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6章 神像 神像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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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神像 神像睜開了雙眼。

一炷香後。

金煥呼吸急促地癱坐在地上, 四周幽藍的結界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連連擺手:“不逃了,不逃了, 停戰。”

花浔收起靈力,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仿佛剛才的争鬥未曾發生過似的:“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兒, ”金煥沒好氣地将身上淩亂的白袍扯開, “當初偷拿魔衛的令牌被抓到後, 關押了百餘日,就被放逐到這地界了。”

花浔微怔, 想起百裏笙變成金煥的模樣,問道:“可是兩年前?”

“你怎麽知道?”金煥莫名,說到此,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你這烏鴉, 莫不是真是烏鴉嘴?還有那個魔尊, 堂堂一族至尊,竟還親自審我……”

花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喂,”金煥卻突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飛快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來,“你的修為怎的精進得如此之快?在何處修煉的?”

花浔老老實實地坦誠道:“神君教的。”

“神君?”金煥不解。

花浔點頭:“神君。”

“翊聖昭惠神君?”

“是。”

金煥愣了一息, 繼而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小妖,莫不是自咱們上次神君廟一別,便幻想自己尋到了真神君了吧?還是你平日裏燒香拜神多了,被香火熏傻了?”

被他嘲笑, 花浔也不生氣,仍笑眯眯地站在那兒。

這大半年來,也有不少人問她“師承何處”,每一次她都坦然地說是神君親授。

大抵因着她太過坦誠,反而無人相信,只當她一心仰慕神明,将其當成了修煉精進的動力,便一笑而過了。

如金煥此刻一般。

待笑夠了,金煥才擦了擦眼睛不存在的淚:“你可知,神君已閉關大半年了?”

花浔頓了頓:“閉關?”

這半年多時日,為免被察覺到自己的氣息,她連神君廟都未曾靠近過。

雖然洛禾神君說,極光簪能掩藏她的氣息數十年,可那畢竟是神君,她不敢冒險。

“你連這都不知,還說神君授你法術。”金煥“啧啧”兩聲。

“神君為何閉關?”花浔問。

“我如何知曉?”金煥一攤手,“不過我聽聞,似乎是神樹建木地動那次,神君傷了神魂,也有人說,是仙族觸怒了神君,神澤斷絕,此為神罰。”

花浔輕怔,呆立在原地,久久不發一言。

“喂,喂!”金煥見她不語,拍了拍四周的結界:“小妖,你把結界撤了呗,我保證不逃。”

花浔猛然回過神來,默了默,搖搖頭:“我還有話要問你。”

技不如人,金煥果斷服軟,連連點頭:“你問你問。”

花浔朝緊閉的房門望去一眼,方才金煥要逃,她便讓祝韻及其家人進屋,如今無事了,擡手便打開了屋門。

祝韻幾人親眼見過花浔的本事,眼下見金煥被困住,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來,走到花浔面前便要再次行禮:“求姑娘救救我的孩兒!”

花浔忙将三人扶起,扭頭看向金煥。

金煥心虛地縮了縮脖頸,小聲嘀咕:“我這不是還沒拿到銀子嘛。”

花浔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你是不是有那孩子的下落?”

當年在神君廟,他雖愛財,卻也會幫附近村民做些捉妖的事。

如今,他怕是心中有了門路,這才會主動上門,收財消災。

金煥沉默良久,最終煩躁地撓了撓頭發:“好吧,便告訴你吧。”

“寧晏城東部有處百香樓,你可知曉?”

花浔颔首:“自然知曉。”

百香樓是一家賣花露的鋪子,其老板娘名喚青嫣,生得花容月貌,真身是活了千年的花妖,能自萬花中提煉出凝露,其香氣持久不散。

只是,半年多前,這百香樓突然便關了門,至今無人知其緣由。

“自百香樓關張後,其花露便在黑市有價無市了,一小瓶凝露更是值千兩銀子,”金煥邊說邊贊嘆,“我便想,這百香樓開了這麽久,樓中定然還有存貨,沒忍住就夜探了一回。”

“你探到了什麽?”花浔追問。

“孩子,”金煥神秘道,“百香樓中,關了不止一個孩子。”

花浔錯愕,轉頭望向祝韻:“此地還有其他孩子失蹤?”

祝韻也是一臉茫然:“未曾聽說哪家孩子丢失,而且,百花樓的老板娘素來心善,接濟了城中不少乞兒、善堂……”

她的婆母想起什麽,臉色變了變,小心道:“以往城中有不少小乞兒,我偶爾也會給他們些乾糧,已有好一段時日未見過他們了。”

祝韻臉色驟白:“安兒和那些乞兒……”

花浔看着金煥,看來得去再探一探百香樓了。

金煥被她看得心中發毛,後退半步:“你看我作甚?我可不陪你去冒險……”

“既如此,招搖撞騙,剛好将你送到鎮安司。”花浔說着,結界的靈光化為一條繩索,将他牢牢綁住。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金煥掙了兩下,“不過我們須得提前約法三章。”

“嗯?”

金煥:“去百香樓,可以。但若尋到花露,歸我,孩子,歸你。”

花浔沉吟片刻,點點頭:“一言為定。”

金煥也滿意了,低頭掙了掙:“還不快将繩索解開。”

花浔這次再未猶疑,揮手便将繩索解了開來。

金煥揉了揉自己的小臂,眼珠滴溜轉了轉:“花浔,你的法術究竟在哪兒學的?你我這麽有緣,便告知我一下呗。”

花浔笑眯眯道:“我已經告訴你,神君教的。”

“不想說便不說……”金煥小聲嘀咕。

*

既是私下查探,必然要夜間前往。

當夜子時,花浔與金煥一齊出現在百香樓外。

許是被香氣腌入味,才靠近這座精致的三層重樓,便嗅到了淡淡的花香,很是好聞。

花浔輕吸一口氣,頓覺心情也随之愉悅起來。

難怪金煥說,這花露有價無市。

花浔與金煥對視一眼,示意他既來過,便在前方帶路。

金煥雖不情不願,卻還算明理,蹑手蹑腳推開門走了進去。

樓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不過對修煉的二人而言,卻也算不得什麽,金煥對花浔指了指二樓,便率先小心地躍上樓梯。

花浔緊随其後。

未曾想才抓到二樓欄杆,粉紫色的結界便蕩漾開來。

花浔忙收回手,看向身側死也不碰欄杆的金煥,後者對她無辜地聳聳肩,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長廊,示意她跟上。

在長廊中東拐西拐走了許久,金煥才終于走進一間平平無奇的房間。

房間不大,卻空蕩蕩的,角落裏堆着幾個破爛蒲團,正東方向放着一個紫檀色的長桌,臺面上有縱橫交錯的扭曲劃痕。

高臺上似有一尊人像,只是上方被一塊漆黑的布料死死蒙住,布料上也早已落下了一層灰。

乍一看像極了堆棄的廢料。

花浔擡頭望着被黑布蒙住的高大物件,不知為何呼吸一滞,她剛要走上前,便聽身後的金煥小聲道:“小妖,快過來。”

花浔停下腳步,再次看了眼身後,最終朝金煥走去。

金煥将門打開一條縫:“就是此處。”

花浔不解地順着縫隙朝外看,而後愕然發覺,此處沒有結界,而外面正是那些孩子們。

最大不過八九歲,最小三四歲的孩子聚在一起,由三個還未完全化形的藤妖看着,正在……吃飯。

藤妖将摻了山參、羊奶與花露的飯食一一放在孩童面前,大多數孩童立刻捧起碗狼吞虎咽。

少有的幾個嫌棄太過難吃不願動口的,藤妖便站在一旁,抓耳撓腮,半哄半迫地盯着他們喝光。

花浔盯着這幅奇怪又詭異的畫面,眉心輕蹙。

“将新來的孩子送來。”房間外的長廊突然傳來女子清婉的嗓音。

花浔心中一驚,再顧不得久看,抓着金煥便躲在昏暗的角落,布上一層隐身的結界。

下瞬,房門便被人打開。

一襲石榴紅绫羅裙的女子走了進來,身姿窈窕,側顏姣好如花瓣墜露。

拖曳的裙擺上,綴滿了細碎的花瓣,走動時如雲霞翻飛、亂花飛舞,迷亂人眼。

正是百香樓的老板娘,青嫣。

然而直到她轉過身來,花浔才看清,她的左頰竟是一片漆黑印記。

痕跡從眉骨下方斜斜蔓延至下颌,約莫指節寬,邊緣崎岖如被利爪撕過,帶着深褐與暗紫交織的色彩,像乾涸後凝結的血痂,又似枯朽的樹皮嵌在雪膩肌膚上。

如同美玉上的裂痕。

青嫣最終停在了房間中央,仰頭望着被黑布死死蓋住的物件,看了許久。

直到門外傳來孩童的大哭聲,青嫣才猛然回過神來,睫毛輕顫了下,呢喃道:“是你害了他們。”

“我為了這張臉,行善積德百年,我接濟那些乞兒,捐贈濟貧的糧米,幾次救濟善堂。”

“我從未傷過人,害過命,硬生生将一身妖氣磨得比人都乾淨。”

“數百年來,這些惡心的傷疤真的再未出現過,我以為我終于能擺脫那些噩夢,可是你呢?福澤說斷便斷,這些令人作嘔的紋路又開始隐隐作祟。”

“我沒有辦法,是你傷了他們,而非我……”

她的聲音很輕,到了後來已幾不可聞。

房門被人打開,一個藤妖将孩童抱了進來。

花浔原本恍惚的神情驟然一凝,目光落在孩童的左側脖頸,祝韻說,柳安的那裏有一顆小痣。

這便是柳安。

花浔看向出口,心中盤算着逃出去的路徑。

青嫣望向眼前滿眼驚懼的孩童:“你怕我?”

“可惜,還不夠……”

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極輕。

花浔正不解其意時,青嫣的面頰突然化作猙獰的血紅肉花,幾片花瓣張開,森白的花蕊如同尖齒一般,便要将孩童的頭一口吞下。

四五歲的孩童早已被吓傻,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繼而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也是在此時,青嫣指尖溢出淡紫色的光芒,自孩童的眉心抽取出一縷青白的光芒吞吃下去。

孩童的面頰如飛快枯萎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消瘦,繼而昏死過去。

青嫣卻已恢複人形,面上可怖的傷疤也在一點點消散。

她疲倦地看了眼孩童,許久從他口中取出一滴涎液,心口取出一滴血,及面頰上吓出的豆大淚珠,與花露一并凝練成一粒透明的凝露。

凝露滴落在孩童的眉心,青嫣催動法力,融入他的體內。

乾瘦如骨的孩童漸漸回春,只面色仍蒼白如紙。

花浔錯愕地望着這一幕,下意識隔着荷包,碰觸着那枚早已暗淡的魂珠。

“帶下去。”青嫣扭頭移開視線。

藤妖很快走了進來,将倒地的孩童抱起,便要朝外走。

卻未等走出房門,一束幽藍光芒如閃電般乍然出現,伴随着金煥“花浔,被你拖累慘了”的哀嚎,藤妖已被撞開,昏迷的孩童易了主,被花浔穩穩地抱在懷中。

“你們是何人?”青嫣神色大驚,擡手間,一記光刃便朝花浔襲來。

花浔靈敏地躲開,将孩子扔給金煥:“快,帶他先走。”

金煥看她一眼,頭也不回地飛出門去。

花浔返身攔住欲要追上前的青嫣。

方才她便觀察過,青嫣雖是千年大妖,但吸食了那縷青白光芒的她,面色比她尋常時要虛弱一些。

一時之間,花浔竟占據上風。

正當她再次擊退青嫣、準備回身逃離時,一根長着數朵血紅色薔薇花的藤蔓,裹挾着深紫色光芒,重重朝她掃來。

花浔微驚,匆忙仰身避開這一擊,藤蔓緊貼着她身前的衣襟劃過,将不遠處的黑布攔腰截斷。

厚重的黑布徐徐朝後滑落,露出了被蒙蔽的物件。

——一尊一丈高的神像漸漸顯現。

鎏金的神像垂眸俯瞰着房間中的二人,神身早已變得斑駁不堪,只剩零星的金痕嵌在木屑裏,神龛上雕刻的神君名諱,也被劃得模糊不清。

黑布卷起塵埃,揚起嗆人的塵霧,仿佛連神的餘溫,都被這一片破敗覆蓋。

花浔怔怔望着高大的神像。

雖心中隐有猜測,卻從未想過,神君的神像竟變成這般模樣。

淩厲的藤蔓再次朝花浔襲來。

花浔還欲躲避,卻聽發間“啪”的一聲,極光簪斷成了兩截,掉落在地。

端坐高臺的破敗神像,驀地睜開了雙眼。

*

與此同時,陷入永夜的白霧崖上,一草一木、萬物生靈随着神的沉寂而陷入漫長的停滞。

寂靜的神殿中,蓮臺上,随着極光簪的斷裂,神君九傾的面頰白了一瞬,緩緩睜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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