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妒念 她是為了複生孱弱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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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桃林。
花浔盤腿坐在一塊藕白石頭上,望着眼前被結界包裹的三滴凝晶。
一滴淚,一滴血, 一滴涎。
已經齊全了。
花浔手中摩挲着魂珠,心髒怦怦跳個不停。
涎液是昨夜壯着膽子吻上神君時得到的。
她現在還記得,當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時, 輕輕掃過神君的唇時, 神君明顯一怔。
她立刻一動不敢動, 僵硬地輕吻着神君的唇瓣。
可最終,她聽見一聲縱容的輕嘆, 神君緩緩啓唇,無聲地包容了她近乎放肆的小動作。
今日一早,唯恐神君察覺端倪,花浔便以“喜愛白色桃花,想來再采幾枝”為由, 獨自來到桃林。
可當看着這三樣物什一一擺放在眼前時, 花浔又忍不住緊張起來。
既怕法子無用,又恐中途生出變故。
糾結半晌,花浔方才小心翼翼将魂珠托舉至半空,隔空攝過三滴凝晶,讓它們緩緩靠近魂珠,漸漸相融。
剎那間,魂珠原本黯淡的神紋竟泛起微弱的金光, 光芒順着紋路飛快游走,如活過來一般。
花浔心中一喜,忙催動愈發精純的法力,将凝晶融入魂珠。
三滴凝晶如她所願般, 慢慢與魂珠融為一體,魂珠周身的金光明亮了許多,幽幽地旋轉起來。
花浔屏住呼吸,調動全身的法力,正欲調動全身法力催動秘術,魂珠卻陡然變得刺眼,旋轉驟然加快。
而後,轟然一聲低鳴,魂珠上刺眼的白光閃過,花浔悶咳一聲,法力散去。
三滴凝晶被魂珠所斥,自其中極速飛出,魂珠複又變得黯淡,從半空掉落。
花浔忙擡手接住魂珠,又将凝晶攥在掌心。
不行嗎?
花浔看着灰蒙蒙的魂珠,原本滿懷期待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還是說,青嫣所說的修複心魂的法子,只對人族有用,對上古神明并無作用?
花浔輕輕攥着魂珠,一時有些魂不守舍。
直到遠處的白霧崖上雲霧中夾雜着金光湧動,她猛然回神,而後發現竟已過去了一個時辰。
她臨來時同神君說好的,最遲一個時辰便回去。
花浔将魂珠與三滴凝晶收起,禦風飛往白霧崖。
才穿過湧動的雲霧,便看見站在雲崖邊際的雪白身影,眉眼微垂,眸光輕斂,安靜地沉思着什麽。
察覺到她歸來,方才擡眸,唇角噙起笑。
“神君,您怎麽出來了?”花浔飛過去,落在神君身前。
“吾來迎你。”神君柔緩道。
花浔一頓。
這段時日的神君,莫名像極了怕寂寞的少年。
“我這不好好回來了嘛。”花浔眯着眼睛笑了笑,還原地轉了個圈。
神君看着她,良久擡手拉起她的手。
花浔不解。
精純的神力透過她的掌心,湧入她的經脈及丹田,不多時,方才消耗的法力便已恢複如初。
花浔微怔,看着這樣好的神君,突然有些慶幸自己未曾将修複心魂一事告知于他。
這樣,他便不會失落了。
花浔扯起唇角,笑盈盈道:“多謝神君。”
神君看了她片刻:“白桃花未曾采來?”
花浔此刻才想起白桃花一事,迎着神君的目光中不由一虛。
這一瞬她竟覺得自己很像背着丈夫偷偷看望情郎的負心人。
花浔忙揮散這些荒謬的念頭,且不說神君并非她的丈夫,魂珠分明也是神君。
她只是為了複生神君的分身而已。
花浔清咳一聲垂下眼簾:“我……沒有找到好看的。”
神君安靜片刻,溫和地“嗯”了一聲,牽着她便朝神殿走去。
這一整日,花浔都安安靜靜地陪在神君身側,識海卻忍不住一遍遍想着修複心魂的步驟。
她分明照着青嫣所說做的,為何會失敗?
直到夜幕降臨,花浔正靠在神君的膝頭休息,突然想到了什麽,猛然坐直了身體。
花露!
她沒有用花露。
當初她答應将花露給金煥,可後來未等她給他,他便離開了,花浔只好将花露留在兩宜鎮的家中,等着金煥自行去取。
可來白霧崖這兩個月,她小院的結界始終沒有人闖入的跡象。
也便是說,花露仍在她的小院中。
這樣想着,花浔眸光一亮,望向神君,随後微愣。
神君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眸,正垂眸安靜地望着她,迎上她的視線,溫聲問:“阿浔在想什麽?”
花浔的心快速跳了幾下,沉默幾息後,仰起頭道:“……我想回兩宜鎮看看,神君。”
神君的眸光有短暫的凝結,繼而含笑道:“是吾疏忽了。”
“阿浔喜愛兩宜鎮,會想念也實屬平常。明日吾陪阿浔一同前去如何?”
花浔原本已經牽起的唇角,在聽見最後一句時猛然僵住。
“嗯?”神君反問。
花浔遲疑了會兒,輕聲道:“神君不用做什麽都陪我去,太麻煩您了,我自己去就好……”
神君沉默了良久:“……阿浔可是覺得吾麻煩?”
“當然不是!”花浔飛快否認,片刻後方道,“神君畢竟有您自己的事,且我不出五日便回來了。”
來回路程耽擱兩日,在兩宜鎮待上三日便足夠了。
畢竟,除了複生神君的分身外,她還想看看這些時日可有妖獸或捉妖人去鎮上驚擾鎮民。
神君九傾靜靜地望着不敢看自己的少女:“三日。”
“啊?”花浔不解。
神君擡手,一束接引仙光現身殿外:“此仙光能送阿浔直抵兩宜鎮,三日後歸來,可好?”
最後的“可好”二字,如幽幽長嘆,惹人心澀。
花浔看着神君無暇的容顏,哪裏忍心回絕,飛快點點頭。
神君微笑着,将留影鏡遞給她:“阿浔記得拿上此鏡。”
花浔困惑:“拿留影鏡做什麽?那您呢?”
一縷神念鑽入鏡中,片刻後花浔竟在鏡中看到了神君的姿容。
“吾亦能看見阿浔。”神君道。
如此一來,她便能時時刻刻看見神君了?
花浔驚喜地收下了留影鏡。
*
花浔是在第二日晨時回的兩宜鎮,有接引仙光,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抵達了自己的小院。
院落仍是她離開時的樣子,花草旺盛,生機勃勃,才撤去結界,便傳來一陣花香。
鎮子亦沒有變,鎮民們仍然熱情,看見她回來,紛紛熱情地打着招呼。
花浔詢問近日可曾有妖獸驚擾鎮民時,方知前幾日曾有狼妖出現,被一名金姓修士消滅了。
“他可曾收銀錢?”花浔半開玩笑地問。
鎮民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就是那金修士成日往林中去找青嫣姑娘,還讓咱們多在青嫣姑娘面前說說他的好話呢。”
青嫣?
花浔驚訝,怎麽也沒想到,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竟在她離開後反而有了牽連。
送走了鎮民,花浔習慣地取出留影鏡:“您聽見了嗎?真沒想到,金煥那個見錢眼開的,竟動了春心,喜歡上了青嫣姑娘。”
鏡中的神君微微笑着:“吾聽見了。”
“金煥與青嫣,确有一絲緣分。”
“您還能看姻緣嗎?”花浔驚訝。
神君笑了:“那二人未來的命數,有相通之處。”
花浔了然,感嘆道:“愛情真奇妙。”
跨越了物種與種族,當靈魂碰撞的那一瞬,羁絆便就此誕生。
神君聽着少女歆羨的語氣,神情微滞。
花浔已走進屋中,一眼便看見桌上的花露,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忙道:“神君,我之後再同您聊。”
花浔将留影鏡收起,拿起花露輕嗅了嗅,再次取出魂珠與三滴凝晶。
如先前那般,花浔将凝晶融入魂珠之中,又以法力将花露覆在魂珠表面,澄淨的凝露幽幽包裹着魂珠。
這一次,魂珠再未排斥凝晶,反而在花露的滋養下,凝晶驟然化作三道流光,纏繞着魂珠飛速旋轉,化作一層璀璨的光暈,飛快旋轉着。
魂珠上的神紋愈發深邃,迸發出比上次更為明亮的金光。
花浔心中一喜,源源不斷的靈力注入魂珠。
血珠驟然碎裂,某個瞬間,她仿佛看見一道金色流光彙聚而成的虛影,在半空中勾勒出修長的輪廓。
涎液漸漸消融,鎏金的骨骼、經脈沿着輪廓飛快地滋生。
唯有淚晶所鑄的澄淨流光,仍在魂珠四周流轉。
花浔心中微急,掌中靈力輸送得愈發迅猛,直到淚晶融入魂珠,她望見那虛幻的輪廓在隐隐化形。
然而下瞬,魂珠驟然散發出刺目的光芒,轉動得愈發快,不斷汲取着她體內的每一絲法力。
花浔只覺自己的經脈如同連接着無窮無盡的漩渦,在貪婪地吸食着她經脈、丹田內的一切。
花浔緊抿着唇,一聲不吭。
不知多久,白光猛然消散,一切恢複原狀。
花浔臉色蒼白地坐在榻上,看着一切虛影消散,連同魂珠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焦急地下榻。
眼前卻猛地一黑,無意識地朝後倒去。
金色神光輕輕閃爍,一只玉白的手憑空顯現,攬住了少女的腰身。
而後是神軀、四肢,面容、烏發,一一重新彙聚,如同一尊亘古不變的玉像,唯有護體神光暗淡。
他的眼神如新生兒般,迷茫地看着懷中的少女,不解地凝眉。
下瞬,他猛地擡起頭,雙眸緊閉。
龐雜的記憶齊齊湧現在他的識海。
萬年的寂寞被清脆笑聲刺破,白霧缭繞的雲崖現出一抹翠色,以及……那兩個吻。
“阿浔。”輕柔的聲音溢出,他抱起少女,将她小心地放在榻上。
荷包中,似有什麽閃爍。
他知道那是何物。
在他的記憶中,是他親自交給阿浔的。
安靜過後,他将留影鏡取出,看着上方顯現的熟悉的面容,鏡中的人也在看着他。
良久,他緩緩擡手,隔絕了留影鏡上的神念。
*
白霧崖。
九傾面無表情地坐在蓮臺上。
他知阿浔撒謊時,總會認真地看一眼對方,再心虛地垂下頭去。
他也知,阿浔有事瞞他。
昨日迎她回來時,他曾想過探聽她的心音,卻終究在她笑盈盈的目光下,打消了念頭。
直到此時,想起方才鏡中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一切盡數大白。
她是為了複生那個被他親手舍棄的、孱弱的分身。
即便他知她亦是為了他;即便他此刻複又共享着分身的記憶、心緒;即便他知,分身亦是他……
可是,當以旁觀者的身份看着另一個自己抱着阿浔,他仍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妒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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