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千裏婵娟

◎動四座一舞驚鴻，保差事太後召見。◎

到了中秋這日的中午，虞婉也進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皇宮，不過和自己的想象中的情景相去甚遠。因為……她根本就沒機會擡頭啊，所以除了清暑殿前石磚上華麗的雕刻、以及劉公公的背影，虞婉是什麽都沒看見。

沒想到這地方也叫清暑殿，究竟是寫書的人跟着這寫的，還是皇上跟着書裏的名字起得？

至于到清暑殿正殿去參加宴會什麽的，那純屬是想多了，因為皇上壓根就沒想起她這號人。再加上她還要到後臺盯着自己的草臺班子，別出現什麽突發事件，所以長公主也沒帶着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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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宴會都是那麽回事，無非群臣賀一賀，自己再賜酒賜菜，顯示一番皇恩浩蕩、君臣和樂、國泰民安罷了。皇上覺得有點沒意思。

等大太監林喜把教坊司的單子呈上來，皇上就更覺得無趣了，每年都烏泱泱的一群人上去，也不知道都演了些啥，沒個新意，想着想着，皇上不由自主地就撇了撇嘴，連看的欲望都沒有了，只揮揮手讓林喜下去。

林喜作為皇上的貼身太監，論起對皇上的熟悉，那是皇後娘娘都比不得的。畢竟，他吃的就是這碗飯不是？

見皇上沒了興致，他眼睛一轉，就小聲道：“皇上，之前長公主那編的舞今兒都準備好了，要不您先瞅瞅？”

皇上這才想起來，上次在皇妹那還讓那個編西域舞的姑娘準備節目。

想到那天，皇上不由得可惜，姑娘主意倒是挺多，就是長得醜了點。不過轉念，皇上就把這點可惜抛腦袋後邊去了。宮裏美人衆多，也不缺她一個，要是她能給朕多安排點新鮮玩意，把她安排到教坊司去也算物盡其用了不是。

林喜見皇上這邊明顯勾起了興趣，便弓着腰下去安排了。

等第一個例行節目過去後，臺上的人一下子清淨了起來。

皇上對這個專門為他準備的節目還是很感興趣的，托着下巴看着。

先上來一個帶着兔耳朵和兔尾巴的‘兔姑娘’，面前立着幾個‘小兔子’。

兔姑娘搖頭晃腦的背，“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小兔子搖頭晃腦地跟着學，“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還算有些野趣，皇上來了點興致，不過比起《天竺風情》那可是差了不少。想起自己私自出宮去衆芳園的那幾次，皇上對這個，叫……，叫《千裏共婵娟》的舞蹈還是抱有很大的希望的。

很快，一只不知從哪射來的弓箭把小兔子們驚得亂竄，兔姑娘帶着小兔子慌不擇路地就往臺下竄去。

這一身獵戶打扮的姑娘頭上纏着布條，周身打扮顯然不富裕，從懷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壺酒喝了起來，喝醉了後，她側倚在地上，緩緩地唱了起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歌聲洪亮中不乏清越，伴着略有幾分沙啞的嗓音，又透出幾分傷感與豪邁來。

這歌倒是其次，這詞不知是何人所做？真乃奪錦之才若能得此人朝夕相伴，豈不妙哉！皇上此刻竟起了幾分結交之心來。

“轉朱閣，低绮戶，照無眠……”

皇上正細細品着這詩，都沒發現歌聲已經變了，突然聽見席下時不時發出的一陣驚嘆之聲，皺起了眉頭。

皇後見了，便指點皇上：“陛下請看此處。”，說着搖搖一指那獵虎對着的地方。

原來那裏竟然有一座小宮殿，一位身着藍色小衣的仙女正坐在那裏憑欄哭泣，衣裳随風而動。

随風而動？風？這大殿之中哪裏有風？皇上再細細看去，那仙女确實一個人倚在那裏。怪不得大家驚嘆不已，長公主收的姑娘還真是厲害，居然憑空造風。

不過皇上心中覺得席下的人眼皮子有些淺，這必然是障眼法。肯定有太監在瞧不見的地方正扇扇子扇得滿頭大汗呢。

虞婉要聽見皇上的心聲，必然要說：皇上，您真相了。果然見多識廣啊，不過，不是您想的那樣扇扇子也就是了。

皇後娘娘見皇上只顧着盯着那亮處瞧，便知皇上沒看見她瞧見的，便又對着皇上一指道：“陛下，你再看那。”

皇上視線下移，原來那仙女下面竟然還有四個仙女憑空靠着睡覺。只見她們四人穿着紅色小衣，藍色長褲，左腿翻搭在右腿上，整個人憑空坐在空中，上身居然還往後傾倒，睡得正香。

這四個人竟有如此高超的技藝？朕從前怎麽沒發現？

皇上心裏不信，更仔細的瞧着四個人。越瞧越覺得神奇，這四個人确确實實的，就只有右腿站在宮殿的地上。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皇上還沒注意到的時候，這首詞已經唱完了。那四個仙女仿佛被樓上的仙女吵醒了似的，朦朦胧胧地睜開了眼。見她臉上挂着一行清淚，便呼喚着她下來。那藍衣仙女拗不過她們，便身影一閃就到了她們那處。

四個仙女圍繞着她，仍舊是剛才睡覺時倚在空中的動作，雙手舞動着扭了起來。随着她們的舞動，那座小宮殿裏竟又有了風，吹得她們的披帛随風而動，幾乎要淩風而去了。随着她們手臂的舞動，整個人都是金光閃閃的。

四個仙女不知從何處變了花籃來，信手拈花，整個小宮殿裏花瓣飄飄。她們衣裙搖曳，披帛飛舞，真有種‘素手把芙蓉，虛步蹑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浮升天行’之感。

其中一位仙女丢下籃子，撓了身邊人一把，惹得身邊的仙女靠了過來追她，她竟整個人往樓外傾去，眼看就要掉下去了，衆人忍不住都驚呼出聲。

結果，她居然使用了仙法定在那裏！

人居然還能離地一尺而定？這和浮在空中有什麽區別，雖然身在皇家夜宴不宜交頭接耳，衆人還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對方眼底的不可思議都盡收眼中才滿意地扭過頭，看嘛，不止我一個人覺得神奇。

那個眼角含淚的仙女顯然被她們給逗笑了，便随着她們也跳起舞來。

這時候，悠揚的樂聲響起，原來四位仙女憑空坐着，或彈琵琶、或彈箜篌、或吹橫笛或擊腰鼓，你應我和。紅衣仙女慢慢将一腿膝蓋擡起貼着胸口，又将身子側倒至與地面平行，就着這個姿勢将胸前的膝蓋張開，整個腿伸到最高處，身子在側面優雅的擺動了起來，仿佛有兩個繩子在那裏把她牽制似的。

莫非又是仙法？不過經過了之前情景的洗禮，衆人明白了，仙子們應該是能憑空立在那處。

紅衣仙女瞬間回到原來的姿态，四位仙女也放下了樂器。

她們時而半坐着，把左腳搭在右腿膝上，雙手合十；時而一腳撐天，身子左右探動；時而前後轉身又左右搖擺。她們一會坐着思考，一會倚着玩笑，裙擺飄飄，衣帶飛舞，身輕如燕、潇灑輕盈。

做出了許多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動作，讓臺下的人不知如何形容。要是虞婉能聽到他們的心聲就明白了，意思就是牛頓的棺材板要壓不住了呗。

那小宮殿下的獵戶也癡癡地望着上面。

這時候就聽見空中傳來一個慈悲的聲音：“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這殿下眼巴巴地看着上面的獵戶居然就是射日的後羿。怪不得那兔子說的是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呢。

聽見空中的聲音，那嫦娥起身就要下拜，不知是什麽阻着她，竟把她挾在半處，上下不得。

只聽見一聲“哎呀”，四個仙女的披帛竟然飄然而去，鋪成了一條淩空之道，随風飄搖。

那慈悲聲道：“去吧。”

嫦娥便欣喜若狂地順着披帛飛奔而下，投入那後羿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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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對此舞，那是非常滿意：“好！朕重重有賞。”

衆人這才如初夢醒地鼓起掌來。

太後信佛，看了這節目也很是喜歡：“哀家也有賞。”

皇上就趁着這整個宴會的高潮舉杯：“那朕也借此舞，望衆位愛卿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衆人紛紛舉杯應和。

虞婉在後臺看見表演順利，皇上太後也很喜歡，松了口氣，看來自己的教坊姑姑一職算是保住了。

虞婉正準備收拾收拾東西跟着劉公公派來的小太監出宮離開，就見一個穿着比身邊太監都好的宦官拿着拂塵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給她帶路的小太監瞬間就笑成了一朵花：“林公公！”

這位林公公卻沒搭理他，“這位就是編排《千裏共婵娟》的虞姑娘？”

小太監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

林公公看了虞婉一眼，略微笑了下，“跟着咱家走吧，太後娘娘有請。”

虞婉趕緊悄悄地把一個荷包往這位林公公手裏塞，還好，這個林公公接受了，看來應該不是什麽壞事。

林公公把她領到一個偏殿：“你就在這等着，等會宴會結束了，太後娘娘自會召見，”，估計是看虞婉還算上道，他又囑咐道，“在宮裏別亂跑，也別亂說話，知道嗎？”

虞婉明白這位林公公是在提點自己，很是感激：“多謝公公。”

林公公指了個小宮女在這陪她，便揮了下拂塵走了。

虞婉也不敢亂動，就只好低着頭站着。心裏想，不知道太後召見自己，是有什麽事情呢？

【作者有話說】

這個舞的轟動當然是有主角的金手指加成啦，不過跟古代皇帝都求長生有關。是不是那種不受天地控制（雖然沒有地心引力的舞是假的）的狀态也是皇上暗暗希求的呢。

小仙女們，來都來了，就留個收藏再走呗~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來自聲律啓蒙。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來自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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