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正式提親前，嵇越把之前給出去的聘金要了回來。李秀娟雖然不願意，但為了擺脫關系，還是把那二十塊錢還了回去。

鄉間嫁娶，聘金給個二三十是偏高的價，尋常人家給十塊錢差不多，要高彩禮的人家大多是賣女兒。

這天陳歆不在家，不知道是巧合還是特意避開，李秀娟将相親的日子跟嵇越上門的日子定在同一天。

村裏人這才知道嵇越提的是陳家的二女兒。

有些人免不得犯嘀咕，這提親怎麽不找親岳母，反而找上大伯母，大伯母可管不到侄女的婚事頭上。

嵇越提着一斤肉加一包點心上門，在這邊屬于挺重的禮，陳父陳母對他沒什麽意見，把東西收下來，尴尬地聊了兩句，就說去廚房準備做飯。

陳父陳母不擅長寒暄，面子上過得去就成，讓陳曦跟嵇越多說會話。

定下婚事，男女雙方可以适當單獨相處，也是為了培養感情。

結婚的事敲定後，陳曦還是第一次跟嵇越見上面。

秋收過後是農閑，田裏沒什麽事需要忙，陳曦就在家裏乾活，偶爾出門去的地方也不會跟對方重合。

她不由多看了嵇越兩眼。

她平時路過雖然也會跟着看上兩眼，但沒像今天看得這麽仔細。

男人身高腿長，眉眼深邃，性格使然，身上透着股冷淡。他是偏白皮，鼻梁高挺，薄唇，五官比大多人精致，又不過分秀氣，身上有種成熟的男性氣質。

堂屋不止他們兩人，陳家明面上分家，到底是住在一個屋裏，陳爺爺陳奶奶同樣在場，外加一個陳晨。

面對多雙打量的眼睛，嵇越神情自若，兀自垂眸。沒有出聲，卻也不顯局促。

李秀娟見到嵇越不免想到那二十塊錢，早前就避了出去。陳立業父子三人出門乾活，陳立民家的事，跟他們乾系不大。

屋內一時沒有人說話，嵇越看向陳曦，主動提起，“要一起出去走走嗎？”

婚期尚未定下，但鐵板釘釘的事，陳曦點點頭。

兩人一離開，屋內氣氛霎時一松。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知青，他們面對他時莫名有種看到鎮上領導的感覺。

以前也沒覺得這嵇知青這麽氣派啊。陳爺爺陳奶奶嘀咕。

陳曦能看出他特意收拾過，平時乾活他都是穿着打補丁灰撲撲的衣裳，今兒一身卻有九成新。

這會正有人在外頭盯着他們家的動靜，見兩人出來，投來一個打趣的眼神。

陳曦故作害羞地低下頭。

避開來往的鄰裏鄉親，嵇越停下來，“有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

陳曦猜到他應該是有話跟自己說，她和嵇越統共沒說過幾句話，要真有意思早表現出來了。

她看向嵇越。

嵇越便将他和陳歆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你介意嗎？”

陳曦搖頭，“你們又沒真發生過什麽。”

提起這個話題，她臉上仍沒有羞澀的情緒，坦然大方。

她問，“那你跟我結婚，是不是以後都可以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跟她結婚不僅可以不用跟讨厭的人生活在一起，還能徹底擺脫陳歆的威脅，陳曦能理解他為什麽答應得這麽爽快了。

嵇越颔首，“她如果以此威脅我，別人一定會奇怪我為什麽不是跟她結婚，而是跟你，說不通。”

陳曦了然，“我會幫你做證。”

當時知道的人只有他們三個，要說別人故意冤枉他不是沒有理由，要真有那麽回事，他不可能跟陳曦結婚。

嵇越，“謝謝。”

陳曦，“我也要謝謝你，不然我家不會那麽容易跟大伯他們分家。”

嵇越，“你們現在還住在陳家？”

陳曦點頭，“已經分了宅基地，要等往後房子造起來才搬進去。”

嵇越面露思索，“你們有什麽打算嗎？”

陳曦搖頭。

一年到頭能吃飽飯就不錯了，還不定什麽時候攢夠造房子的錢。

嵇越，“我有個想法。”

陳曦，“什麽？”

嵇越，“忙完秋收大家夥都沒什麽事，我這邊還有點錢，你們可以先把房子造起來。到時候我們結婚，正好一起住進去。”

啊？

陳曦愣住，“你跟我們住？”

“不行嗎？”嵇越俊眉舒展，“我一個人在這邊生活，租房子也是住，不如跟你們一起，還能省下一筆房租。”

“還是說，你不希望我住你們家？”

陳曦當然不會這麽想，要是嵇越能住進來，她就能繼續跟陳父陳母一起生活。

小夫妻不想跟長輩一起住，不就是為了跟婆婆分開？她又不需要面對遠在省城的那位沒見過面的婆婆。

陳曦，“那是你的錢。”

嵇越唇角帶起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我們不是要結婚了嗎？以後就是夫妻共同財産，你就當提前預支。”

陳曦十分心動，但還是覺得不好，就算是夫妻共有財産，那也該花在小家庭裏，而不是用來給她貼補娘家。

在鄉下，貼補娘家可不算什麽好名聲。

嵇越沒指望她現在拿下主意，轉而道，“你明天有空嗎？”

陳曦，“嗯？”

嵇越，“我們去一趟縣城，買點東西。”

結婚前需要置辦物品，一般由男方買給女方，陳曦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麽事，答應下來。

他們沒有在外面待很久，事情說完，開始往回走。

嵇越帶來的那一斤肉陳母全給處理做成中午的菜，一道紅燒肉、三道帶着葷腥的家常菜，都用大碗裝着，滿滿當當。

嵇越留在陳家吃飯，這一回陳立民一家全坐上堂屋那張主桌，只他們便占去五個人。加上陳爺爺陳奶奶，外加一個陳立業，一共八個人。

陳河、陳江看着桌上香噴噴的菜，忍不住咽口水。

他們那一桌的菜色相同，份量卻要少很多。

許久沒吃過肉，所有人的筷子幾乎都奔着那一道紅燒肉去。嵇越不缺吃喝，覺着這道紅燒肉味道一般，偏愛另一道肉片炖白菜。

陳父見他不動筷子，眼見着那一碗肉下去大半，連忙招呼，“別客氣，多吃點。”

嵇越道謝。

他其實不怎麽習慣跟不熟悉的人攪和在一個碗裏吃飯，尤其陳爺爺陳奶奶用餐習慣不好，只挑着沒動過的那一邊夾，勉強填個肚子。

吃過飯，不用陳曦收拾碗筷，嵇越略坐了坐，便回去了。

他和陳曦約了明天見面的時間，去縣城的公交車早晚各一班，他們需要趕早坐車。

趙梅得知他們要去縣城，早早起來做了幾個方便攜帶的雜糧餅，讓陳曦給嵇越帶上一份。

陳曦簡單喝了點粥，配着雜糧餅吃到六七分飽，帶上東西和錢票出門。

陳父陳母讓她順便買點東西回來。

他們本來約的是村口，結果陳曦沒走多遠，就看到嵇越等在她家不遠處的一個小路口。

她幾步上去，“你等多久了？”

有鐘表的人家不多，她不知道确切時間，估摸着天色出門，比原定時間早很多。

嵇越，“剛到不久。”

他擡手看了下表，“時間還早，要不要吃點東西？”

陳曦想起來，拿出陳母做的雜糧餅，“我媽做的，你吃早飯了嗎？”

嵇越，“吃了點。”

來回班車有固定時間，兩人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将幾個尤帶餘溫的雜糧餅分了。

這時候家家戶戶都不會一頓飯吃到十成飽，幾個雜糧餅輕輕松松就能解決。

嵇越，“你考慮得怎麽樣？”

陳曦，“嗯？”

嵇越，“起房子的事。”

陳曦咽下嘴裏的食物，才道，“我還是覺得不能用你的錢。”

嵇越吃東西的動作慢條斯理，“我一直想起個房子，但我不是你們村的人，無法分到宅基地。知青身份敏感，真那麽做也不合适。”

“現在時機正好，對外可以說你們家借的錢，我能有個順當的理由。我不缺錢票，就想住好點吃好點，往後回去，這個房子對我也沒有用。”

陳曦狐疑看他，“你不會是為了說服我，特意這麽說的吧？”

嵇越失笑，“一半一半。”

陳曦，“哦……就算你想現在起房子，材料什麽的也需要時間收集。”

現在的情況就是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東西，磚塊瓦片定量供應，他們不一定能搶到。

嵇越，“只要想，就有辦法。”

陳曦好奇他打算怎麽辦。

嵇越，“蓋房子的人家磚塊瓦片指定往多的準備，特別是瓦片，留着能有個替換。我們去縣裏多問幾戶人家，用東西交換，應該不難換到。”

私下交易屬于投機倒把，但用東西少量互換解決各自需求，在合理範圍之內。趕時間造房子，怎麽不算合理情況？

陳曦聽他一副大手大腳的模樣，問道，“我還不知道你家的情況。”

嵇越，“我家五口人，父母在街道辦打掃衛生，大哥參軍，妹妹有正式工作。城裏不缺糧食吃，留夠花用，剩下的都會寄給我。”

“我哥一個月工資有一百多，他在部隊不需要花錢，扣掉寄給我爸媽的錢，每個月能給我寄個五六十。因為我下鄉，我妹的工資也會寄一半給我，在這邊其實用不到太多錢。”

他看向陳曦，“對我來說，起個房子也就是兩個月生活費，真的不算什麽，我一個月給村裏交的房租都得2塊錢。一年就是24塊錢，接下來幾年我應該暫時不會離開這裏。”

陳曦有認真聽，她知道嵇越不是單純為自己，這确實是他的需求。

陳曦，“你把積蓄告訴我，是不是不太好。”

嵇越，“你早晚會知道。”

“所以，能考慮下我的建議嗎？”

陳曦，“我會考慮。”

嵇越知道她動搖了，這就可以了。

時間差不多，兩人前往公交站牌下等車。空地上站了幾個人，都是附近村裏的居民。

他們來的準時，沒多會公交車就晃晃悠悠開了過來。裏面已經坐滿了人，地上放着不少農産品，甚至還有活的雞鴨。

嵇越讓她站到車門附近，自己站在她面前，擋住來往的人群。

售票員過來給剛上車的人買票，一個人2毛，嵇越把錢掏了，陳曦沒跟他争。

她今天還得繼續花他的錢。

随着車站不斷上人，嵇越漸漸往陳曦的方向擠。陳曦看他努力維持兩人間的距離，小聲道，“你可以站過來點。”

後面都肉貼肉了，他們還隔着兩三個拳頭的空間。

嵇越低頭看她一眼，稍稍往前挪動半步。

十月份的天氣溫度不錯，車內開着窗，除了站着累點，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不算難熬。

公交車的終點站就在縣城，下午的發車時間在3點，過了這個時間就只能走回去或者等到第二天。

陳曦沒去過縣城，小時候可能去過，現在忘的也差不多了。從下車開始，就忍不住好奇張望。

縣城的房子比鄉下的房子看着乾淨整潔的多，還有二層三層的小樓。街面乾淨，不像村裏一下雨就踩一腳泥。

現在的時間吃午飯太早，逛供銷社時間不夠。嵇越提議，“要不要四處轉轉？”

嵇越每個月都要來一兩趟縣城，對這裏很熟悉。在他看來，這個地方真的不大，半個小時就能轉完。

陳曦，“好啊。”

現在對男女關系抓的嚴，走在路上稍微靠近些就會得來紅袖章的盯視。就算是未婚夫妻，甚至是結了婚的，走在一起都得隔着差不多半個人的距離。

趙梅給她準備了幾個雞蛋，讓她中午餓了吃，不夠就去國營店買點包子饅頭。因此兩人轉完一圈，嵇越帶她去國營飯店吃飯時，她默默跟了上去。

嵇越來國營飯店可不是為了吃簡單的包子饅頭，他看着今日的菜單，問過陳曦的口味，點了兩個葷菜。

這時候的人都實在，菜量大，加上米飯或者面食，兩個人吃足夠。

國營飯店的飯菜不一定味道多好，可怎麽也比鄉下豐盛，還不用擔心引來旁人的注意。嵇越每次來縣城，總是要好好吃上一頓。

陳曦把自己帶的雞蛋拿出來，沒有半點不好意思，“我還帶了幾個雞蛋。”

嵇越，“可以放進肉裏一起吃。”

陳曦就開始剝雞蛋。

他點的兩個菜分別是梅菜扣肉和清蒸魚，是他吃過的菜裏味道還算不錯的。

店內的服務員都記得這個每月都會來的男同志，不僅是他定期出現，更重要的是長得好看。突然看到他帶着一個漂亮的姑娘過來，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

居然已經有對象了。

想是這麽想，不過這些在店內工作的服務員其實沒有想跟對方處對象的意思。知青在鄉下本就市場不好，更不要說城裏有正式工的姑娘。

找個農村的還能多個親戚，時不時送點蔬菜糧食過來，找知青連個住的房子都沒有，平白多養一張嘴。

供銷社的售貨員和國營飯店的服務員，都屬于人人争搶的崗位，那是再好找對象不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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