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7章 很痛 不是傷口,而是心。

關燈
第67章 很痛 不是傷口,而是心。

不大的藥堂內一片寂然。

花浔詫異地看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玉白而修長。

順着那只手往上望,她看見了雪衣男子那雙深邃專注的雙眸。

“阿浔。”他這樣喚她,聲音格外好聽, 尾音微輕,透着說不出的缱绻。

花浔的心顫了顫,神情微怔, 回想自己前九十多年的時光, 确信從未見過這樣驚豔的人。

“這位公子, 你認識我?”花浔遲疑地問。

問出口的瞬間,她清楚地看見雪衣男子原本平和溫柔的面色顯露出幾分怔然, 四周有澄淨的金色靈力閃爍了幾下。

不,那不是靈力。

比靈力看起來更為精純,說不出的熟悉。

花浔凝眉,越發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

下瞬,雪衣男子擡手, 指尖想要抵上她的眉心。

卻在将要碰觸到時, 一只蒼白瘦削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這位公子,此舉恐怕不合适。”百裏笙啞聲道。

神君九傾擡眸,亘古不變的情緒現出幾分裂痕,淡漠道:“放手。”

百裏笙盯着他:“絕不。”

話落的瞬間,神君的掌心頃刻間有金光彌漫。

第一次,他難以克制自己的心緒,主動出手。

與此同時, 百裏笙手中魔氣縱肆。

金光與赤光在小小的藥堂門口碰撞,強大的神魔之氣于暗流中針鋒相對。

花浔不解地看了看雪衣男子,又看向百裏笙。

她知道百裏笙的法力深不可測,縱觀人仙兩族都難覓對手, 對雪衣男子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擔憂。

花浔沒空細思這擔憂的來源,已然上手拉住了二人的手腕。

剎那間,神魔之力驟然停滞。

“只是碰一下眉心而已,更何況,這位公子根本沒碰到,”花浔擰着眉頭,将百裏笙的手率先拉下,“百裏笙,我沒什麽事。”

說完,花浔又将那雪衣男子的手拉下:“這位公子,我雖見你便覺得分外親切,可是……你大抵是認錯人了,抱歉。”

花浔不知自己為何要道歉,只是在說出“認錯人”時,她的情緒如陷入沼澤般,陷入無盡的低落之中。

百裏笙的眼底湧現細微的光亮,他反手用力攥緊了花浔的手:“我們回家吧。”

花浔頓了下,輕點了下頭,遲疑片刻後,最終松開了抓着雪衣男子的手。

在她松手的瞬間,雪衣男子的手指動了動,似想再次拉住她。

花浔擡起頭來,眯着眼睛扯起一抹笑:“我要回家了。”

百裏笙幾乎立刻拉着她朝外走去。

花浔走出幾步,莫名停下了腳步,回身朝藥堂門口望去。

雪衣男子仍站在門口,安靜地凝望着她。

花浔呼吸微滞,直到被百裏笙拉着繼續向前,才轉過身去,卻沒走出多遠,她再次停了下來。

雪衣男子四周的那股精純的金色靈力仿佛消失了,如同被人抛棄一般,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花浔的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滞痛,她想對他說“別看了,你也回家吧”,可喉嚨卻如同被堵住了一般。

直到走到街角處,花浔最後一次難以克制地回頭。

這一次,她竟在雪衣男子的眼中看到了幾分如少年般的茫然。

“阿浔。”百裏笙啞聲喚她。

花浔猛然回神,低低地應了一聲,收回了視線,可心口卻瞬間變得空蕩蕩的,好似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花浔呆呆地順從百裏笙拉着她的力道,沿着街市朝前走着,越往前走,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便越發濃郁,眼眶也莫名發熱、泛紅。

她這是怎麽了?

她不是應當期盼着百裏笙兌現他的承諾嗎?為何會對大街上突然出現的一名陌生男子,産生如此強烈的情愫?

難道她也和話本中變心的書生一般,見異思遷,朝三暮四……

“阿浔在想什麽?”百裏笙不安地問。

花浔的唇動了動,這一瞬,她竟想說:不用理會那個承諾了,好不好?

可話到嘴邊,最終被她咽了下去,輕輕搖搖頭:“沒什麽。”

百裏笙神色微僵,很快露出溫柔的笑:“前方便是糖水鋪子,我去買來給你可好?”

花浔朝前望去,糖水鋪子上方的煙囪仍冒着炊煙,透着甜香。

她囫囵地點了點頭。

百裏笙牽着她的手,一只走到鋪子門口方才松開。

花浔安靜地站在門口,識海卻再次浮現出方才那個雪衣男子的模樣。

她無意識地将手探入荷包,取出一塊糕點。

直到将糕點吃到口中,一股陌生的香甜氣息撲面而來,卻讓她生出無比熟悉的感覺。

花浔一愣,低頭看着手中的糕點。

這不是方才百裏笙在集市買的那些,而是……五方鎮沒有的桃花糕。

“這次去拜神君可不許再糊弄了事,要誠心誠意地祈拜,前段時日神君還托夢給我了,說你以後是狀元之才。”

“娘,那只是你做夢而已……”

一對母子從花浔面前走過。

花浔的目光追随着那二人,等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了那位母親面前。

婦人顯然被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這俏生生的姑娘時,才拍了拍胸口:“姑娘,你有事?”

花浔猶豫了下,輕聲問:“你方才說,拜神君?”

“是啊,神君廟就在那裏。”婦人指向前方。

花浔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知道神君廟在哪裏,只是方才有一瞬間,她腦子中閃過了什麽:“神君是……”

婦人不解,卻仍熱心作答:“就是翊聖昭惠神君啊!”

翊聖昭惠……神君。

花浔在心中呢喃着這個名字,太陽xue忽而一陣刺痛。

那對母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匆匆忙忙地走遠。

花浔仍站在原地,臉色愈發蒼白。

幾息後,她驀地轉身,這次再未克制自己的法力,以最快的速度朝神君廟的方向飛去。

眨眼間,她便已現身在神君廟外。

花浔未曾進去,只站在外面,遙遙望着廟中那尊高大的金身神像。

巍峨的神明垂眸斂目,俯視着衆生,悲憫的雙眸在此刻卻仿佛盛滿了悲傷。

花浔出神地望着,右眼莫名墜下了一滴淚。

她擡手觸向面頰,望着指尖沾染的水珠,久久未能回神。

不知多久,花浔緩慢地朝來時路走去,沒走出太遠,迎面便碰見了滿眼焦灼的百裏笙。

他手中拿着兩竹筒糖水,正慌亂地尋找着,糖水被無形的魔力護着,點滴未灑。

在望見她後,百裏笙的腳步猛然停下,面上竟浮現出慶幸的歡欣。

“阿浔,你去哪兒了?”

花浔擡頭,平靜地望着他,直到他再次問了一遍,她方才道:“我見這邊很熱鬧,便來看看。”

百裏笙松了一口氣,朝不遠處望去,在看清神君廟時面色一緊。

他看着眼前少女泛白的臉色,指尖隐隐有赤光閃過。

“百裏笙,”花浔突然叫他的名字,“你會騙我嗎?”

百裏笙的手指驀地僵住:“……什麽?”

“你會騙我嗎?”花浔又問。

百裏笙卻沉默了。

他騙過她。

他騙她說“必不負她”,可難以承受欺騙後果的人,也是他。

百裏笙指尖的赤光最終隐去,他沉默地将竹筒攏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便要牽她。

花浔的指尖輕動了下,到底沒說什麽,任由他拉着自己,一步步朝大河村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河村時,已臨近傍晚。

花浔靜靜地望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院,目光有片刻的恍然。

“餓了嗎?”百裏笙柔聲問,自腰間取出一枚月白色芥子袋,“今日在集市買了不少吃食,晚食可以豐盛些。”

花浔自恍惚中清醒,看向百裏笙走進柴房的背影。

他未曾用法力,像她往日那般,拿着火石一下下用力擊打,直到微弱的火苗迸現,引燃了柴木。

炊煙袅袅,自煙囪上飄起。

花浔望着那縷炊煙,走到柴房門口,看着背對着自己的背影。

不知看了多久,花浔收回目光,轉而走向屋內,看着幾乎和往日一模一樣的屋舍,坐在了門口的木凳上。

百裏笙端着泛着柴火香氣的白粥走出時,看見門口靜坐的少女,短暫地愣了下,繼而眉眼漸漸柔軟下來,走上前:“晚食做好了。”

就像她往日将晚食一一擺放好一般,只是如今做這些事的人,變成了百裏笙。

花浔望着面前的晚食,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百裏笙卻好似看不出她的異樣,将青筍夾到她的碗中:“我記得你愛吃青筍。”

花浔垂眸,看了好一會兒,拿起一旁的竹箸,安靜地吃了一口。

百裏笙的眼中頃刻間泛起一絲微弱的光亮,又接連夾了許多。

花浔望着清脆香甜的青筍,将竹箸放了下來,再沒有吃一口。

百裏笙動作微頓,許久扯起一抹笑:“往日未曾做過這些,只怕味道不好。”

“以後多練練便好了。”

花浔緊抿着唇,沒有言語。

“對了,”百裏笙想起什麽,“方才我還買了些花種,剛好這會兒種上。”他擡手,一紙包種子憑空出現。

他站起身,便要朝院中走去。

下瞬,一柄幽藍光芒凝成的長劍刺透他的左肩,縱肆的魔氣與鮮紅的血滴頃刻間翻湧而出。

百裏笙僵立在原地,許久,他恍若無事發生一般,緩步往前走。

他的身軀一點點脫離了光劍,任由血跡逶迤,他仍一步步走到院中,蹲在那一片随風搖擺的花草前。

未曾用法力,他用手指,安靜地刨開一個個小小的土坑,将種子撒入其中。

先天魔體的血珠滴在凡間的土壤上,不多時,才種下的種子竟發了芽,長出了漆黑的葉子。

遠處的花草似乎也受到魔氣的侵襲,漸漸變得沉郁。

百裏笙仰起頭,望着站在自己身前不遠處的少女:“染髒了你的花。”

花浔看向漸漸變灰的花朵:“我的花,早在當初那場大火中便死去了。”

百裏笙沾滿泥土與血污的手劇烈顫抖了下,良久啞聲道:“這裏不是幻象了……”

“我知道。”花浔安靜道,“但這裏再不是我的家了。”

百裏笙陡然沉寂。

花浔沉默了許久,冷靜道:“我給了你一劍,你騙過我,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

“花浔,”百裏笙喚她,“你可知,在神君廟旁,我為何再未封存你的記憶?”

花浔凝望着他,沒有動,也沒有應聲。

百裏笙悶咳一聲,笑了:“因為我發現,原來靠欺騙留住你的我,也沒有那麽開心。”

他得到過她純粹的喜歡,所以,更能分辨她此刻的不喜。

哪怕他耗費大半年時日,去一點一滴地将整個村莊複原。

哪怕穿上他厭惡至極的白衣。

哪怕他磨去魔族的本性,僞裝成溫柔的表象。

他害怕面對她的雙眼,他怕即便她只記得他,即便他竭力僞裝成她喜歡的樣子,她依舊不再喜歡他。

他不願承認,她早已純粹地、不再喜歡他這個人。

可是……

“如果……”他聽見自己一再放低底線的聲音,是近萬年來從未有過的卑微,“如果我不介意你的心中有旁人,可否……”

花浔的瞳仁驟然放大,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百裏笙,”她喚着他的名字,“你還記得,你曾瞧不起我烏鴉的身份嗎?”

百裏笙長睫輕顫。

花浔平靜地說:“烏鴉一生,只有一個伴侶。”

說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百裏笙臉上的血色猛地抽離,蒼白如紙。

她早就說過,烏鴉是專一的,一生只有一個伴侶。

她早就告訴過他,什麽才是正确的答案。

而他從最初的欺騙、利用開始,便走上了錯誤的道路。

百裏笙悶咳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那一灘血跡,恍惚中回憶起曾經他吐血時,她匆匆忙忙滿眼焦急拿着絹帕為他擦拭的模樣。

百裏笙低低笑了一聲,下刻笑意轉淡。

很痛。

不是傷口,而是心。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正文就完結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