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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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場雪
一整個下午,簡雪臨都在中島公園閑逛,芥川纮擔任她的跟拍攝影師,雪地一片白茫茫,捏在手裏又成了綿白糖,兩旁都是高闊的朽木,給人無窮無盡的觀感,但在道路的尾聲,有座門頭別致的咖啡店像終點獎勵那樣嵌在雪裏。
簡雪臨打開谷歌地圖,比照咖啡館的名字:“Smooch cafe,我昨天好像在小紅書刷到過這家。”
外頭人跡杳然,但店裏靠窗的吧臺已坐滿食客,入耳全鄉音。
挂在窗邊的OPEN燈牌一閃一閃,簡雪臨快步上前,搶着點單:“這回總該由我來了吧。”
她理直氣壯,芥川纮便不強求,退後半步。
店面過于狹窄,一言一行極易引人注目。簡雪臨低聲用英文挑選飲品時,窗口兩個女生回頭看他們,又在芥川纮臉上歇幾秒,繼續交頭接耳。
看到帥哥的自然反應。
回想過去在國內,與同事好友外出吃漂亮飯,她們也會這樣心照不宣,鬼鬼祟祟。
簡雪臨抿唇一笑,接過老板遞來的紙杯咖啡,分一杯給芥川纮,抹茶的留給自己。啜下第一口,她點點頭:“比上午的好喝。”
他們并排坐在料理臺對面的空位,好像坐在車站的等候椅。
置物架上擺滿形色的器物和日雜,外頭的雪垛堆幾乎占據半扇窗,老板娴熟地操作咖啡機,時間在這裏遲緩了,變成要慢慢牽出紋路的奶泡花。
天黑後,簡雪臨才回到酒店,出人意料的是,芥川纮也辦理了入住,她陪他站在前臺,驚異問:“你今天也要住在這裏嗎?”
芥川纮點頭:“明天要去小樽。”
簡雪臨“嗯”一聲:“但也不用起很早……”她不是特種兵,比起緊促地走馬觀花,她還是更喜歡慢節奏的閑游。
“你居然還能定到這邊的空房,”猶記得程放是怎麽聲讨她心血來潮,讓他在訂房上吃盡苦頭的:“運氣太好了吧。”
芥川纮苦澀地笑笑:“不是沒有空房,只是……”
“嗯?”
“只剩下家庭房。”
家庭房……是什麽樣子,肯定比她的麻雀單人寝要寬敞一些吧?中間一張小床,兩邊是大床?
這超出簡雪臨的知識範圍。
跟芥川在電梯分頭而行,簡雪臨回到房間,簡單整理一下今日收獲,又去附近便利店掃貨。
日本的便利店絕對有毒,看到就想往裏走,買或不買無關緊要,但不進去轉一圈,就覺得完滿的一天少掉一粒拼圖。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過來,她已經駕輕就熟地将一些小瓶裝飲料往購物籃裏放,又挑選若乾海鮮和水果——非鮮切版,她第一次見到蘋果被大卸八塊,裝在密封袋內,也沒有氧化。
等候結賬時,她接到芥川纮語音,詢問怎麽将他手機裏的相片發送給她。
大概聽見她身邊有雜音,他又問:“你去了哪裏?”
簡雪臨說:“我不知不覺,鬼使神差地,又走進了便利店。”
芥川貌似懂得這兩個成語,在聽筒裏低不可聞地笑一聲:“你先買東西,我過一會兒再打擾你。”
“NO!沒有,絕對沒有打擾!”簡雪臨急忙喚住他,本想說直接發我吧,思及微信壓縮畫質嚴重,改口道:“你住十七樓哪間房,我買完去找你,當面drop給我吧,正好再商量一下明天的日程。”
“好。”
簡雪臨将瓶瓶罐罐、各種小零食收進帶來的購物袋,轉身返回酒店。
沿途她拍下滿滿當當的購物袋,發給芥川纮:
【我打獵歸來啦!】
男生已經在大堂等她,簡雪臨有些意外,見他抄兜将房卡取出,才想起,他們不住同一層,如果他不來接她,她根本去不了他的樓層。
見他只穿着單薄的姜黃色襯衫,簡雪臨問:“你不冷嗎?”
芥川搖頭:“不冷。”
“你呢。”他第二次向她遞出手,露出她已經很熟悉的微笑。
簡雪臨默契地将購物袋交出去,提醒:“稍微有點重。”
他卻說:“很輕。”
前後步入轎廂,她轉頭問他:“你什麽時候下來的?”
芥川纮刷完卡:“在你斷開語音通話後。”
“你不早說,”簡雪臨驚訝:“我還慢吞吞逛了那麽久。”
芥川纮側向她,不礙事道:“等待的時間我在整理相冊,我把和你相關的那些建立了單獨的相簿。”
“哎?是嗎?”簡雪臨的注意力被他解鎖的屏幕的手牽扯過去,她第一次見到一個人的拇指也可以這麽瘦長,骨骼分明。
芥川纮簡略翻了兩張,電梯門響,他仍讓她先行。
進房間也是。
一進門,簡雪臨就開始對比房型。果不其然,家庭房比她的單人間富餘太多,她一邊掃視,一邊笑了出來。
還以為是什麽多溫馨的房型,原來是三張一模一樣的單人床拼接在一起。
芥川纮困惑看她倏然打顫的肩膀。
等女生不明所以的笑點結束,他停在門邊征求:“雪臨小姐,介意我關上門嗎?”
簡雪臨回頭:“你關啊。”
芥川纮帶上門,握了握拳,跟上她步伐。
“我房間裏……有什麽很有趣的地方嗎?”她無所顧忌地笑,他就不自然起來。
簡雪臨毫不避諱地形容:“原來你們日本的家庭房是大通鋪。”
芥川纮不理解:“大通鋪?”
簡雪臨隔空點數那三張床:“一、二、三,很單調地組合在一在。”
芥川纮問:“中國的家庭房是什麽樣子?”
簡雪臨也被難住,猜想:“也許就是一張大床吧,小孩子擠在父母中間。”
“你們國家,很有邊界感。”她說着,注意到最左側那張床床尾的衣物,芥川纮脫掉的灰線衫,正整齊地疊放在那兒:“你其他兩張床就空着麽?”
芥川纮愣住,他未曾考慮這個問題,只是想方設法住在更方便應候她的地方。
簡雪臨入鄉随俗地吓唬:“等你關了燈,空着的兩張床可能會睡別的東西。”
芥川:“……”
這次輪到他忍俊不禁。他将購物袋放上茶幾,給面子地配合:“我應當表演出害怕嗎?”
“先問出來就沒意思了。”簡雪臨掃興地出聲,躬身翻出她沒搞明白的小粉和小白,一手一個面朝芥川纮:“你知道哪個是去臉腫的麽?”
芥川纮斂目查看包裝上的日文,告訴她是粉色那瓶。
簡雪臨說:“我以為你一看就知道,原來也要讀說明啊。”
芥川纮“嗯?”一聲:“我沒有嘗試過。”
簡雪臨眨眼:“你沒喝過這種消腫飲料?你們日男不是很卷的嗎?”
卷。
他知道,近來活躍在中國的網絡俚語,但是卷什麽,後面沒有賓語。
“卷什麽?”他虛心發問。
“顏值,臉蛋,”簡雪臨把白色那瓶塞給芥川纮,徑自開蓋,暢飲小粉:“聽說你們日本男生還會修眉毛。”
芥川纮恍悟,但他沒有參與過這類“卷”,他一把捋起劉海,試圖自證:“我沒有修過眉毛。”
不料面前的女生大聲道:“快放下!”
芥川纮被她驚乍的反應唬到,立刻垂手。
她保持着這種語調:“太帥了!”
芥川纮失語。
好像待機的屏幕解鎖了,原本模糊的漂亮壁紙完全顯現出來,簡雪臨結結實實被驚豔到。
男生想笑,又不能笑太開,矛盾在他臉上并不局促,他壓抑着害羞:“雪臨小姐,誇人的方式太直白了。”
簡雪臨擰上瓶蓋:“我是粗人。”
“粗人?”
陌生的描述又成為另一道難題,剛要解釋一二,再問問日本誇帥哥要怎麽說,芥川已錯開目光,去到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電腦:“我們對一對明天的小樽行程,好嗎?”
簡雪臨一頓:“好。”
“跟我是同款诶。”他們在低矮的茶幾後并排而坐,男生揭開銀色的Macbook,而簡雪臨又因是同款+1驚喜了一下。
她留神壁紙,指一指桌面:“你微信頭像也是這張圖吧?”
芥川纮跟她隔着一小段間隙:“嗯。”
簡雪臨說:“腳印是你家貓咪的嗎?”
芥川纮說:“是從我門前路過的貓咪。”
“我一開始以為是網圖,現在看大圖,感覺像你拍的。”
“是我拍的。”
房間暖烘烘的,白天又走了很漫長的路,簡雪臨有點兒犯困。
她打了個哈欠,左手撐住臉頰,視線聚焦于表格裏的《情書》取景地——“天狗山”三字上。
覺察她興致缺缺,芥川纮站起身,從行李箱裏取來一樣物品。
待到他展開,簡雪臨走丢的精神全部回籠,驚呆問:“這你都有啊?”
是電影裏的同款尿素牛皮紙袋。
簡雪臨接過來,上下左右正面反面,新奇地查看:“怎麽弄到的?”
“以前購買的同款,”芥川纮重新坐下:“我想,雪臨小姐拍照也許會使用,就一起帶了過來。”
簡雪臨狡黠地睨他一眼:“哦?不會是哪任女友留下的戀愛遺産吧?”
芥川纮解讀了一下她的反問句,當即否認:“我沒有戀愛過。”
簡雪臨将信将疑,稀裏嘩啦地玩那只紙袋,不經意吐出:“你這麽周到,我以為前人已經栽過不少樹了。”
這下,芥川纮徹底聽不明白,但他急需消滅她對他的誤解。他下意識問:“什麽樹?”
簡雪臨玩梗:“藤井樹。”
芥川纮完完全全,雲裏霧裏。
簡雪臨自覺惡趣味過剩地打岔:“好啦,不跟你玩文字游戲了,有點欺負外國人了。”
她把敞開的紙袋套向自己腦袋,嗓音就此甕聲甕氣:“比我想象中要大。”
有人因臨時的“失明”搖頭擺腦;
有人終于能無所顧忌地笑。
簡雪臨在黑乎乎的空間裏吐槽電影劇情:“男樹也是真不怕女樹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特別是她還靠邊騎車。”
隔着紙張,是芥川纮不假思索的贊同:“因為他沒有很愛她。”
他鄉遇故知!簡雪臨一把摘掉頭套,加入讨論:“你也這麽覺得嗎?”
芥川纮肯定地答:“真正很愛一個人,怎麽可能會讓她被替代?”
簡雪臨小雞啄米式點頭,就差要跟他握手邦交:“你說他更愛女樹還是博子?”
芥川纮說:“他愛他自己。”
簡雪臨攥拳,抽抽鼻子,故作涕淚橫流:“我朋友超喜歡這部電影,我說哪門子純愛啦,她說我不懂愛情,不懂人性的複雜。”
簡雪臨若有所思,兩指吊着瓶口,咚一下,咚一下地輕擊桌面,末俗眼:“纮-san,你有過喜歡的人麽?”
男生好像被看不見的東西敲了下背,原先松散的背脊霎時挺直,他沒有沉默以對,只說:“沒有過去。”
“啊?”
兩個異國人,因為用語的差距,仿佛在對謎題。
他不那麽懂她,她也不那麽懂他。
芥川纮稍微轉向她,本來被屏幕映得發亮的面龐,有一半回到陰影裏,他的瞳色變得深邃了一點,卻也更飽滿了,要溢出來:
“據我學到的漢語,【過】作為助詞,通常跟動詞在一起使用,代表已發生之事。”
仿佛回到幼時語文課堂,簡雪臨捺着性子傾聽:“嗯嗯……是這樣。”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着,眼睛始終留在她臉上,“所以,沒有過去。還在喜歡,還在喜歡當中。”
簡雪臨怔了下,心頭有什麽一晃而過,像一腳踩空的積雪,更複雜的情緒翻上來,陌生的,乾澀的,茫然的,世界停了一拍。她摸不着頭腦地說:“這樣啊。”
明明可以八卦更多。
明明她很愛聽別人的桃色轶事。
可是為什麽,排斥繼續聊下去。
尚在對自己不解,她聽見男生把問題抛回來:“雪臨小姐呢,有過喜歡的人嗎?”
還好他問了她,簡雪臨順勢忽略所有不熟悉的感覺,誠實作答:“實不相瞞,我覺得自己像無性戀。”
芥川纮濃眉揚起:“無性戀?”
他說聲“稍等”,居然臨時就着電腦谷歌了一下。
他熟練打拼音的樣子仿佛是她隔壁的同事,仿佛就是個中國人。
他飛速看完,回頭就見簡雪臨盯着他發笑。
“看懂了嗎?”
“大略懂得。”
簡雪臨嘆氣:“高二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對一個男生有好感。他的物理分數總是超過我幾分,所以我經常關注他在做什麽,平時課間怎麽安排,每次考完試出成績,我都第一時間找他的名字,然後才看自己的。”
“我把我的表現說給好朋友聽,她說我一定是喜歡上對方了。”
她留意到芥川微蹙的眉心,歪插一句:“乾嘛要這麽哀痛地看着我?”
男生迅速整理眼神。
簡雪臨彎一彎嘴角:“後來第三次月考,我的物理分數超過他,成了班上第一名,我就再也不想關心他了。”
“原來我根本不喜歡他,只是好勝心,想打敗他。”
芥川纮先她一步笑了,垂下腦袋悶笑。
“你笑什麽,”簡雪臨也拘謹起來:“別笑話我了,這都是我的真實經歷,所以我才會認為自己是無性戀。”
他抿了抿唇,笑意收斂了,正襟危坐:“我沒有在笑話雪臨小姐,我只是覺得雪臨小姐很可愛。”
簡雪臨臉頰發燙,日男怎麽這樣,有喜歡的女生,還這麽深情款款地直視她,她當即抓起桌腿旁的紙袋,扣回頭上。
“別看啦,我一點都不可愛。”
“いや(才不是),”窸窸窣窣的紙張在輕響,芥川纮溫和而堅決的否定混在裏面:“さいこうに可愛いのに(明明最高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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