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年春

說話間，急救室的燈熄滅，大門緩緩推開。

游未晞顧不得其他，趕忙迎上去，直到這時才重新看見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雖說她早有預期，可當看見桑绛那張臉時，終究還是沒忍住，一瞬間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流出。

桑绛瘦了好多好多，原先嬰兒肥的臉頰如今凹陷，一絲血色也沒有，眼底挂着烏青，虛弱的像荒野中的孤枝，風一吹便會傾倒。

病房門關上，游未晞再也堅持不住，脫力般順着牆倒下，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失聲痛哭。

走廊燈光昏暗不見其他人影，放眼望去，只剩走廊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掩面哭泣。

醫生推門離開病房，看見地上的游未晞微微一愣，随後不知和小護士說了什麽。

下一秒，一只溫熱的手向她伸來，将她輕輕扶起。

“美女別哭啦，我們會盡全力救治患者的。”

說罷，小護士摸摸口袋，掏出兩顆奶糖塞進她手心。

“這個是我偷偷從主治醫辦公桌上順的，你別說出去。”

游未晞愣了一下，只見小護士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笑的時候鼻梁上的小痣也跟着被牽動。

那模樣，游未晞看的愣了神。

小護士歪歪頭，一臉疑惑：“怎麽啦女士，你有什麽問題想問我嗎？”

游未晞終究沒忍住，看着她那張稚嫩的臉問道：“你多大了？”

“我嗎？我18歲，前兩天剛過完生日。”

小護士怕她誤會，緊接着擺手解釋：“別看我年紀小還是個實習生，我可是專業的，是我們這批護士裏最優秀的！”

游未晞撐起笑，對她點點頭，溫柔鼓勵道：“我相信你。”

小護士格外開心，朝着游未晞微微鞠了一躬：“感謝您的信任，我們會盡權力守護患者健康的！”

“江江人呢？過來幫忙！”

一聲洪亮的呼喊打斷了兩人，游未晞側目看去，就見一個同樣年輕的護士沖進不遠處的病房，後面緊跟着來了許多醫生。

小護士來不及說道別的話，大喊着回應，邁開腿沖了出去。

游未晞看着她，嘴角帶着淺淺的笑，目送她的背影逐漸遠去。

病房裏，桑绛仍舊靜靜閉着雙眼，渾身上下卻連接了各式各樣的醫療器械，毫無生氣。

姜辭影和桑映梨見她進來，默默起身離去，給她們留下單獨相處的空間。

游未晞慢慢挪步到病床邊，在那張小椅子上坐下，紅着眼眶靜靜觀察床上一動不動的人。

她伸出手，本想去觸碰桑绛的手，可是一低頭，就看見了那只手上醒目的滞留針，以及四周密密麻麻的針孔。

一瞬間，她的心仿佛刀割似的，劇烈的疼痛讓她喘不上氣，張開嘴卻再也說不出話。

桑绛像是感受到什麽，下一秒，眼角竟流出了淚水。

病房內本安靜的落針可聞，如今卻時不時的傳出抽泣聲。

病房的窗前擺着一盆枯萎的植物，游未晞一眼便認出那是在銀海買的紀念品。

那椿信花旁擺着裝滿水的水壺，還有一包用了一半的肥料。

就算病房裏溫暖如春也無濟于事，因為：

“阿绛，入冬了。”

金海的冬天沒有初雪，只有吹不盡的冷風，寒冷刺骨。

游未晞去了桑绛家，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爆爆花花。

說來慚愧，這明明是游未晞的鳥，桑绛的家人卻替她養了一年，還把兩只小鳥喂的胖胖的，不僅不怕生，還總喜歡叽叽喳喳的唱歌。

小鳥歪着頭，見到游未晞便撲扇着翅膀叫：“未晞，未晞！”

游未晞一驚，聽了許久才敢确認，竟沒想到兩只鳥竟然認得自己，還學會了叫自己的名字。

“未晞，我好中意你啊。”

她瞬間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爆爆和花花。

它們說話時的語調，她再耳熟不過。

家裏的東西在她離開時就搬走了大半，如今只有書房裏剩下些高中時的課本資料。

游未晞推門進去，發現不過半年，這書房裏就堆滿了灰塵，風一吹就飄散在空氣裏，讓人直打噴嚏。

這些東西似乎已經沒了用處，游未晞便搬了椅子過來，打算細細整理一番，把東西處理掉。

高二的練習冊被壓在最底下，可游未晞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個鼓囊囊的夾頁，裏面似乎藏了東西。

她心下疑惑，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本書從最下面抽了出來。

翻開書頁，游未晞竟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香囊。

她小心翼翼的捧到鼻尖聞了聞，發現中藥味早已消散，如今什麽也聞不到了。

這是桑绛送的第一個禮物，那時她以為東西丢了遺憾了許久，誰知竟在這裏找到了。

她摸着香囊的花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将它打開。

意料之內的，她發現了桑绛留下的小驚喜。

那張小紙條已經泛黃褶皺，稍有不慎就會撕碎，她只好小心翼翼的捏着，一點一點剝開，直到看清上面的字跡。

“願游未晞健康平安，遠離災禍，長命百歲。”

如今看到這些，游未晞內心是止不住的酸澀。

她怎麽那麽天真，一見面就送上這樣真誠的禮物。

她收起香囊，放進了口袋裏。

一月過，二月悄然而至。

今年的春節來的晚。游未晞提着生日蛋糕站在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敢推開那扇門。

“生日快樂！”

桑绛坐在病床邊，身邊只有兩個叽叽喳喳的小護士。桑绛看到游未晞進來，臉上立刻揚起笑意。

“哇，好漂亮的蛋糕！”桑绛兩眼放光，高興的拍手。

游未晞在她身邊坐下，拆開蛋糕的包裝，嘴上認真的叮囑：“護士小姐姐說過，你不能吃太多甜的，所以我只買了一個小蛋糕，給你嘗嘗味道就好。”

桑绛不滿的撇撇嘴，卻沒和她争論，只是委委屈屈的“哦”了一聲。

擺好了蛋糕，游未晞繞到桑绛身後，拿起皮筋給她梳頭發：“咱們今天過生日，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會兒我給你拍照。”

“拍照就別了吧，”桑绛無奈的輕笑：“我現在這個模樣……拍出來肯定不好看。”

“誰說的，”角落的小護士突然發話了：“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患者了，是不是啊江江？”

那位叫江江的小護士十分配合，立刻用力的點了點頭。

“是吧，咱們阿绛最漂亮了，無論什麽時候都好看。”游未晞感激的對兩位小護士笑笑，低下頭，小心翼翼的藏起桑绛掉落的頭發。

桑绛沉思了片刻，最後妥協了：“好吧，那記得給我拍好看一點。”

五分鐘後，小護士替她們舉起相機，對準病房中心的壽星。

游未晞站在鏡頭外，臉上強撐着笑。

“阿绛，看鏡頭。”

桑绛擡起頭，笑盈盈的朝鏡頭比了個“耶”。

游未晞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态，拿起身旁花瓶中最鮮豔的玫瑰充當起話筒，對着她像曾經那樣采訪。

“請問小壽星，今天過生日的感覺如何啊？”

桑绛愣了一瞬，反映過來後重新勾起嘴角：“感覺非常不錯。”

她說話間微微轉動視線，沒有看向鏡頭，而是看向鏡頭外的游未晞。

兩人四目相對之間，眼底盡是藏不住的愛意。

“那麽，請壽星許願吧。”

桑绛握緊雙手，慢慢閉上眼，含着笑意，念出了心願。

“我想和游未晞小姐攜手共白頭。”

本該默默埋藏的心願卻說出了口，聽見的人瞬間潸然淚下。

桑绛慢慢睜開眼，帶着幸福的笑看向游未晞。

游未晞心跳加速，大膽的對上桑绛的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睛暗淡無光，可卻滿含期待。

她的心髒疼的快要說不出話，嘴張張合合了許多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盯着她僵硬的笑。

“未晞，我愛你。”

游未晞聽罷，再也無法維持住笑，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她想撇開視線不去看愛人蒼白的臉，卻忍不住的想再看看她的眼睛。

小護士放下相機，兩人在這樣微妙的氛圍中愣愣的四目相對。

江江很聰明，眼見氣氛逐漸變得不對勁，拉上反應慢半拍的好朋友扭頭開溜。

“你拉我做什麽？”

“你說我拉你做什麽？沒發現咱倆在發光嗎？”

“為什麽？”

“電燈泡啊！”

病房裏的兩人聽着走廊上的聲音，雙雙笑出了聲。

片刻的沉寂過後，桑绛拉住了游未晞的裙擺。

“抱抱我好不好？”

游未晞沒有絲毫猶豫，沖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桑绛環抱住游未晞的腰，想要像以前那樣側身把她摟進懷裏，卻發現一點力氣也沒有。

她認命的洩了力，靜靜躺在游未晞懷裏。

下一秒，那力道突然松了些，桑绛正疑惑，剛擡起頭，游未晞的唇就湊了上來。

這個吻猝不及防，吻的桑绛有些無措。

游未晞努力隐忍着，小心翼翼的去碰桑绛乾燥的唇，一點一點的觸碰又分離，不敢過分分毫。

桑绛渾身無力，如今乖乖任由游未晞抱着，在這個輕柔而漫長的吻中一點點閉上雙眼，所有無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在最後化成一滴淚，順着臉頰滑落。

淚水滴落不見初晴的大地，在新的春日滋潤夢想生根發芽。

又是一年立春。

深夜，游未晞躺在桑绛身邊，像曾經那樣小心翼翼的摟着她。

桑绛有話要說，輾轉反側許久，卻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游未晞輕輕拍着她的背，嘴裏哼着歌，試圖安撫桑绛的情緒。

“未晞，我……”

“我在呢，怎麽了？”

“我打算下周就出院，去旅游。”

游未晞瞬間精神了，瞪大雙眼：“可是你……”

“我知道。”桑绛打斷了她：“治療太痛苦了，每天都被折磨的筋疲力盡。況且……”

“我已經治不好了。”

游未晞深吸一口氣，在黑暗裏看向她堅毅的眼神，有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說不出話來。

她心中難受，一想到桑绛這些話背後是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就心疼的渾身顫抖。

“這才半年，怎麽可能治不好？實在不行我帶你去首都，咱們去找最權威的專家，一定會……”

“未晞，”桑绛再次打斷她：“不要白費力了。”

游未晞徹底愣住，心跟着涼了大半截。

桑绛沉默了許久，長長的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騙了你。”

“這病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中期，雖然做了手術，但是效果并不好，現在的這些治療，只不過是暫緩而已。”

“對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

游未晞不願相信，可在這冰冷的真相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無濟于事。

桑绛內心坦蕩，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伸手替她擦去了淚水：“咱們一起去看草原吧，到草原上過年。”

“現在正好是春天，那裏一定特別美。”

桑绛暢想着，勾起嘴角，慢慢閉上了眼。

“我都想好了，春天去看草原，夏天去看海，秋天去看楓葉林，冬天就去首都陪你看雪。”

游未晞哭的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2032年2月，天氣晴。

機場依舊熱鬧，除了歸家的打工人，還有像她們這樣收拾行囊出發的年輕人。

兩位媽媽拉着桑绛的手，在安檢門前囑咐了許久，直到登機前才依依不舍的看着兩人離開。

游未晞牽着桑绛的手走在前面，帶着她登上前往草原的飛機。

桑绛坐在窗邊的位置上，将頭靠在游未晞肩上，靜靜的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游未晞摘下脖子上的紅圍巾，給桑绛調整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默默支撐着她。

從金海到原蒙，一路上越過高山長河，走過壯觀的黃土高坡，穿過著名的河流，向着北方而去。

桑绛不曾見過這些北方的景象，努力撐着身子朝窗外看，只可惜窗外除了暖陽雲層，什麽也看不清。

游未晞握住她冰涼的雙手，放進自己的懷裏輕輕揉搓着，一邊安慰她：“再等等，馬上就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