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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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場雪
平心而論,程放并不讨厭自己的室友,對日本人的看法也相對客觀,這是他從本科畢業後,義無反顧奔赴北海道的緣由之一。
即使父母希望他往澳洲或加拿大走,家裏不是出不起這個錢。
但去到那些國家,跟簡雪臨的距離會更加遙遠,時差也更大。日本不一樣,小長假就能回來,在浦東機場下,坐半小時車,就能去簡雪臨那兒蹭吃蹭喝,再被她罵幾句,別提有多爽。
程放不是第一次陡然現身。
過往迎接他的,都是發小氣笑不得的臉,她在樓道口翻個白眼:“大哥你能不能說一聲再過來?”
程放故意開玩笑:“我被學校退學了,無家可歸。”
這已經唬不到她了。
他以前會網購假壁虎握在手心吓她,百試不爽。
簡雪臨長成了無憂無懼的滬都麗人。她面無表情地摸出手機:“好的,我馬上通知你媽。”
“哎哎,別。”程放搶走她的包,甩到肩上:“我請你吃飯。”
簡雪臨這才跟上來。
他以為能一直這樣。
他們永遠留在彼此的故事裏,畫面不會更改。
程放回到房間裏,呆坐到床邊,他第一次這樣束手無策,熱流不時往眼眶聚湧,他磕緊牙關,幾次解鎖手機,又丢回床上,倒了下去。
他對芥川纮印象不差,相反,他還覺得這個日本人頗為可靠。
初來北海道,他幫過他大忙,還将屋子分出一半給他,這對于一個異鄉人來說,是莫大的告慰。雖然他們的生活作息交叉不多,愛好天差地別,但每次遇到學科或研究上的問題,只要去咨詢他,他都會給出明确的指導或答複。
室友給他的感覺,很寡,但靠譜。
他對大部分事物興趣寥寥,喜怒不形于色,當然,他長得很帥,放在東京街頭,會被傑尼斯套麻袋逮走那種。
他半點沒看出他喜歡簡雪臨。
難道,他對簡雪臨一見鐘情?
簡雪臨!你也太容易失守了吧!
程放亂七八糟地想着,信賴的室友,突然變得像是不認識的心機男,換誰誰受得了。
當他使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理解的言辭,挑釁他時,程放只覺五雷轟頂。
日本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意沖上來。
程放拿起手機,給芥川纮發消息:【下來】
室友回得很快:【現在?】
程放快把鍵盤按出火星:【對啊,就現在】
芥川纮:【哪裏見?】
程放:【大堂】
芥川纮:【好。】
程放沒打算約架,疑團堵滿他的神經,剛才那些在簡雪臨面前,無法訴諸于衆的話,也讓他頭昏腦熱。
原來腦充血到一定程度是真的會頭痛,耳膜也嗡嗡的。
他套上外套,整理了一下領口,乘升降梯去往樓下。
—
芥川纮已經在大堂等他,穿着白天的黑大衣,他皮膚很好,比程放從小到大見過的同性都要白皙,所以現在看起來更像個薄情的吸血鬼。
程放沖着他走過去,速度很快,像要約架。
芥川纮沒有躲,目光筆直地迎接他。
有那麽一秒鐘,程放想一拳砸到他徒有其表的臉上,但他克制住,只是問:“簡雪臨呢?”
男生說:“在她自己房間。”
程放控制着呼吸的節奏,不想再看他一眼:“聊聊?”
芥川纮看一眼大門方向:“去哪?”
程放說:“找間居酒屋?”
芥川纮恢複慣常的死人臉:“好。”
函館的夜雪很大,晚歸的路人都撐上了傘,白天壓得痕跡斑斑的積雪,又被純粹的白覆蓋,兩個男生一前一後經過,沉默着,停在一家放歌的居酒屋前。
“這家?”芥川纮說。
“随便吧。”程放已無心情挑揀。
他們在門檐下脫掉外衣,撣去薄雪,才依次入內,找到空椅落座。
店員送來酒水單,因為昨天到訪過,她掃見芥川纮,仍記得這個樣貌出衆的青年,與之寒暄:“今天你的中國女友沒過來嗎?”
芥川纮微笑搖頭,“沒有,她休息了。”
程放霍然睜大眼,不自覺掐緊拳頭。等老太一走,他問:“你故意的吧?”
芥川纮露出無辜的神情:“沒有啊。”
“放,為什麽總要多想?”他溫溫地看向他。
程放扼制住脾氣:“別裝了,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麽是簡雪臨,你明知道我喜歡她好久了,日本沒女人嗎?”
芥川纮反問:“中國沒別的女人嗎?”
“她是我從小到大喜歡的人……”程放的鼻腔溢出酸楚:“你比誰都清楚。”
正因為芥川是外國人,他才能絲毫無礙地分享出去。換作在國內,他才不會如此張揚,畢竟社交圈裏不止他和簡雪臨,但凡有一絲露餡,他和簡雪臨的關系都會解構和重建,走上另一條他無法預知的路。即使父母慧眼如炬,早就看出他對這朵青梅情根久種,多次鼓動,他也認為時機未到。
他還在留學不是嗎?
等他畢業回國,找到工作,他就正式表明心意,那時成功率更大,也更順水推舟。
誰能想到,被一個小日子截胡。
他陷入無助又憤恨的揣度:“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喜歡她,你才這樣?你有NTR癖?我們合租這一年多,我做過什麽讓你讨厭的事了?馬桶圈我都擦乾淨了,你給我帶的飯,除了你不要的那兩次,我也都給你錢了,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不讨厭你,”芥川纮平靜地說:“但我愛簡雪臨。”
程放眼圈更紅了,像個難過的孩子,他揉了揉,再度喃喃:“你明明知道我喜歡她,我們認識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了……”
“我把你當朋友……你不該這樣的……這不仗義……”
突然反應過來他浮誇的措辭,他看回去:“愛?你才見過她幾面?也配用愛?你喜歡的是她嗎?還是你的想象?”
芥川纮正要開口,店員端來了生啤,她小心地看了眼矮桌右側的男生,還沒喝一杯,他就看起來像是醉了,面紅耳赤。
芥川纮抿一口自己那杯:“你呢。”
程放握着杯把的手驟停:“什麽?”
“你喜歡的是她嗎?還是陶醉于自己的表演?”
程放怔忪。
芥川纮勾了勾唇:“你明知道她不喜歡你。”
在暖和鼎沸的屋子裏,寒意正在往程放的背脊攀爬。
“讓我猜猜,”芥川纮垂了垂眼,換成更柔順的母語:“在阿勒泰,你真的沒準備好麽,還是說,在同一個旅行團的情侶身上,你看到了愛情真正的樣子,那是在你和簡雪臨身上從未發生的。所以你不敢,你退卻了,因為你知道不會成功。在過去的二十年,你的每一次遲疑,都因為你清楚知道,你的表白不會成功,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結果。”
“你說什麽?!”程放如遭重創,目眦盡裂,好像時刻要起身掀桌,大打出手。
室友不在現場。
卻仿佛一個幽靈,參與觀看了他們的阿勒泰全程,并作出完全準确的判斷。
他沒有終止殘忍的表述:“從始至終,你都知道等着你的結果是什麽。但只要活在想象中,活在不會完全失去她的舒适帶,你就欺騙自己還有機會。”
“那你呢!”程放炸聲,驚得隔壁桌大叔統統死寂,不明所以地朝兩位年輕人看:“你就很了不起了?你不是趁人之危?我沒生病你能認識簡雪臨?我們甚至都沒有公平競争!”
“公平競争?”芥川纮哂笑,複述他的話語:“比我多認識雪臨小姐二十多年的你,沒有資格談公平吧。”
“對啊——”好像找到一副能讓自己暫居上風的梯子,程放譏諷起來:“所以你的喜歡算得了什麽,比紙還薄,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完整的她。”
“所以我在努力走近她。”
程放只覺他匪夷所思:“不到十天能證明什麽?”
芥川纮不假思索:“證明我比你勇敢。”
他毫無懼色地按亮手機,推去桌對面:“敢嗎,現在告訴她,你也喜歡她。如果你敢,我幫你撥通電話。我們公平競争。”
程放斂目。屏幕停留在眼熟的聊天頁面,簡雪臨久未更換的頭像後面,跟着他從沒見過的碎碎念。
【摩西摩西?】
【芥川桑?】
【在不在?】
【我想你了。】
就在一刻鐘前。
哪裏公平了?
她都已經喜歡上你了。
程放不可能撥出這通語音。
就像一小時前,在酒店對峙,他只能啞口無言;
就像在阿勒泰的風原,兩人并肩坐于星河下,他幾次攥緊草莖,叫出簡雪臨的名字,都沒能說出那一句,“我喜歡你”。
為什麽,憑什麽?程放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他怨恨芥川纮,怨恨簡雪臨,怨恨所有人,怨恨這個世界,最怨恨他自己。這一瞬他回想起前幾天的某次閑聊,女生突兀出現的句號,原來這是屬于他的句點,宣告他漫長而深刻的暗戀真正降下帷幕,悲劇收場。
芥川纮安靜地等待許久,才将手機拿回來,給簡雪臨回消息:【我跟程放出來喝酒了。】
女生秒回:【好啊,你們居然不叫我。】
他旁若無人地笑一笑:【他說想單獨感謝我當你的向導。】
簡雪臨:【好吧,外面雪很大,你們注意安全。】
談話的後半段,起先激動的這桌鴉雀無聲,兩個男生都默默飲酒,芥川纮幾次看微信和時間,喝完自己這杯,他啓唇說:“我要回去了,你要留在這裏麽?還想吃點什麽?我來買單。”
他和善得一如往常。
只有程放知道,這副與世無争的表殼下,隐藏着多少虛情假意,品行不端。他諷刺地彎彎唇,也拿起自己的衣服:“我也回去了。”
“小人。”出門前,他在芥川纮背後洩出如此宣判。
芥川纮不斥一言,反而給他讓行:“請。”
虛僞的日本人。
虛僞的民族。
從現在開始,他打心眼裏厭惡這個國家,這裏的民衆,無差別憎惡。
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覺得她父母會接受一個日本人麽?簡雪臨的外婆還是南京人。”
芥川纮的瞳孔輕晃一下,随即穩住:“我打算去中國了。跟你告訴我的規劃一樣,留在雪臨身邊工作。”
“借鑒了你的方案,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大度的中國人。”
程放的頭發絲都要自燃,他胸腔起伏,轉頭就走。
芥川纮望向他夜色中的背影,斂平了唇角,下一刻,漸遠的男生折了回來,擡手就是一拳。
程放從沒打過人。
他不喜歡施暴。可此刻,他忍無可忍,也不要形象,只想把所有疼痛,恥辱,恨意,絕望,悉數奉還。
如果芥川纮還手,打一架也無妨。
至少,他走開的樣子,沒那麽凄慘和無地自容。
他力氣極大。
撞得男生不由趔趄兩步。
隔着雪幕,他慢慢挺直了上身。再次望向程放時,他吸了下腮,扯開一個白茶般,純淨的微笑:
“放心,我會告訴她是摔到的。”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188瓶營養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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