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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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場雪
套上冰爪後,豈止是如履平地,簡雪臨覺得自己成了蜘蛛俠,如果此刻給她一堵雪牆,她也能在上頭飛檐走壁,她在冰面無所顧忌地奔跑幾步,回頭沖芥川纮揮舞雙臂:
“今天我可以當你的手杖啦——”
男生勻速追來,讓她的手回到自己手裏:“被你等待真好。”
簡雪臨忍俊不禁:“什麽啊。”
見縫插針地示愛,一點都不“日本人”。
鋪滿米飯表面的海膽如同情人,色澤如橙花,鮮甜,順滑,入口即化,簡雪臨輕呼“好吃好吃!比我在上海吃到的口感更好!”,一邊把拌飯往嘴裏挖送。
“到底誰第一個發現海膽可以吃的?”
芥川纮回:“很多食物都找不到第一個嘗試的人,但就這樣被大家熟知了。”
簡雪臨捧起小碗,啜兩口熱乎乎的蝦頭湯:“你就住這邊,應該經常能吃到很不錯的海膽吧。”
芥川纮笑笑:“我也經常吃半價便當。”
“真的?”有些出乎意料:“是我第一天逛街看到的那種,很多人排隊的便當嗎?”
芥川纮點頭:“對。”
簡雪臨打量他兩眼:“原來芥川先生這麽規整的人,也會像我一樣,對一日三餐潦草了事啊。”
“雪臨小姐呢,”他配合她的稱呼:“在上海的生活怎麽樣?”
簡雪臨玩起筷子的紙殼:“我看到同事在節日收到大捧的花束,會偷偷羨慕,也會想,如果有個男朋友,加班後回到家,會不會不那麽孤獨?想健身逛公園的時候,是不是也能有個搭子。後來轉念一想,萬一半夜回來,看到的是沒收拾的外賣包裝盒,或者洗菜池裏的碗筷,還不如一個人過,起碼不用做多餘的事。”
“至少,我做的事,都是為自己服務的。”她擱下陶碗,望向芥川:“你呢,有時會跟程放一起出去的吧?”
芥川纮淡淡地笑了下,好像有點自嘲,有點釋然:
“因為想看到你。”
簡雪臨噤聲。
安靜了一會兒,她說:“可是,按照程放熱愛分享生活的程度,你早就應該出現在他的合影或者視頻號vlog裏了。”
芥川纮用手扶住額頭:“他曾經想和我合照。”
“我就說吧。”搞得她現在才知道發小身邊有這等絕妙姿色。
“我拒絕了。”
“為什麽?”
“因為我比程放低三厘米。”
“哈?”簡雪臨大腦短路一下:“你意思是你比他矮三公分?”
“對啊,”男生好像也被自己整樂:“很古怪的想法。”
“可是你也很高了,”簡雪臨舉手示意,“不要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面比較和自卑啦。”
“是呀,很怪吧?”他也喝自己的味增湯,耳廓微微紅。
“是呀。”
芥川纮笑出聲。
有一些瞬間,芥川纮也認為自己很擰巴,亦或者,這是他謀劃的一部分,他被中國文化浸染,也研習過本土的物哀美學。
倘若在程放相片裏過早露面,那麽,屬于他的那份“綻放”,就會在平面內完成,他也極有可能被簡雪臨被釘死在某一身份。
如此,“芥川纮”這個人會走向扁平與凋零,等同于扼殺了與她的更多可能。
中國是個注重禮義廉恥的國家。
日本就更極端。
只是,在義理與人情間,他義無反顧地邁向後一條路,如《窄門》裏所述,“正由于我抱着與你相見的希望,我才永遠認為最崎岖的路是最好的路。”
兩人沒有坐巴士,沿着山道上行,函館山不高,擁有冰爪的雪臨公主如開挂般健步如飛,途中不斷關心男友:
“你應該買兩雙冰爪的。”
芥川纮不礙事地搖頭:“我不是第一次徒步。”
簡雪臨微微喘氣,回想昨夜的手感:“你是不是經常鍛煉?”
對啊,芥川纮在心底答,除了自幼養成的習慣,就是——“活着就有見到你的可能,我不想被你看到不夠好的一面。”
簡雪臨在雪裏停步,瞪住他,勾勾手:“靠過來。”
男生聽話地傾身。
她親一下他臉頰,幾乎是迎面撞上去的,頭頂枝桠的烏鴉振翅飛走,林間是如此安谧,她說:“我不準你說自己不好了。”
“好。”他睫毛翕動。
簡雪臨重新扣住他的手,大步往前走:“你說你喜歡了我很久,如果程放沒有感冒,你要怎麽認識我?你也從來沒加過我社媒好友。”
“我想去上海。”
簡雪臨詫然回眸。
“然後呢。”因為這句話,她開始設想他們相遇的另一版故事。
芥川露出單純的,暢想的神情:“我要在你身邊,開一家寵物醫院,去你常去的咖啡館,去你常吃的餐廳,搭乘你每天的地鐵,在假裝偶遇你的時候,跟你要聯系方式。”
“你寫小說呢。”原來她談了個畫餅天王。
“我不會在一開始就告訴你我是日本人。”他袒白卑劣且自私的一面:“你會察覺嗎?”
簡雪臨笑着思考:“我不知道。”
“日本人又不是什麽遺傳病,”她猛然頓悟,驚出大眼睛看他:“你不會真想去上海定居吧?”
“我的樣子像在作假嗎?”
“我沒談過戀愛,”可她知道被愛是什麽樣子了,那就是當下:“我不知道男人怎麽發誓才真心。”
樹林間的風吹起一叢雪霧,也拭掉簡雪臨眼角的濕漉,“而且我上海的工作都丢了,不知道今後還會不會留在那裏。”
芥川纮言之鑿鑿:“你去哪裏,我去哪裏。”
“好假哦。”他們又不是Rose和Jack,u jump,i jump,但奇幻的是,在杳無人跡,天地只餘一雙人的雪林,她相信這一刻足夠真實。
風是真的,雪是真的,他看向她的、篤定的眼神,也是真的。
簡雪臨望了望天,游雲在慢慢地浮動:“你看,附近都沒有什麽人,要是在柯南裏,已經可以犯案了。”
“是啊,跟一個外籍人,”芥川纮摘掉手套,朝她逼近,雙手托起她臉頰:“簡雪臨,你怕不怕?”
“不說還好,”簡雪臨佯懼按胸:“你一說,我開始怕了。”
男生低頭貼她嘴唇:“不準怕。”
她龇牙咧嘴地笑。
他保持這樣的啄吻,一下之後跟一句:
“愛我。”
“不準怕。”
“愛我。”
“不準怕。”
簡雪臨推擠無果,像小鳥那樣“掙紮”撲棱兩邊手臂,最後也挂住他脖頸,纏綿地深吻。
一路說笑打鬧,接近四點,兩人才晃到觀景臺,此處盛況不遜天狗山,也被游客擠占,大家像一枚和菓子裏的豆沙餡兒,互不相讓,有些流向了附近的咖啡館。
落日時分,衆人期待的面孔共同沒入同一片幽靜的深藍。
有人伸出極長的自拍杆,這陣仗,簡雪臨只在首都動物園的熊貓館前見過,寒風撕扯着她的發絲,她勾了勾頭發。
山下漸次通明,直到暮色真正降臨。
簡雪臨垂低錄像的手機,眼前的夜景,遠比動畫裏美麗。它那麽璀璨,那麽動人心魄,流光如金銀的絲線,延伸向每一處,每一帶,又在半圓的峽岸凝聚。海成了它的黑絲絨底襯,最美的珠寶從來不在櫥窗後,而在自然之頸。
立在倒懸的銀河邊緣,簡雪臨忍不住熱淚盈眶。游人的驚嘆此起彼伏,她聽見芥川纮附來耳邊的關切:
“雪臨,冷嗎?”
“不冷。”她現在熱血澎湃,風都是助興的歌謠。
芥川纮又問:“想拍照嗎?”
簡雪臨愣了愣,眺望摩肩接踵的人流:“感覺根本找不到空的背景。”
芥川纮說:“我可以慢慢陪你等,等到前面的人都拍完照走開。”
她抽抽凍紅的鼻子:“那要等很久吧?好像到點了就會趕人下山。”
“我們先做準備。”芥川纮為她裹緊圍巾,從衣兜裏取出一只乳白的盒子,簡雪臨幾乎要驚掉下巴,他不會要在這裏求婚大作戰吧,就像對和葉正式告白的服部一樣。
百轉千回的思緒,在男生揭開盒子的一刻,消停了。
裏頭卧着兩粒皎潔的珍珠耳釘,天際圓月難尋,他卻奢侈地獻出兩輪。
“你願意收下嗎?”
“你……”簡雪臨鼻頭劇烈地酸脹起來。
“不是一次性的,”珍珠不是,他更不是。他自然地接話,“可以為你佩戴嗎?”
“好。”簡雪臨又哭又笑,誰忍心拒絕,誰能拒絕禦木本,她好奇問:“你什麽時候買的?”
“天狗山回來的晚上,我在官網下單,寄來了函館。”他小心地摘出耳釘,隐秘的忍耐和磨砺後,他終于能像珍珠,被呈現到她眼前。
她假裝氣哄哄:“你居然瞞着我做了那麽多小動作。”
芥川纮仍是淡笑。
她配合地別開臉,而他傾身,耐心地找準耳洞,一點點往內試探:“會痛嗎?”
“完全不,這兩個耳洞我剛進大學就打了。”
“好。”
戴牢兩顆珍珠,天狗山遺留的缺憾,至此圓滿了。簡雪臨甩甩腦袋,珠光如絲綢在她兩鬓流轉。
她仰臉看芥川纮,淚光比珍珠更閃亮:
“好看嗎?”
他雙語混答:“最高好看。”
簡雪臨哽咽:“我的那對假珍珠呢?”
“我收藏了。”
“你是變态嗎,假珍珠也收着,”她破涕為笑,擡手捅一下他左胸,沒用力氣:“你說,你為什麽喜歡我?你這個日本人,為什麽這麽喜歡我?”
她變成了另一個他,也反複質問。
越接近幸福,
就越怕颠覆。
高點能看見最輝煌的夜景,也要面對它們的消褪。
芥川纮給出明确的答案:“你讓我接受了自己。”
從小到大,他都活在拉扯之中,他厭倦從衆,也不想成為異端,逐漸讓自己活成一個邊緣人。線上線下的黨同伐異,他都視而不見。這麽些年,他堅信,若不參與,若不非此即彼地表态,那些紛擾就能被掩蔽,哪怕受困于軀殼與身份,哪怕他心靈的擺鐘從未停息。
小時候,他半躺搖椅上翻唐詩,母親彎身湊過來問:“小纮,其實你很喜歡中國吧?”
他抗拒回答,跑到庭院裏撿拾紅楓當書簽,“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是寫風;“萬裏悲秋常作客”,是精神的飄零;“我言秋日勝春朝”,是樂觀放達。
十多年前回避作答的小男孩,終于能勇敢地說出:
suki。
daisuki。
他愛慕的女生貌似不滿意:“你的回答好抽象喔。”
因為她從這片文化破土,而他,有幸借得一枝秀麗,蔓生出屬于自己的部分,被她看見。所以他感激,他坦誠,從此無所畏懼。
芥川纮換成具象的說法:“因為你很美好,圍繞你的一切都很美好。”他決定直面所有美好。
“更抽象了。”
“除了程放。”他開起玩笑。
“哎!”簡雪臨又給他右胸一下,随即被他拽入懷中。
簡雪臨安心地挨在他胸口,叫嚣:“我好幸福哦——你呢。”
“幸福,”芥川纮把不變的答複,從她耳朵的位置吻給她:“幸福死了。”
簡雪臨得意:“原來這就是由簡雪臨制造的命案。”
……
下山的巴士上,他們見到一線暖金色的殘晖,嵌在群木盡頭,簡雪臨抓拍一張,回翻芥川纮經手的作品。
原來她的《情書》片場在函館。人生的童話券不會落空和過期,會在來日的某個樂園真正兌現。
她振振有聲:“你掏出來的耳釘簡直點睛之筆。”
芥川纮歪在她肩頭,瞟向屏幕,畫面恰好停在路人給他倆的合照上:“你是我的點睛之筆。”
已經很晚了,簡單吃了頓燒鳥回來,簡雪臨抱着他胳膊回酒店。
雪絮稀疏,她輕輕哼出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在副歌部分,芥川纮跟上旋律,與她同唱。
母語人委實不一樣,吐詞比她标準許多,不像她颠三倒四,唱到哪句算哪句。
進門前,她踮腳湊近他,叽叽咕咕:“今晚去你房間還是來我房間?”
一回生二回熟,這樣淫.蕩的邀請,這麽簡單地說出來。
反正她不要臉了。
她在北海道時間有限,她不想跟他分開,她想抛掉秩序,體悟更多。
芥川纮提着便利店購物袋:“跟我一起去房間取一下衣服,就搬去你那裏。”
簡雪臨笑說:“早知道我也多要一張房卡了。”
芥川纮聳眉:“或許可以,我和前臺說過你是我的女朋友。”
簡雪臨驚訝:“就辦理入住那會兒?”
他毫無愧色:“嗯。”
簡雪臨嘆服:“就欺負我聽不懂日本話是吧,我回去就下載多鄰國。”
芥川纮微笑:“如果不那麽親密,她們未必給我另一張房卡。”
“好吧,”簡雪臨跟在後面學壞,拖着他胳膊進門:“我現在也去要!”
剛要埋頭往前臺飛奔,左側傳來一聲不甚确定的呼喚:“簡雪臨——?”
簡雪臨頓足,循聲回望。
說好相約劄幌的人,突地現身酒店大堂,面色驚疑地掃視她和她身邊的男生,最後停在他們相貼的身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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