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Seven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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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泰坦尼克號》是在孟頔小學五年級,朋友家,這部風靡大江南北的愛情片一直是不朽的影史經典,盜版帶跟感冒藥一般成為家中常備。那一天的小房間裏,不止孟頔一人,同班四個男生并排坐在地板上,不約而同地面紅耳赤,因為溫斯萊特雪白豐腴的身體,還有車窗上情/欲迷濛的指印,但故事的最後,大家又泣不成聲,因為愛之動人和偉大。
回去路上,孟頔跑得飛快,也無法甩脫結局給他帶來的傷害。
後來,媽媽收拾房間,看到他收在抽屜裏的一幅畫,那是一張素描,年輕美好的男女跪坐在海面的小木板上,緊緊相擁,笑容滿足。
媽媽問他畫的什麽?
孟頔說,這是我心目中的泰特尼克號的結局。
“那天開始覺得會畫畫真好,就像有了想象力的舞臺。而改寫結局和畫面也能成為創作者的私人特權。”
孟頔半枕着頭,慢慢說着。
陳弦翻身面向他:“搞同人也能被你說得這麽清新脫俗。”
“是吧,搞同人。”孟頔笑着,也從平躺改成側身。
他們面對面躺在床上,他看着她,而她也看着她。
陳弦率先垂下眼睛,她總有一些即興之舉,比如作畫完畢後邀請孟頔參與自己的“大睡一場”,是,這很突兀,但他們總不能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是嗎?
可等真正發生,那個更不自在的人反倒成了她。
在床上聊天多久,她就自我精神折磨了多久。
無需再忍,陳弦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我可以關燈嗎?”
孟頔也跟着坐起來:“好啊。”
啪嗒幾下,陳弦關掉了所有燈,不讓一線光溜進來。
黑暗像盔甲一樣罩下來,她不用再直面孟頔。陳弦松了口氣,躺回去。
“好多了,是不是?”她輕聲問。
孟頔:“嗯。”
薄毯摩擦了幾下,陳弦壯起膽子靠過去,而孟頔似乎也感應到了,用胳膊圈住她,讓她完全挨靠到自己胸前。
陳弦的呼吸一下子變重了。
因為盔甲變成了雲朵和花田。
“你怎麽知道……”她欲言又止。
“如果不這麽做,我會覺得不合理。”
陳弦忍俊不禁。
四周重新靜下來的時候,陳弦摸到了孟頔的心跳。她想确認,手指微微用力,往上面按了按,孟頔的擁抱立馬更緊了,他的鼻息來到她耳朵與脖頸的交界處,這種表達很隐晦,也很隐忍。
陳弦癢得不行,從裏到外。
“你心跳得好快。”她的掌心停在那裏。
“嗯。”孟頔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陳弦擡頭,睫毛掃過他下巴,接着是嘴唇,她啄了他一下。
男生怔了怔,沒有猶豫地低下頭,找到她嘴唇。
身體上的饑餓是本能,情/欲裏的饑餓也是本能,接吻實現了飼哺的過程,深汲雙方的養分。
陳弦思緒變得熱烈而淩亂,大腦裏留存的認知只有觸感。孟頔的下巴很平滑,唇舌也很平滑,或許在來之前,他就細致地洗過澡剃過須,糾纏時後背漏出來的皮膚都像去殼的雞蛋,粗糙的東西在他的身體上全不成立。他完美得像個夢境。
……
他們在幾乎窒息前停了下來。
陳弦不合時宜地笑場了,還笑出了聲,孟頔不問笑什麽,只跟着笑,最後兩個人都在床上笑,抱成一團。
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也沒有發生。
她在他懷裏睡了一夜,直到日上三竿。
倒數日,平凡的一天,會在無數同居情侶身上發生和存在的一天,中午叫外賣,下午看電影,晚上出去散步丢垃圾。
那麽平淡,又那麽自然。
回來路上,陳弦将那只花朵氣球“放生”了,望着它飄向月亮時,她握緊了孟頔的手:“你說它會去哪?”
孟頔問:“你希望它去哪?”
“北京吧,”陳弦沒有思考,在夜色裏感慨地嘆一聲:“讓它替我去北京看看。”
她回頭看孟頔:“看看你在做什麽。”
孟頔彎唇:“你想看我就給我打視頻。”
陳弦眼睫微耷,拒絕:“不要。”
“為什麽?”
為什麽。
陳弦無法作答。初中時她曾對禮品店一只價值不菲,會下雪的八音盒一見鐘情,從此開始期盼新年,期盼春節,年後她攥着壓歲錢滿心歡喜地奔進商場時,貨架上的八音盒已經被替換。當她不敢保證能在第一時間就完全擁有一樣東西時,她就不會在櫥窗邊逗留,避免複刻同樣的痛意。
陳弦的車次在翌日傍晚,臨近四點,她推着行李箱走出門。
路過孟頔那間時,她停了幾秒,門內悄無聲息,從開始到結尾,這個男生都不争不鬧,尊重她的一切選擇,全部意願。微信裏靜悄悄,走廊裏也靜悄悄,連挽留都很婉轉。陳弦在門口小賣部買了瓶水,老板問她要什麽牌子,她頓了頓回:“農夫山泉吧。”
炙熱的金色日光鋪天席地。
在江城的這些日子,沒有一天不是好天氣。傍晚也是白天,黑夜也跟情歌一樣熱忱。
檢票上車後,陳弦穿過走道,環視兩邊座椅上或立或坐,或笑或靜的男女老少俗世面孔時,竟有了恍然一夢的錯覺。
坐進靠窗的位置,才有了實感。
陳弦低頭打開微信,停在與孟頔的聊天界面,沒有新消息,前一晚的內容留在上面:
-那就來見我好了。
-現在嗎?
-現在。
故事似乎就休止在這裏了。
很完美,也有些空蕩。
陳弦鼻頭一堵,用背包護住胸口。
車動了,緩慢駛出站臺。
窗外的風景由白色高架變成綠野銀湖,雲層有了色澤,那是太陽将要道別的訊號。
“落日。”
“今後的每一場落日,我都會想起你。”
陳弦當即想起了這句話,想起了孟頔。她并不在意孟頔是否會在同一時刻惦念起她,如她一般心如刀割,這對她來說不那麽重要。相反,“落日”的意象已在她心底深處真正成為孟頔的特征。他才是落日一樣的人,那麽溫柔,那麽絢爛。
陳弦從背包裏抽出那本畫集,想看一遍,可又立刻合上。她怕眼淚滴上去,會洇走紙頁本身的光彩。
陳弦沒有給自己很多用流淚發洩的當機。
她迅速擦乾雙眼。
選擇結束,就要承受結束帶來的痛苦;選擇落日,就要承受即将到來的幽暗的夜晚。
陳弦深吸一口氣,收好畫冊,正要關上手機閉目養神,微信消息倏地跳出。
她忙不疊打開。
陳弦瞳孔驟緊,孟頔發來了一條定位,就在江城火車站。
她差點從位置上站起來,飛快打字回複他:你來這裏了?我已經上車了。
而車已經開了。
“不用送我……”她繼續輸入,想到他會跑空,她的心髒開始有了輕微的撕裂感。
然而,孟頔的消息已經先她一步:剛出站?
陳弦怔住,删除剛剛的內容,回答他:對。
孟頔:太好了。
又說:我在車上,跟你同一趟。
這一次,陳弦真正彈了起來,差點撞到頭頂的行李托架。
她不敢相信,卻也毫不懷疑,顧慮與退縮在頃刻間消失無蹤,她只想問孟頔,你在哪兒?
孟頔說:你呢。
陳弦取出車票,看一眼,拍給他。
孟頔說:我在6號車廂,我去找你。
陳弦心率飙升,說着“借過”,急切地從座位脫出,往孟頔的方向奔赴。
日暮時分的車廂像畫廊,橙藍玫紫,每一幅窗畫都不盡相同,從她身側閃走。
在兩節車廂的交彙處,她見到了孟頔。
他們同時駐足,同時發笑。
前排的乘客看向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也因為這對興奮相望的男女心情愉悅。
陳弦揉揉酸脹的鼻頭,快步沖他走過去,“我說……”她停在他跟前:“你怎麽會知道我的車次和時間?”
明明什麽都沒有問。
孟頔目光閃爍,餘晖将他一側的臉映得泛粉:“碰運氣。”
陳弦歪過頭,不看他。她才不相信。
孟頔這才認真回答:“陳弦怎麽會錯過這場落日。”
聽見答案,陳弦眼眶紅透了,她不想被孟頔看到自己動容到狼狽失态的樣子,偏臉去瞟窗外,此時此刻的天空,如橘色的湖水,雲與光,層疊蕩漾,溫柔得像詩歌一樣。再看向孟頔時,她唇齒微啓,心頭有一萬句話,卻一個字都道不出來,最後她無奈地抽噎一下,張開手臂:“抱一下吧。”
孟頔不假思索地擁她入懷。
就像他們的第一次擁抱,就像他們的每一次擁抱。
陳弦滿足地閉上雙眼。這一瞬間,耳邊似乎響起了八音盒的旋律,美好會流失,但也會回游,她不再害怕,也不再糾結,她不會自滿,也不會虧欠。日落就在身旁,她的全部全部,所有所有,都能被諒解和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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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日之前,陳弦離開江城。
兩個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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