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競标 無需言傳

景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 三樓最大的開标室內，空氣緊繃如弦。

南城地塊的最終競标會，幾乎牽動了本地半個商界的目光。

岳歷城坐在岳氏團隊正中，深色西裝熨帖挺括, 臉上沒什麽表情, 只偶爾擡腕看表, 或與身旁的隊員低語兩句。

相比較岳氏的嚴陣以待, 梁氏團隊來得有些晚，不過, 他們一來, 就立刻吸引住了全場目光。

梁均安依舊坐在輪椅上, 被團隊成員簇擁着入場。

他今天穿了一件質感極佳的淺灰色羊絨衫，外罩着深灰色大衣, 膝上搭着薄毯, 姿态閑适, 信心滿滿。

而幫他推着輪椅、站在他身後的陸星遙，才是岳歷城心目中的焦點。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裝，化了淡妝，頭發有些長了, 齊齊地抿在耳後。

她扶着梁均安的輪椅把手, 站在那裏等着他跟相熟的朋友寒暄。

她全程微垂着眼，神情冷靜，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自然也不會看他一眼。

岳歷城為她對自己的冷落而感到憋氣，擰開面前的礦泉水猛灌了一口。

這時候，周方傾身過來，壓低聲音說：“梁氏預估報價17億, 比我們的上限高出三千萬。他們剛拿到銀行的新授信，看起來很有底氣。”

“不是底氣，是必須。”

岳歷城懶洋洋地把目光落在前排，已經落座的梁均安挺直的脊背上。

不得不說，他這位表哥自從雇了陸星遙當助理，衣品越來越好，精神越來越不錯，也越來越煩人。

岳歷城收回目光，強壓下滿心的嫉妒。

“但我們最高預算只有16.5億。”周方的眉頭皺的能夾死一只梁均安，“再高，董事會那關就過不去了。”

岳歷城聽着，沒有回答。

他調出平板裏那個他構建了好幾個月的模型，快速地輸入最後幾個變量：

梁氏近三年的平均利潤率、資金周轉周期，甚至模拟了梁均安在壓力下的決策偏好。

算法幽藍的光在他深邃的瞳孔裏無聲流轉。

倒計時三分鐘，屏幕跳出冷冰冰的結論：17.2億，中标概率71%。

ok，與他的測算完全吻合。

“報價，”岳歷城開口，聲音平穩無波，“17.25億。”

這是計劃中的A方案。

他要用精準到殘忍的溢價，逼梁氏以傷筋動骨的代價吞下主地塊，同時為自己真正的目标，披上“無奈備選”或“戰略放棄”的僞裝。

周方點頭，手指移向輸入界面。

就在這時，岳歷城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前排，陸星遙坐在梁均安的身側，她安靜沉默的像是一道影子，只有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正搭在平板電腦的邊緣，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地敲擊着。

五下，停頓。

三下，停頓。

接着又是五下，再三下。

五、三、五、三……

一時間，過往的記憶帶着悶熱的塵土氣息，轟然撞進了岳歷城的胸腔。

他想起那一年，在非洲，悶熱的夜晚，熱戀中的他們隔着薄薄的牆板“聊天”。

也沒有提前約定什麽意義，就那樣，你一下，我一下地敲擊着，傳遞着一點小默契。

她曾經開玩笑說：“我們應該發明一種密碼，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懂的那種。”

只可惜，那種密碼還沒有發明出來，他們就走散了。

而現在，在六年以後，在一個全新的地方，他們又用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把那份默契重新聚合起來。

岳歷城盯着陸星遙白皙修長的手指，他的眼眸幽黑深亮，早已塵封的過往就這樣被陸星遙幾聲輕微的敲擊，驟然擦亮。

5+3=8！

她在說八號地！

不是商量，不是告密。

她只是在用這種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方式，向他發出提醒：我覺得，8號地對你的意義更大。也許，你的目标應該在那裏。

一股戰栗般的熱流瞬間竄過脊椎，沖向大腦，前幾天被她那些傷人的話挑起的挫敗感一掃而空。

哼，還說找別人也行，分明是一直都在關心着他，否則，怎麽就能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塊去了呢？

岳歷城又開心又激動，握着平板的手指幾乎發抖。

那些一個人籌劃到深夜的孤獨，那些孤注一擲的危險，都在這一刻被她打掃乾淨了。

原來，在這座無人理解的孤島上，她始終站在對岸，跟他遙望着同一盤棋。

“姐姐懂我！”

如果不是有這麽多人在，他真想跑過去把她抱起來轉幾個圈！

“等等，周方，周方……”

岳歷城的聲音因為這突然而至的共鳴而微微發啞。

周方被老板突然而來的激動情緒給唬住了，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城總，怎麽了？”

岳歷城微微傾身，用比之前更加篤定的聲音說：“放棄主地塊，改投八號，報價8.8億。”

“那是塊廢地！”周方幾乎要站起來。

“還有二十秒。”岳歷城盯着陸星遙的背影，“提交！”

開标結果公布時，全場嘩然。

梁氏以17.2億拿下主地塊，岳氏以8.8億拿下八號地。

看着結果，很多人都在搖頭：看來，外面的傳言都是真的，岳家這位年輕的掌權者真的是瘋了。

錯愕、不解的目光在岳歷城身上交織成網。梁均安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得勝的喜悅。

他盯着屏幕上并列的兩個結果，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現。

陸星遙默默整理着文件，陪在他身邊。

“他在耍什麽花樣？”

梁均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冰層下的暗流。

她将文件放入公文包，“應該是因為預算不足，沒有辦法吧。”

“沒有辦法？”梁均安牙關咬緊，在他這個好表弟的字典裏就不存在‘沒有辦法’這個詞彙。

“查，動用一切手段給我查！我倒要看看，那塊廢地下面，到底埋着什麽他想要的寶貝！”

……

一周後，梁均安想要的答案揭曉。

岳氏集團高調宣布，與歐洲精密儀器巨頭HT集團達成獨家戰略合作，将在南城建立亞洲首個研發制造基地。

而選址，正是八號地塊及周邊已完成整合的連片區域。

在過去四個月裏，岳歷城通過好幾個隐蔽的公司，早已悄然織就了一張完整的地網。

消息一出，岳氏股價沖天而起。

而梁氏重金押注的主地塊，因為緊鄰即将落成的高标準制造基地，環評與開發門檻陡然升高，預期成本激增，未來價值瞬間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他什麽時候勾搭上HT的？！”

梁氏會議室裏，梁進将一疊報告狠狠掼在桌上，紙頁紛飛，“這種合作，沒有半年以上的秘密鋪墊根本不可能！”

梁均安沉默地看向窗外，今天多雲，烏雲之下的城市很是暗淡。

他想起競标那天岳歷城最後時刻的突然轉向，想起陸星遙過于平靜的側臉。

“我們從一開始就落入了他的節奏。”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帶着一種被愚弄後的憤恨，“高價競标主地塊只是他放的煙霧彈。他讓我們堅信他志在必得，吸引了我們所有的注意力和資金，然後再金蟬脫殼，直取真正的目标。”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梁進額角青筋直跳，“我們的前期投入已經超過了十五個億！銀行下個月就要重新評估了！如果他的基地建成，我們那塊地的價值至少要縮水四成！”

“那就讓它建不成。”

梁均安緩緩轉過臉，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親，“HT看中他什麽？無非是算法和那點供應鏈的優化概念。如果我們能證明，他的核心團隊不可靠，技術存在洩露風險呢？”

梁進怔住，“你是說？”

梁均安一笑，“這不都是您能玩剩下的嗎？”

陸星遙手裏拿着一份待簽的文件，站在會議室的門外，仿佛只是個無意路過的下屬。

她口袋裏的微型錄音筆，卻在寂靜中持續運轉，清晰地捕捉着門板後面見不得人的詞句：

“……不惜代價……挖走他核心算法團隊的人……”

“……雙倍薪酬，安置家屬，解決一切後顧之憂……”

“……HT最忌諱技術根基不穩……”

聽着這些詞語，陸星遙不由冷冷一笑。

岳歷城與HT的費爾南德斯父子之間，可不是簡單的金錢關系就可以動搖的。

梁家父子未免也太過自信了。

陸星遙按下錄音筆，把那些信息妥善保存。

在她敲門而入時，不由向窗外看了一眼。

跟梁氏大樓遙遙相望的岳氏集團，岳歷城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遠處城市的天際線。

他一只手握着一只白色的保溫杯，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敲擊着。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閉上眼，仿佛又看見競标會上，陸星遙那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

他笑了笑，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裏面的姜棗茶，噗的一口又噴出來。

這也太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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