也好,于他而言并無不同。
可他卻生出一種微妙的感受:此處的花,不及白霧崖的桃花。
識海中,他能感受到本體在安靜地望着留影鏡。
鏡中的少女生動地訴說着她的一舉一動,不厭其煩。
她進了宅邸,看到何物,又發現何物。
嗓音清脆,是亘古寂靜的白霧崖上,僅存的生機。
直到一聲驚呼,她撞在雲溪的背上,少女少男的争執聲響起,你來我往,針鋒相對。
卻又在察覺到異樣時,一人掩住一人口唇,随後默契地躲在梁柱後,又先後悄悄探出點頭來。
這樣俏皮的動作,是年輕的孩子碰撞間方有的生氣與生命力。
神君看了片刻,切斷了留影鏡中與那片靈識的締結,淡淡地欣賞着庭院的風景。
院中分明無風,梅枝卻自行漾起細微的動作,輕輕擺動着。
一下,又一下,晃動不停。
而白霧崖的他,錯過了一聲虔誠的祈願。
“桑公子?”婉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神君轉眸望去,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庭院門口,正隔着白紗望着他。
蕭靈已将自己鎖在房中近十日,可即便如此,她仍在每晚二更時,難以自控地走出房門,跟随着心中莫名升起的渴望,一聲聲木然地喊着“師父”。
她怕自己不受控時,被人望見自己可怖的模樣,為此爹爹特地遣散了府中的多數仆從。
今夜清醒過來,蕭靈才發覺自己走到了宛園。
以往空寂無人的庭院,今日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蕭靈本想上前,問他可曾聽見了什麽,卻在看見那張本該過目即忘的面頰時,心中不覺升起一股天然的親近信賴之感。
她想起傍晚時分,新來的三人見到自己妖化後的樣貌時的反應。
那位花修士面容俏麗又性子和善,眉眼露出憐憫,卻仍被她如今的樣子驚了下。
小仙祖雖未被吓到,卻滿眼盡是桀骜不屑,令人自慚形穢。
唯有眼前這位姓桑的公子,神色平緩溫和,唇角噙笑,目光如包羅萬象的海。
這瞬,蕭靈只覺自己詢問他是否聽見自己詭異的呼喚聲,并要求他為外保密,對他而言都是一種無禮的質疑。
“桑公子為何深夜在此?”蕭靈輕聲問道。
神君微微笑着:“欣賞夜景。”
蕭靈本就因樣貌大變而不願見日光,平日唯有夜色深沉時方才出門小透一口氣,聞言遲疑片刻方問:“今日,桑公子似并未被我的樣貌所驚吓。”
神君的聲音柔和而緩慢:“樣貌不過皮囊罷了。”
說完卻似想起什麽,垂落眼簾。
蕭靈聞言微怔,這段時日從花容月貌的千金大小姐,一夕跌落為面醜的妖物,第一次在人言中聽見幾分慰藉。
“桑公子好修行。”蕭靈道,她自問做不到真當樣貌不過一張皮囊。
神君再未應聲,目光如隐秘的清泉,越過身前的女子,望向庭院門下。
少女斜挎着鼓起的荷包,垂眸朝庭院走來,少年抱臂與她并肩而行,不時扭頭望她一眼。
二人似生了別扭,誰也未曾搭理誰,只地上的影子若即若離。
直到察覺什麽,少年擡起頭,放下了手臂,高束的馬尾微垂,微微颔首:“先生。”
少女聞言一怔,猛然擡起頭,目光在觸到神君時迸射出微弱的光芒,卻很快被暗淡掩蓋。
她飛快看了眼對面的蕭家小姐,勉強扯起唇,跟着喚了聲:“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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