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玉碎月下 “我的存在對叔父來說,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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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我收到了......芸娘的死訊。”
謝翊手中的信頹然而落,本該輕如燈下細塵,但在這一刻,卻若驚雷乍響, 隆隆碾過耳畔。
“謝臯并未告知我芸娘的死因, 但我卻知道, 芸娘她,死于......絕望。”謝翊也同樣慢慢閉上了眼,尾音顫抖不止。
“死于, 一個母親的絕望。”
室內驟靜, 但窗外風聲忽起, 嗚咽似悲鳴。
沉默許久之後, 謝翊陡然睜開了眼,以手靠近案邊的燭火。
火焰微微搖曳, 熱意灼向了他的掌心, 但他卻沒有回避,而是如同接受審判一般接受這火焰帶來的灼痛。
“是我, 是我造成了這一切, 就如芸娘所說, 我是個卑賤的小人, 是個滿手罪孽的卑賤小人......”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帶得身前的木案都在劇烈地晃動,案上累累文書、張張信箋四散,連同筆墨硯臺噼裏啪啦地摔落在地。
那些文書、信箋混在了一起, 狼藉一片。
謝不為驀地睜開了眼,想要上前攙扶謝翊,卻被謝翊擡手以止。
他躬着身, 撫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緩慢地喘息道:“我對不起的不只有芸娘,還有謝臯,還有......你。”
“是我害得你母親早産,以致你先天不足,身體孱弱,多病多恙;是我害得謝臯,要在忍受與親生孩子分離的同時,還要費盡心力将你撫養長大;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你本該擁有的來自所有人的疼愛、喜愛,憑白遭受了許多人的污诋;是我害得謝臯在為我付出一切之後,還要替我承擔下所有的罪名......”
他撫在胸前的手慢慢蜷緊,卻還是在止不住地顫抖。
“二十年來,這些罪孽一直壓在我的心上,無時無刻不在拷問、鞭笞着我,使我沒有一天能夠安眠。”
他忽然垂首笑了一聲,“但這也是我應受的懲罰,一個罪人,本就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他緩緩擡起了眼,望向了謝不為,眼底神色複雜,“可僅僅如此,還是不夠,我的罪孽實在太深太重......”
“叔父。”謝不為迎上了謝翊的目光,遽然打斷了他的話,“我有一個疑問。”
謝翊沒有立刻應下,而是就這麽沉默地望着謝不為,望了許久。
彼時,謝不為獨在窗下,整個人已經完全淹在了月光中,淹得通體發涼。
像一塊白玉,零落地碎在了月光下。
而謝翊則在案邊,一盞燭燈光亮微弱,照不清他蒼老的面容,也照不清他身後無盡的昏暗,只将他鬓邊星星點點的白發照得格外明顯。
像經年的雪,沉重地壓在了他的靈魂上。
但如此沉默的對視,卻并未勸阻謝不為分毫,他固執地重複了一遍,“叔父,我有一個疑問。”
終于,謝翊收回了目光,并像是妥協一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六郎,你有何疑問。”
“自來此處,起初,只有叔父一人對我好,我也只将叔父一人當做自己的親人。”
謝不為突然停頓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原本明日,我會穿上叔父為我準備的深衣,迎接我的冠禮,而叔父也會作為我最親的人,親手為我加冠,為我祝福,還有疼愛我的阿姊陪伴在側。”
“那時,我......便會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再次閉上了眼,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是想要抑住心中的情緒,卻沒有成功。
“而現在,我卻有些分不清,叔父對我的好,是出于贖罪、出于愧疚、出于補償......還是僅僅出于我與叔父之間的......親情。”
“那個穩婆說,她告訴我這一切,只是想讓你得到解脫。”
他的嗓音像是被浸泡在了痛苦與煎熬之中,聽起來潮濕又酸澀,而每一字,又都像在扒開自己已經結痂的傷口,活生生、血淋淋。
“所以,我的存在對叔父來說,難道,只是一種負累嗎?”
謝翊怔愣住了,但旋即,他的唇角揚起了一個和緩的弧度,“六郎,你知道我為何給你取名‘不為’嗎?”
他沒有等待謝不為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說了下去:“你應當不知曉,這‘不為’其實出自兩個典故。”
“一為《孟子》,道是‘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他微微嘆了一下,“這确實是我對自己的警省,是要讓我時刻記住,我身上所擔負的罪孽。”
但一語畢,他的語氣卻輕松了下來,一句一字,皆飽含深切的關愛之情,“但這第二個典故,卻是出自《論語》,是那句‘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他徐緩地看向了案上的燭燈,火光随着他的氣息搖曳在他的眸中。
“這是,我對你的期盼,期盼你可以始終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畏懼前路的困難,堅定地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成為光耀千秋的聖人。”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謝不為身上。
月光之下,點點輝光落了謝不為滿身,便如同星辰一般,耀耀映入了謝翊的眼中。
“而我為你取的字,便是‘見奚’二字*,也是期盼你要知所來,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他再淡淡一笑,“我還給五郎取字為‘長珏’,兩玉相合是為珏,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撐起我謝氏風骨,也撐起魏朝家國,完成你心中所願。”
他終有釋懷之意,“所以,六郎,你自然不是我的負累,而是我的——希望。”
但語頓,他卻又有一嘆,“可我也不能否認,對你的好,便沒有你所說的贖罪、愧疚、補償之意。”
他的雙眉微微皺起,“六郎,這不是非此即彼之事,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分清。”
可即使話至此,謝不為卻仍未輕心,他忍住了眼中的淚水,嗓音微顫,“那解脫是什麽,叔父你想要的解脫究竟是什麽。”
謝翊并未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彎身拾起了地上的信箋,卻将文書留在了原處,再緩緩站起了身。
謝不為這才發現,謝翊的身形竟已微微佝偻,整個人便顯出了飽經風霜的委頓之感。
——這是他從未注意過的,因為在他眼中,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謝翊仿佛永遠不知疲憊、永遠游刃有餘地處理一切家國事務,就像縱使天塌地陷,只要謝翊在,就能重新撐起這片天地。
“六郎,你是我的希望。”
謝翊緩緩走向了謝不為,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便如同畫框一般,擋住了框外的昏暗,留住了他二人身上的光亮。
“在我離開之後,六郎,謝家與朝堂......”
“離開......”謝不為突然出聲,一滴淚也驀地從眼角滑落,“所以,這便是叔父想要的解脫嗎?”
謝翊再次沉默住了,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颔首道:“是。”
他的目光越過了謝不為,迢迢飄向遠方,“我這一生,有過太多的事與願違,而這些事與願違,也混亂了我的神思,遮住了我的雙眼,讓我錯過了太多太多。”
但忽然,他的眼底浮現了一抹溫柔,卻夾雜着更多的苦痛,“我不曾見過我的母親,也不曾好好陪伴我的夫人。”
他的語調漸低,近似喃喃,“我的夫人,阿若......”
“而離別日久,竟生恍惚。”
“有時候,我見池中亭亭蓮花像她,見天上澹澹明月也像她,可她卻從不來我夢中。”
他目意哀傷,“她在怪我吧,怪我在她生時不能與她相守,在她去後,亦不能陪伴在她身側。”
他慢慢垂下了眼,“而我,也已至将死之年,卻還有一身的罪孽還未贖清,如此,我又怎敢去見她。”
謝不為靜默地聽着,待話音落,他也未再出言。
只用指尖拭去了凝在颌骨上那一滴搖搖欲墜的淚水,像是阻止了一場即将傾盆的大雨。
片刻後,他也同樣徐緩地站了起來,再無聲地對着謝翊躬身一拜,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離開了月光之下,走入了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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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原句為,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子路在石門住宿了一夜。早上守城門的人說:“從哪兒來?”子路說:“從孔子家來。”門人說:“就是那位知道做不成卻還要做的人嗎?”
這一章改了很久,也删了很多,寫到現在才勉強滿意,很抱歉耽誤了很久,字數也比較少,明天會多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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