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獻祭 神的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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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客樓。
神君九傾自入定中清醒, 神情罕見的怔忡。
神自誕生起,便無貪嗔癡怨憎會,即便對己身, 亦是如此。
昨夜,他初次感應到,他的真身在排斥自己的這具分身。
這在過去萬年的時光中, 從未發生過。
就像來魔族前夜, 在識海中窺見的那場夢境。
——神極少做夢。
神君陷入了困惑, 他發覺,竟也有自己看不懂之事。
直到窗外傳來熟悉的清脆聲音:“老板, 這些折斷的花,可否給我?”
神君的眸光微動,漸漸回神,沉吟幾息,推開闌窗朝外望去。
客房在二樓, 其後方有一片小樹林, 林中有店家為攬客特意引來的溪流,兩側長滿青苔的光滑石頭旁,野花随風搖曳。
吸納了魔界濁炁的野花,比凡間的花要生得妖冶些,色彩濃郁,彌漫着淡淡的紫色光霧。
“先生!”興奮的聲音自下方響起。
花浔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窗前的神君,激動地對他揮了揮手。
少女仰着頭, 臉頰泛着紅,手中還抱着一捧紫色與粉白相間的野花,腰間荷包上的平安符也随之晃動着。
神君安靜地看着她,久未說話。
花浔飛快地将地面散落的野花撿起來, 雀躍地朝樓上跑來。
神君轉過身看向房門,聽着輕盈的腳步聲跑上樓梯,跑過長廊,停在房門處。
神君眼底不由泛起一抹笑意,門無風自開。
花浔正維持着擡手敲門的動作,見門打開,眨眨眼便跑了進來。
“神君,魔族深夜風大,将這些花都吹折了,”說着,她将花拿給他,“您瞧,好看嗎?”
一夜的工夫,花浔早已調理好自己那點郁結的心思。
不過就是一時半會兒看不到神君的真身而已,等到找回洛禾神君的地魂,回到白霧崖,不就能看見了?
何必為了早晚會發生的事情,去折騰現在的自己?
神君望着被遞到眼前的花朵,颔首:“甚好。”
花浔笑了起來,環顧四周,終在一旁的博古架找到一個空了的酒壇,将花一枝枝仔細地插進去:“如此,神君在此處也能賞花了。”
神君看向這個暗沉客房僅有的豔色,眸光微垂。
“對了,神君,”花浔想起什麽,“我采花時曾問過店小二,千影城為何處處供奉您,小二說,因着千影城的城主對您很是尊崇。”
“您也救過千影城嗎?”
神君沉思後道:“千影城因妖魔大戰而險被屠城,吾前來止了一場紛争。”
妖魔大戰?
花浔詫異:“那得是多久之前啊?”
神君微笑:“已有數千年了。”
花浔不過一只百年小妖,對動辄千萬年的時光只剩咋舌。
“不過,此處數千年來一直誠心供奉您,這千影城倒半點不像魔族的城池。”花浔又道。
神君朝窗外望去,并未應聲。
花浔起初不解神君的沉默,直到魔族漸漸入夜,千影城的街市逐漸變得繁鬧。
魔族人紛紛湧現在集市之中,人頭攢動。
一時間,這番熱鬧的畫面竟與白日安寧的場面不像一座城。
花浔起初只當千影城夜景繁華,可在客樓門口看了片刻,便看出不對勁來。
一隊魔族人像人族奉神一般,敲敲打打而來,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近乎虔誠的亢奮。
人群中央,數人擡着金色的神龛,神龛之中,玉制的神像足有一丈高,神情莊嚴而高不可攀,俯視着下方的衆人。
客樓前,額角長角的男童手中舉着神像樣式的糖人,指向後方:“阿娘,他們要去見神君嗎?”
身旁的婦人匆忙捂住了男童的嘴,眼中盡是敬畏:“那是他們的福氣,得以被神君垂憐。”
花浔順着男童手指的方向望去,卻見神像後不遠處,兩個雪白的轎攆被人擡着,徐徐而來。
轎攆上,少女與少男衣着素淨,卻面無血色,沒有哭嚎,沒有驚懼,反而只剩麻木的順從。
四周的魔衆瞬間沸騰起來,有人跪地叩拜,有人擡手歡呼。
狂熱的呼喊聲如山呼海嘯:“神君庇護,長盛久安。”
花浔呆呆地望着這詭異的一幕,許久才回過神來,拉住身邊的一人:“敢問今夜為何如此熱鬧?”
“您新來的吧?”那人被人打擾自己虔誠的祈願,不耐煩地上下打量她一眼,“這是為神君誕辰而慶祝。”
花浔凝眉:“神君的誕辰,不是在七月初一嗎?”
今日分明才六月廿二。
許是見她準确道出神君的生辰,那人勉強緩和了臉色:“我千影城世代供奉神君,自然不能與弱小人族一般。”
“每逢六月,我千影城便會每日精挑細選出最為純淨的少女少男,以作供品,待神君誕辰之日,獻祭給神君,保我城池千年萬載,永無災殃。”
“你瞧,那便是今年選出的,”那人朝雪白的轎攆指了指,“皆是與神君同月同日誕生之人。”
花浔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這一切。
直到轎攆駛過,周圍的所有人皆投入到那一場狂歡之中,花浔才怔怔地上了樓。
轉過長廊,花浔一眼便望見正站在長廊盡頭、闌窗前的雪白身影。
他正平和地看着下方那一片癡迷的“盛景”,聽着祈拜他的狂熱歡呼,神情平靜。
花浔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神君。”
可喚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最終只道:“這些人的祈願,您也能聽見嗎?”
神君的聲音一如往日溫和:“凡對吾祈願,吾皆能聽見。”
花浔心中一澀:“那神君聽見這樣瘋狂的祈願,可會難過?”
他憐愛的衆生,打着供奉他的名義,殘害無辜。
甚至……這世上不知還有多少陰暗之事,借着他的誕辰,大做文章。
神君似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仔細沉思幾息。
難過嗎?
起初似乎是有的。
官員借他的誕辰搜刮民脂民膏,帝王以他的名義大興土木,衆生烹羊宰牛為他相慶。
他的誕辰,似乎只在母神尚還存活時,是美好的。
後來,便總伴随着貪婪,殺戮,暴政……
“不難過了。”神君這樣應。
花浔仰起頭,看着說出這句話的神君。
分明是陌生的眉眼,可看得久了,她卻仿佛透過這樣一張掩飾的面容,看到了神君本真的樣子。
花浔抿緊了唇,沉默片刻突然道:“我想救他們。”
神君收回視線,垂眸回望着她:“嗯?”
“那些被獻祭之人,”花浔認真道,“我想救他們。”
“為何?”神君問。
花浔安靜下來,不知該不該說出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
她終究是妖,并無救世之心,她這樣做,只是因為……
花浔垂下頭,低聲道:“他們不該成為神君背負的罪惡。”
神君凝望她半晌,目光落在她發間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發絲上,手指微動。
卻最終未曾擡起,只道:“那便救吧。”
*
花浔雖說要救那些被獻祭之人,卻也懂莽撞誤事的道理。
如今這些少女少男人還未齊,只怕只有等神君誕辰之日,他們才會彙聚在一起。
花浔利用這段時日,探查了那些獻祭之人被關押的地方,而後發現,他們竟都直接被送到了九層塔,也便是此地的城主府。
城主千織愁已活了萬年,花浔自知便是十個她只怕也不是對手。
花浔只得将目光投向神君。
彼時她正躲在九層塔後方,暗中盯着塔中的動靜。
而神君則站在她身後的不遠處,神态祥和,半點沒有偷偷查探的不自在,反而如閑庭信步一般,緩慢悠然。
接收到她的視線,神君朝她看了過來,微笑道:“待七月朔再來罷。”
花浔見神君開口,滿眼信賴地點頭應下。
接下去幾日,花浔與神君只需在客樓等待神君誕辰之日的到來,鮮少出門。
花浔忙着繼續修習法術,雖說有臨時抱佛腳之嫌,可總歸多修一些,便多一點活的勝算。
直到七月初一這日,是魔族罕見的晴日。
白日的千影城中人并不多,有也多為匆忙趕路之人。
花浔并未修煉,而是拉上神君,去了她前幾日偶然在客樓後方的山林發現的一處竹屋。
屋舍清幽,卻已荒蕪,顯然早已無人居住。
可竹屋前,卻有一片花草木叢,于林中淺淡的濁炁間浮浮蕩蕩,一條清溪穿過花叢,淙淙流向山林深處。
“為何來此?”神君望向花浔。
花浔緊張地站在清溪旁,抿了抿唇,未曾言語。
神君疑惑地朝她走了兩步:“嗯?”
話音落下的瞬間,花浔掌心忽而湧現起澄藍光芒,身後的溪水被法術席卷而起,化成點點滴滴的水珠,在她的頭上不斷積聚。
神君的腳步漸漸停下。
下瞬,花浔忽而攥緊掌心。
懸浮的水珠頃刻炸裂開來,化為更加細密的水霧,将竹屋與花叢籠罩起來,如同下了一場小小的春雨。
一束光透過樹枝間的縫隙悄然落下,照在霧氣四濺的水珠上,漾起五彩斑斓的光環。
如同一抹并不盛大的虹光,交織出鮮豔奪目的色彩。
“神君,誕辰安樂!”少女從虹光下飛奔到他的面前,仰着頭歡喜道。
神君安靜地看着她,細小的水珠沾染在她的發間,碧色的發帶被風輕輕吹起,悠悠拂動。
“我法術不高,無法締造真正的虹光,雖說簡陋了些……”
花浔的聲音戛然而止。
九傾擡手,輕輕拂去了她發上的水霧。
花浔不由眨了眨眼,屏住了呼吸。
神君收回手,眉心淺蹙了下。
他再次感受到了,本體對分身的排斥。
從山林中回到客樓,已是一個時辰後。
花浔回到房中,便直接鑽進了被衾中。
想到方才神君溫柔地為她拂去水霧的畫面,面上便止不住的滾燙。
分明只是個簡單的動作,卻似乎……比擁抱還要令人心動。
識海中,靈犀蠱也在高興地搖頭晃腦。
花浔探出一抹靈力,輕輕地捏了捏它……
樓下,客樓前。
商瞿見那一男一女走進房中,方才從轉角現身,眉眼複雜地望向二樓緊閉的闌窗。
他沒有看錯,竟真的是九傾神君以及……那個叫花浔的小妖。
*
白霧崖上。
神君九傾緩慢地沿着崖邊的桃樹,一步一步,孤零零地走着。
烏發與白裳無風自動。
直到一片花瓣飄落到他的眼前,他停下了腳步,仍微微笑着。
他看見了一束虹光,也看見了少女笑彎了眉眼,站在一張于她本該十分陌生的臉龐前,祝他誕辰安樂。
他感受到了快樂,那是分身傳遞到他的識海的。
可他也感受到了一抹孤寂。
這是他自心底滋生的。
這樣的感受,無比複雜。
不知多久,九傾莫名将識海深處壓制着靈犀蠱的神力收回。
靈犀蠱湧動而出,緩緩晃動着。
是它嗎?
神君安靜地想,下刻,他的身軀猛然一僵。
他感受到一抹柔軟的力道,撫過他的後背,沿着脊骨在皮肉上凸起的骨節,一塊一塊地向上移動着。
一股陌生的感覺在心底漸漸滋生,他的呼吸微亂,眼中浮現幾絲困惑。
直到靈犀蠱漸漸寧和,神君的雙眸恢複清明,一聲比往日要沉沉的吐息徐徐散于天地。
沉靜片刻,他再一次以靈力将其壓制在識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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