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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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雪
“Ko-yu-ki,”簡雪臨輕聲誦讀這三個音節,沒幾遍後,她想到曾經聽過多遍的洗腦韓語歌,《可愛頌》,兩者韻律竟還有些像。
不由魔性地自說自話,自編繞口令:“ki-ki-ki-ki-kiyomi,Ko-ko-ko-ko-koyuki。”
隔壁都無奈了,“簡小姐……”
簡雪住嘴,笑沒有攏住,學以致用:“不好意思,hiroshi-san(纮先生)。”
有了新稱謂的芥川先生,頗為意外地揚眉:“你知道-san的用法?”
簡雪臨回:“當然啦,我又不是不看……”她話音一頓,擔心他理解不來中文裏的雙重否定,于是換成主謂賓顯而易見的陳述句:“我也看日漫和日劇。”
“看了什麽?”
“嗯……”簡雪臨思考:“很多,大熱的——熱門的都看過。”
她扒拉起手指舉例,目随窗外的雪霧失焦:“鬼滅……《鬼滅之刃》、《咒術回戰》、《進擊的巨人》、《火影忍者》、《電鋸人》、《海賊王》……日劇的話,《半澤直樹》、《非自然死亡》、《legal high》、《四重奏》、《為了N》……”
簡雪臨都有些愣神,不知不覺間,她竟對這些如數家珍。本是用來打發時間的電子榨菜,在此刻成為別在身前的胸針,成為裝點她的部分。
芥川纮耐心聽她說完:“你都看熱血番。”
“對啊,好像……”簡雪臨冥思苦想:“也看純愛動漫,新海誠三部曲,算嗎?”
“算。”
“應該還有別的吧,”簡雪臨抓了抓後腦勺:“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喔!”她猛一錘手:“還有宮崎駿,吉蔔力工作室。”
展現欲飙上來,簡雪臨跳脫地哼出兩段旋律:“這首歌你熟悉嗎?”
芥川纮答:“lemon。”
“bingo,”簡雪臨展開個笑:“在你們日本也很火吧?”
芥川纮颔首。
他話少,顯得她有點聒噪和啰嗦,簡雪臨察覺到了,噤聲少刻:“我是不是話太密了?”
“密?”男生像是不懂這個形容。
“密,密密麻麻,密集,”她解釋着,靈機一動指向外面的落雪,它們幾乎糊住視野:“我說的話比雪還多。”
芥川纮望向她示意的方向,不介意地笑答:“雪可以下更大。”
-
車駛入劄幌市區中心後,降雪量變小,周遭輪廓慢慢清晰了,通明的商業街一眼可見。
雪在這裏成為浮華的修飾,油畫作品裏的高光點。群車碾雪而過,十字路口行人匆匆,有撐傘說笑成群結隊的女孩,也有穿正裝背雙肩包的中年人。高處燈牌霓虹交錯,日文英文居多,也有能認出的漢字,女星通透而高級的妝面撐滿廣告大屏,電車架空纜線随處可見,縱橫的科技蛛網下,燈火如顏色不一的露珠,彌散四處。
簡雪臨是喝飽露水的白色蝴蝶,從車上下來,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沒有系上大衣的紐扣:“這裏一點也不冷欸。”
她狐疑地打開手機天氣,零下七度,跟江浙滬差不多,然而同溫不同命。
“在給程放回消息嗎?”芥川纮不知何時走來她身畔。
簡雪臨擡眼:“不是啊,我在看氣溫。”
“……是該跟他說一聲,”她若有所思地嘀咕,先把手機收回去:“等會兒吧,辦完入住再說。”
“好。”
簡雪臨跟在他後頭取行李,注意到他把那塊接機牌倚在車尾,她忙拿起來,不讓它的邊角被雪水浸濕。
在近處看,上面的字并不是打印出來的。
“這是你寫的?”她驚訝問。
芥川纮正幫她提出行李,聞言一頓:“是我寫的。”
原本只有對他好客程度的驚嘆,現在覆上另一層欽佩:“你毛筆字寫這麽好?”
他露出很淡的笑意:“以前學習過。”
“你很喜歡中國文化嗎?”簡雪臨視線黏在那幾個字上,下意識地追問。
過去她的名字是各種證書上的印刷宋體字,是書寫在一張張講義與課本扉頁的硬筆字,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以一種遒勁又柔軟的方式呈現出來。
芥川纮沉聲。
喜歡,有點直白了。
很喜歡,更不輕松的表達,女生卻輕巧地說出來。他橫提着她巨大的行李箱,也不讓它的滾輪接觸泥濘的地面。
短暫的幾秒,簡雪臨聽見男生不确定地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喜歡……”
“那就是一般喜歡?”她貼心地解釋那個「一般」:“就是mid,中庸,中間地帶,不是很喜歡,也不是完全不喜歡。”
普通話在他獨有的語調裏,變得和母語一樣柔和:“也是可以下更大的雪。”
—
日本人說話都這麽含蓄又詩意的嗎?
挨在電梯裏,簡雪臨翻閱相冊抓拍的窗景,有郊外的冰天雪地,也有進城後的濃墨重彩,最後一張是芥川纮手書的登機牌,要不是它的體積不便攜帶,不然她說什麽都要當「宇宙最強の紀念品」帶回國示衆。
只能拍照留念。
銀色背景牆裏的女生惋嘆一聲,翻個面,走出轎廂。
簡雪臨住在劄幌站附近一間名為劄幌站前Forza的酒店,因為是年前臨時起意,決定只身來北海道散心,各大酒店套房早在秋末被預定一空。得虧發小沒日沒夜地蹲在網站撿漏,才見縫插針拿下這間單人套房。
程放那小子,還是很靠譜講義氣的嘛,簡雪臨把玩着房卡,找到走廊盡頭的客房。
一推開門,簡雪臨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房間,或者,她進了個比較豪華的廁所?
她回到門邊看一眼,打消困惑,這就是她的房間,如假包換,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我的房間這麽小!!!!】她在微信裏叩問程放。
程放還活着:【這裏是日本!!!!】
簡雪臨:【我是中國人!!!!】
程放:【又不是進擊的巨人】
簡雪臨:【……】
簡雪臨環顧四周:【可是也太袖珍了吧】
程放:【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好吧,簡雪臨做不到自我欺騙,畢竟,将三十寸的拉杆箱橫攤到床邊,她的雙腿就要在過道築起“跨海大橋”。簡單收拾好梳洗臺,簡雪臨出了一身汗,她索性将套頭毛衣脫下,只留一件打底衫。
她擰開瓶蓋坐床邊喝水,回複程放半刻鐘前的消息:
【我室友呢】
【你吃飯了嗎】
【人呢】
【被馬桶沖走了?】
簡雪臨回他一個小S白眼:【剛在收拾行李,還沒吃東西】
她的日留子男奶奶又在說話,聲帶的每一寸仿佛都竭盡全力:“他怎麽辦事的?都不請你吃頓飯?”
簡雪臨拿遠手機,打字:【他說要請,但我讓他先回去了。好累,我這會兒只想躺在酒店休息】
說着,她倒了下去,四仰八叉。
她發現,旅行中最累人的不是行走,而是漫漫無期的坐與立。
最舒服的無疑是躺。
她側向右邊,蜷起雙腿回訊息,【旁邊很多便利店,我一會随便吃點】
【有什麽便利店好物安利嗎】
程放:【pocky啊】
簡雪臨小發雷霆:【這在國內也能買到】
程放:【那我不知道了】
簡雪臨沉默。
簡雪臨:【你在日本生活一年半了哎!】
程放:【所以最後發現一直能吃的只有pocky啊,口味還很多】
簡雪臨扔掉手機。
閉目養神少晌,她把它重新抓回眼前,查閱起小紅書。
她快速浏覽着各種便利店采購攻略,一邊碎碎念:紅薯啊,沒你我可怎麽活啊……
往備忘錄裏謄抄了一些感興趣的待購清單,簡雪臨重振旗鼓,打算下樓覓食,再帶回房間大快朵頤。
說乾就乾。
簡雪臨去衣架取大衣,床緣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走回去。
是條本地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080開頭,內容倒是很有辨識度:【吃了嗎?簡雪臨小姐。】
簡雪臨失笑,忘記整理發梢,抽出房卡回複他:【hiloxi桑?】
080糾正她:【hiroshi。】
簡雪臨沒有因此赧顏,停在走廊裏,将號碼存為他姓氏:【原來是這樣拼寫啊】
080有了新代號——芥川桑:【對,我們不發“R”音。】
他的每句話都非常規整,措辭得當,标點精确,簡雪臨為這個發現而笑:【那你會發R音嗎?】
抛去的問題仿佛展開了一張舞臺,對方回過來一條七秒的音頻,簡雪臨點開,是一板一眼的詞彙念白:“日,月,星星,雪花。”
他好像個初識拼音的模範生小孩兒,可音色又是成男講師般的乾淨清爽。
簡雪臨回以emoji的驚訝和鼓掌。
她好奇他如何輸入漢字:【你發短信是手寫還是拼音?】
芥川先生:【中文26鍵。】
簡雪臨看自己的:【我也是诶】
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跟一個異鄉人交流起鍵盤使用心得:【你覺得9鍵好用還是26鍵好用?】
芥川纮誠實地回:【中文9鍵對我而言有些難度。】
簡雪臨愣了下,肯定道:【能用26鍵已經很……】
她停下來,谷歌查詢日文“厲害”的說法,并複制粘貼過來,【能用26鍵已經很すごい了!!!】
芥川纮回給她一個微微臉紅的微笑emoji。
完蛋,簡雪臨無法自控,她怎麽也成了那些“我來教教你”的可恥國男:【不過“吃了嗎”是北方人喜歡用來打招呼的開場白,我們那邊不這樣說】
芥川桑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禮貌與求知欲:【你們怎麽表達?】
【飯吃過了嗎】,準确說是van qi ku le va?她默念鄉音。
【飯吃過了嗎?】
他依樣畫瓢,比她多個标點符號。其實簡雪臨不太習慣聊天用标點,尤其是句號,更顯累贅,但這些在芥川纮身上成立了,是低甜度蛋糕上的糖珠,反而為他增色添香。
不過,好像在最開始,中國人寫書信也會一本正經地使用标點吧。
什麽時候開始,大家發消息都被空格取代了呢。
簡雪臨讷住了。
走出酒店大門,一粒樹梢的雪豆剛好砸向她腦門,好像由他制造的糖珠也來到她身上:
【沒有,我還沒吃飯。】
【我要去便利店掃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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