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2章 七日 如此,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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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七日 如此,便很好。

魔族漸漸入夜, 夜色暗沉如墨,無月亦無星。

花浔躺在梵音殿的床榻上,呆呆看着幽幽拂動的紫色紗幔, 一動不動。

百裏笙說出那句“與他成親,便不再出兵仙族”後,花浔安靜了很久, 只說自己需要一個人好好考慮一下。

他答應了。

花浔的識海紛雜不堪, 滿心茫然。

她不知自己是否該答應。

百裏笙的轉變于她而言太過突然, 在她本以為二人再無瓜葛時,他突然用如此大的代價, 要她與他成親。

她不喜歡三界大亂,更厭惡戰火紛飛,可若是以她餘生的姻親為代價,卻又對她何其不公?

然而神君是百年來,三界中對她最好的神。

從未有人會耐心地一點點教她法術, 縱容她的喜好;哪怕神無需進食, 也會因她的請求而無奈應允。

還會告訴她,衆生平等,會無奈地喚她“貪吃的烏鳥”,卻仍為她備好她喜愛的吃食。

過去的諸多畫面,如徐徐展開的畫卷,在腦海中一一湧現。

那是她最開心的時光。

花浔再次掏出魂珠靜靜地看着……

殿外傳來一陣刻意放緩的腳步聲,花浔飛快将魂珠收回荷包, 閉眸假寐。

熟悉的腳步聲又一次走到軟榻旁,合衣躺下。

花浔不由皺眉,上次自己前來求取稚華丹,便忍了下來。

可這次分明是他答應自己一人好好考慮的, 卻又在深夜前來打擾她的平靜。

花浔聽着軟榻上漸漸放勻的呼吸聲,翻身坐起,安靜地朝殿門口走去。

她刻意使了法術,腳步輕得毫無聲息。

走出梵音殿,花浔對魔宮并不熟悉,只在附近一處泛着青綠光芒的池水旁,尋了塊巨大的黑色石頭盤腿坐了下來。

然而不過片刻,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未曾刻意放輕,只徑自走到黑石旁,沉默着。

花浔也沒有開口。

好一會兒,百裏笙突然走上前來,随意坐在黑石上。

察覺到身邊人的靠近,花浔下意識朝一旁避了避。

百裏笙盯着她隔開的距離,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聲:“為何要出來?”

花浔攥緊藏在袖口下的拳頭:“有人在身旁,我睡不着。”

“是嗎?”百裏笙淡淡反問,再沒有開口,卻在沉默了許久後,突然說了一句,“以前你便能睡着。”

說着,他在她身旁躺了下來。

花浔想要跳下石頭,卻被一股無形的魔氣“拉”了回來。

百裏笙強硬地制止了她逃開的動作,雙手抱着後首,躺在她的身側,再次閉上了眼。

花浔僵硬地坐在原地,凝眉道:“是你親口答應,讓我一人好好考慮的。”

百裏笙沒有睜眼,只“嗯”了一聲:“是你先出來的。”

花浔緊抿着唇,不願再與他多言,只扭過頭看着泛着光霧的池水,水中并無游魚,只有晶瑩的螢石在水底幽幽散發着光亮。

過了許久,花浔收回了目光:“我若是答應你……”

百裏笙幾乎立刻睜開了雙眸,良久轉眸望向她。

花浔垂眸:“你真的會不再複仇?”

“是。”百裏笙道。

“也不會出兵仙族?”

“是。”

花浔再次安靜下來,又是長久的寂靜後,她低聲道:“我要回仙族。”

百裏笙眉頭輕蹙:“為何?”

“在此處,我始終受制于你,無法真正冷靜考慮,再者道,”花浔轉眸,迎上他的目光,堅定道,“即便我答應你,我也要回仙族,在仙族出嫁。”

百裏笙的雙眸一緊。

在仙族出嫁,天道與三界皆知的婚約,他一旦反悔,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天地難容。

歸根結底不過,她不信他。

花浔這次再未避讓他的視線,堅持地看着他。

不知多久,百裏笙突然拉過她的手,牙齒銜住她的手背咬了下去。

花浔只覺手背一陣銳痛,可痛意未消,百裏笙便松開了齒尖,看着泛紅的齒印:“七日。”

“七日後,我會親自率軍去往仙族。”

花浔知道他松了口,颔首道:“好。”

百裏笙摩挲了下她手背上的印記,未曾松開拉着她的手,再次閉上了眼:

“陪我待到天亮。”

*

天亮後花浔便離開了魔族。

仍舊是浮玉山後的那條小路,禦風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花浔便抵達了白玉京的地界。

遠處仍是仙霧缭繞的宮宇,流雲仙闕坐落在不遠處,一切都是她離開前的樣子。

在這動辄千萬年的仙境中,不會有人在意消失短暫一夜的小妖。

花浔望着寂寥無聲的仙門玉京,突然生出幾分倦怠。

她身為妖族,卻從未在魔族生存過。

生在人族,卻是人族中的異類。

在白霧崖上那段最開心的日子也成了過去,被帶到了仙族,依舊格格不入。

花浔低垂着頭,恹恹地回到了流雲仙闕。

守在門口的仙兵并未詢問她的去處,花浔卻在這二人眼中看到了隐隐的失望。

想來她平安歸來,他們很不悅吧。

花浔沒好氣地想。

畢竟若她在外出了事,仙門也就去除了一個“污點”。

懶得理會那兩位仙兵的心緒,花浔耷拉着腦袋越過外苑,踏上幾層白玉石階,走進內苑,擡起頭,而後停下了腳步……

泛着仙霧的仙池旁,雪白修長的身姿平靜地站在那裏,正望着池水中的荷花。

他的身上好似披着流動的月色,完美無瑕、世無其二的容顏溫和又無悲無喜。

只是,他分明在賞花,目光卻又仿佛穿透了荷花,飄向別處,罕見的恍惚。

花浔的眼睛一亮,下意識朝前跑了一小步,卻又想起什麽,停了下來。

“神君?”花浔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喚。

不遠處的雪白身影頓了一頓,唇角露出微笑,徐徐轉頭:“吾見池中荷花開得正好,看得……”

他的語氣在看見她時,短暫地停頓了一瞬,笑意轉淡,目光最終落在她的手背處。

“……久了些。”神君靜靜道。

花浔順着神君的話望去,驚奇地發現昨日還只有一株荷花的仙池,今日竟開了一小片,其開放的位子,皆是昨日蕭雲溪随手扔下去的位子。

“昨日雲溪仙君來時,曾往池中撒下些種子,想來不是凡物,今日便長出來了。”花浔解釋。

神君沉默幾息後道:“是息蓮。”

花浔應了一聲。

寂靜在二人之間流淌。

這一瞬,花浔猛然發覺,不過短短十餘日時光,她與神君之間便生疏了許多。

再無法像白霧崖那般肆意放縱了。

花浔失落地垂下眼簾,輕聲問:“神君遣分身前來,可是有要事?”

神君微怔,望着少女緊繃的神色,良久道:“流火曾來尋你,未曾見到你的身影。”

“吾來看看。”

花浔了然,想必神君覺得是他将她驅離了白霧崖,她的安危也成了他的責任吧。

思及此,花浔心中溢出絲絲縷縷的感激,彎起唇角笑道:“我沒什麽事,多謝神君挂心。”

神君看着她面上的笑,又問:“去了何處?”

花浔想到與百裏笙的約定,眼眸微暗,靜靜想着,這種事便不必煩擾神君了吧。

“沒去哪兒,”花浔扯起笑,搖搖頭道,“只去四周閑逛了下,走到浮玉山旁,欣賞着風景時不小心睡着了。”

神君九傾的眸光微定,再一次掠過她周身殘留的魔氣及魔氣最為濃郁的手背上。

暗紅的齒印清晰地印在上方,與她的氣息互相糾纏,不難猜出是何人所為。

神君的喉結細微地滾動了下,半晌方道:“嗯。”

氣氛再一次變得寧靜。

“神君……”花浔遲疑着開口。

神君擡眸看着她,動作莫名帶着幾絲不易察覺的迫切。

花浔猶豫了下,才繼續輕道:“神君還有事嗎?”

神明眼底的一線微光漸漸沉寂,過了許久,他如常地淺笑,清潤的嗓音無端夾雜了一絲啞:“無事了。”

花浔垂下眼簾,點點頭。

“往後若覺得修煉無趣,”神君沉默了下,複又道,“可回白霧崖看看。”

花浔愣了愣,擡起頭來:“……好。”

“嗯。”神君輕應。

花浔看見神君化作金色的星光,漸漸消散。

花浔呆呆地望着,良久走到神君方才站立的地方,學着他的樣子欣賞池中的蓮花。

她擡起手,将緊攥成拳的手漸漸松開,掌心尚還殘留着幾分汗意,留下了幾個鮮紅的月牙痕。

神君待她真的很好啊。

花浔輕抿着唇角,半晌下定決心般轉身,走向仙府門口。

看守的仙兵齊齊看向她。

花浔道:“煩請二位仙人幫我轉告長昊仙尊,便說五個時辰後,我有事尋他。”

話落她回到內苑,閉眼安眠。

*

白霧崖,神殿中的仙幔後,蓮臺上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下瞬,金光凝聚,神身漸漸顯露。

并非分身,而是本體。

九傾坐在蓮臺上,眼睑低垂着,神态惝恍。

良久,他走下高臺,沿着白霧崖一遍遍地走着。

方才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在識海內翻湧。

千頭萬緒的微妙情緒在胸口沖撞,牽連着他的心緒。

不知走了多少遍,神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擡起頭,望見一株熟悉的桃樹。

桃樹的每一根枝丫,每一片花瓣,每一絲紋理,都與他曾陷入的那個短暫夢境一模一樣。

少女笑盈盈地坐在樹枝上,小腿來回搖擺。

而他站在樹下,他如今站立的位置,仰頭扣着她的後首,吻了她。

神君怔然。

直到流火好奇地湊了過來,神君回過神。

流火疑惑地叫了一聲。

神君道:“她還會回來。”

如此,便很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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