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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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場雪
函館的晚上變得更冷了,簡雪臨回酒店添置保暖衣,蹲在地上折疊衣物時,她收到程放如期而至的問候。
【又去哪混了,一天沒動靜】
簡雪臨舉起手機,看上一次聊天的時間:【你也一天沒動靜啊】
程放說:【我睡了一天】
簡雪臨呵了聲:【豬精啊你】
程放沒再文字回複,轉而撥通她語音,簡雪臨看眼時間,距離她跟芥川纮約定的出門時間尚早,于是接起來:
“喂——”她把聲音拖老長,慣性開場。
程放還是問:“在哪兒呢?”
簡雪臨撲通蓋上箱子:“柯南的酒店啊,中午剛入住。”
程放說:“就JR對面那個?”
簡雪臨坐到床邊:“對啊,你呢,還在醫院?”
程放嗚呼哀哉:“醫生說過兩天再做個CT才放我走。”
“喔。”簡雪臨用腳後跟磕磕地毯,又把拖鞋趿上:“不會我離開日本你都還在醫院躺着吧?”
“咒誰呢,”程放的語氣像是假意揚起拳頭,又輕輕地放下了:“你不是還回劄幌購物兩天呢,到時我請你吃飯。”
簡雪臨努嘴:“光請我嗎?你室友這幾天沒少費心。”
“唷,”程放變得挖苦:“你倆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我就不請他,你能怎麽樣?”
簡雪臨要挾:“我就回去跟你媽說,你天天在宿舍打游戲,翹課不去實驗室。”
程放嚯一聲:“那我就跟我媽說,簡雪臨騙你的,明明是天天要我陪她逛街,我媽聽了肯定不會怪我。”
“你以為小時候那套還對于女士行得通嗎?”
“我媽是看不上我,但她喜歡你啊,拿你當擋箭牌就沒不行的。”
室內乾熱,簡雪臨擰開礦泉水瓶蓋,邊喝邊互嘴,微信列表有消息跑出來。
纮:【yuki醬,在休息嗎?】
簡雪臨愣了下,諧音梗回複:【纮燒醬,我在跟程放打電話。】
微信裏,芥川纮發來一個笑臉。
現實中,簡雪臨也随一張笑臉。
“喂,簡雪臨,在乾嘛?怎麽不說話?”程放的嚷嚷把她從麥芽糖裏拔出來。
簡雪臨回神,謊稱:“哦,我在看明天吃什麽。”
程放力薦:“海膽飯啊,函館朝市就在你們旁邊。”
“诶?是嗎?”簡雪臨順手查起地圖,又點出收藏裏的表格,芥川纮的計劃,朝市海膽飯赫然在列。
“我們明天也打算去吃這個,”她又問:“海膽飯貴嗎?”
“你們?”
簡雪臨一頓,降低用詞親密度:“我和芥川啊。”
程放轉來一千塊:“我請你們。”
簡雪臨瞪圓了雙眼:“我還準備自己請他呢。”
“別了吧,我本來就沒盡到地主之誼,你替我答謝一下人家吧,我在日本本來就沒什麽朋友,”程放支支吾吾:“而且……等你回劄幌,我想就咱倆一塊兒聚聚,不要外人。”
簡雪臨翻個超大白眼:“前一秒還說人家朋友,後一秒就外人,你也是很善變哈。”
“他和你能比嗎?”
“不要了,”簡雪臨退回那筆巨款:“我自己請他吧。他是我的陪玩,又不是你的陪床。”
程放不再勉強:“那我以後再想辦法投桃報李吧。”
挂了通話,簡雪臨總算能專心回芥川纮,日式招呼:【摩西摩西?】
芥川纮說:【好漫長的十分鐘。】
簡雪臨調侃:【比考試還漫長嗎?】
纮:【比光着身子在雪地裏奔跑還漫長。】
簡雪臨忍俊不禁:【不是說你小時候沒經歷過嗎?】
芥川纮:【在我想象中,就是如此冰冷和漫長吧。】
簡雪臨遏制住要猿嚎的念頭,看看手表:【我們分開也還不到半小時。】
芥川纮卻提前詢問:【可不可以現在就出發?】
時間不到九點,街頭大部分商鋪都門扉緊閉,巷子裏的小吃店亦如此,雪無聲無息地傾灑,只有居酒屋仍燈火通明,溢出轟隆的音樂。
芥川纮與她同撐一把傘,他的傘,要比她的那把寬敞。
因為時雨時雪,積水在寒冷的夜間凍結了,這一路,比午後的海邊還寸步難行,簡雪臨不得不像下午那般,攬緊芥川纮的臂彎,把他當做她的專屬超高拐杖。
傘面落雪可聞:“如果你倒了,我會不會也倒下?”
男生安撫的嗓音蓋過它:“如果我倒了,也會給你當墊背。”
簡雪臨惡作劇,笑着搡他一下,眼看他要摔,她立馬拽住他胳膊,卻見對方穩而有序地支回原處,分明是假裝。
“幼稚。”她嫌棄地開口。
芥川纮順勢與她靠得更近,在一家居酒屋停下。
引他們進門的是盤發女士,芥川纮同她簡略對話,兩人就脫鞋進場。
店裏熙熙攘攘,都是閑談飲酒的男女,結伴大叔居多,也有人在板前獨酌。
入座後,那位女士就拿上酒單,詢問他們要喝什麽。
酒水單自帶中文小字,基本是生啤,簡雪臨專注地看起來,又轉交給芥川纮:“有推薦嗎?”
芥川纮為難地笑笑:“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
他把酒單還回來:“今天的點菜權交給雪臨小姐。”
簡雪臨撐住下巴,四下張望:“我又不懂你們的居酒屋文化,萬一出醜就不好了。”
芥川纮不以為然:“我想,不管在世界哪個地方,飲食文化也不過是人與人,人與食物的簡單關系,不必拘謹。”
簡雪臨勉為其難答應,正聲叮囑:“那你要當我的翻譯器。”
他臉上霎時寫滿“樂而從之”。
簡雪臨盲點兩杯紮啤,又在下酒菜裏糾結半晌,選出幾樣賣相不賴的燒鳥(烤串),她把餐單酒單一并給店員,并說:
“阿裏嘎多~”
對方款款一笑,點頭回:“阿裏嘎多。”
芥川纮問:“你上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
“呃,”簡雪臨沉吟一下:“大學,你信嗎?”
“為什麽不信?”
簡雪臨幾不可聞地嘀咕:“因為我現在說的謊越來越多了……”随後放聲:“我大學在學生會,經常要出去聚餐,參與各種活動,當志願者,通常忙完一天,部長或會長會帶我們出去吃飯,再唱唱歌。”
“你呢,你會嗎?”她掀眼看芥川纮。
男生搖了搖頭:“我沒有參加任何社團。”
“啊?”簡雪臨判斷失誤:“感覺你是那種不參加則已,一參加就會把所有事做到位,所有人都照顧到最好的人。”
芥川纮眼皮微擡:“為什麽?”
簡雪臨說:“你很溫柔啊。”
他忽而垂頭笑了,似乎對此不置可否。女店員端來啤酒,常在國內小杯淺飲的簡雪臨,被當前的啤酒杯規模吓一大跳:“這個喝一杯就飽了吧。”
那店員聽見了,但不懂中國話,只是和善地歪向她,眼神詢問有何需求。
芥川纮代為圓場,兩人的笑顏仿若複制黏貼的一樣,倒不是因為長得像,而是這種微笑會本能般縫在每個日本人的面龐上,嘴角弧度都無差。
等她一走,簡雪臨問他,“你跟她說了什麽?”
芥川纮說:“我說酒聞起來很香。”
“你要哪一杯?”簡雪臨分別握住兩只杯把,對比白沫下的水線,把稍高的留給自己:“這個吧。”
芥川纮好奇:“怎麽做出選擇的?”
簡雪臨有理有據地說:“因為你都不參加聚會,酒量肯定很差。”
芥川纮淡笑,接過她分出的那杯。
抿了口,他問:“雪臨小姐參加過什麽活動?”
簡雪臨想了想:“很多,那時經常覺得自己是塊磚,哪兒需要往哪兒搬。”
“日本學習壓力大嗎?她瞥了瞥別桌的下酒菜:“程放有時也會抱怨,說論文不好寫。”
芥川纮說:“就業壓力也不輕。”
處處如此。
簡雪臨忿忿,一口氣灌掉半杯,含恨咀嚼烤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芥川纮說:“你吃的是雞肉。”
紮啤不解恨,簡雪臨又點了杯嗨棒,嘗一口,擰緊眉:“噫……這個好難喝啊。”
芥川纮把自己的柚子沙瓦換給她。
醉意慢慢升上來,周圍的聲音糊成一團,好像戴上了矽膠耳塞,簡雪臨噘着嘴,“我好難受啊,憑什麽要辭掉我啊,好難過。”
她碎碎出聲,在喧嚷的室內,需要側耳聆聽,才隐約辨認其中內容:“我熬的好幾個通宵,能不能一起還給我,我都能去看好幾場電影了,組長真的很不講道理……hr通知我的時候,我還跟他說謝謝,我是日本人嗎……”
攙着雙頰緋紅的女生走出居酒屋時,芥川纮騰不出手撐傘,夜風冷飕飕地灌入簡雪臨領口,她求助地訴說,“好冷啊——好冷啊——”,她像個反向遷徙的小鳥,不當心誤入極寒。
芥川纮用圍巾兜緊她頸項。
雪漫天而降,女生熱氣蒸騰的鼻息湊了過來,借着醺意,她無所顧忌地、濕漉漉地端詳他。
可能他的面色在夜幕下太皎潔了,似剝殼的雞蛋,簡雪臨忍不住,上手戳了戳:“芥川纮,你皮膚好好啊。”
他瞳孔收緊,輕微顫栗,不知是避雪,還是為避她。與她呼吸一樣炙熱的眼神,重新回到她臉上。
“你喜歡我嗎……”她喃喃問,薄息仍撲向他下巴,上方就是唇瓣,被他緊閉着。
然後,它們一開一合:“喜歡。”
好き。
心頭有一道回響,在共同作答。
“我都沒工作了,我暴飲暴食,我備忘錄裏寫的全是罵同事的話,我上海的房子要到期了,我還在拖延,沒找新的……”她佯裝啜泣,面孔更加逼近,“這樣你還喜歡嗎?”
“很喜歡。”
大好き。
非常喜歡。
“你會一直喜歡我嗎?”她還在求證,叽叽咕咕。
芥川纮沒有回答,喉結滑動,才深吸氣,“你喜歡我嗎?”
醉蒙蒙的女生像是沒料到他會反将一軍,頓了頓,忽的脫離他支撐,中箭一樣,很誇張地捂住左胸:
“心好痛。”
芥川纮面色一凜,趕忙上前捉開她手腕,捋她袖口,檢查是否起皮疹,又去觀察她耳後皮膚,這才松口氣,除了臉紅,她并無異樣,應該不是酒精過敏。
雪在他們肩上薄薄地織起羊絨衫,一動即碎。
他沒有輕易觸碰她胸口,只是問:“胸口是什麽樣的疼痛?鈍痛,刺痛,還是陣痛?”
簡雪臨癟起嘴:“是一看到你就熱熱的痛。”
芥川纮突地不能言語,因為她的病症好像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這是喜歡嗎?”雪越發大了,她沒有被它們吸走注意,定定地看他,然後惆悵望天,雪密得她睜不開雙眼:“喜歡上日本人……算不算叛國啊?”
芥川纮哭笑不得。
他上前兩步,用大衣裹住她,把她死死按在懷裏。
皇天在上,就讓雪花都變成刀子,都來懲罰他。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254瓶營養液~
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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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點題外話,本文不鼓勵因為“芥川纮”這一形象,對日本男性賦魅;
不管什麽國家的人,都有好有壞,選擇将日本國籍作為角色的特征之一,一是因為我想寫一點新穎的角色,二是為了牽引出部分他國人對本國文化的認知與認同,也想帶讀者老師看一看我所見的人文與風光。
北海道是一個很美的地方,我希望用文字呈現它、記錄它,雪臨和纮這兩個角色,就這樣從我心裏的雪地走出來。僅此而已。抱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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