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向南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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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我們做那迎風送暖之人便好。
此話一出, 二樓內所有人都望向了那學子,其中不乏有眼含殷切之輩,看樣子是當真指望這個“葉兄”能說動海靖王, 徹查京城鄉試舞弊之嫌。
但亦有人眉頭緊鎖,面露不屑, 認為此人乃嘩衆取寵之輩, 若當真有确鑿證據知曉鄉試舞弊, 又何須等到今日舉子彙集之時, 才透露出這等足以颠覆會試結果的消息。
更何況,此事不但牽連所有京城學子和全國舉子, 甚至能将如今的朝堂鬧個天翻地覆, 所有與京城鄉試、會試有乾系的官員, 都不能身免。
若只是空xue來風, 屆時又有多少無辜之人會被牽連,又要消耗多少朝廷精力,其中損耗不可謂不令人揣之心驚。
葉舉子只擡頭看了海靖王一眼,便連忙又垂下頭, 雙手微微蜷着,掌心汗濕,咽了口唾沫, 才顫顫巍巍開了口,已然沒有了方才在一衆學子當中言之鑿鑿的樣子:
“學生是聽聞那李博達向來學業平平,卻在京城鄉試當中壓過了幾位素有名望的學子,奪了亞元之位, 而那趙大學士在鄉試之前又多和李府有所往來, 難免不讓人生疑。”
海靖王直身端坐, 面上看不出喜怒, 只安靜聽人說完,不置可否,半晌不語。
在場所有人都拿不準海靖王這種姿态究竟是何态度,又無人敢言語,一時之間,大廳之內針落可聞。
葉舉子原先還能正跪直脊回話,但在如此詭異靜谧的環境下,心中的不安無限放大,到後面,竟開始不自覺地顫抖,額前也滲出了冷汗。
大約又過了一炷香時刻,海靖王終于開了口,依舊是語氣淡淡:“怎麽本王沒聽見你的籍貫姓名。”
這話倒讓人有些疑惑,雖說相交之禮需得自報家門,但既有大事在前,未報家門并不算失禮,怎麽海靖王竟突然講究起這些微末之事。
跪在地上的葉舉子也是一怔,随即伏身恭敬回話,不過現在,任誰都能聽出他話中顫栗:“學生景州葉鳴,叩見殿下。”
海靖王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但很快露了個笑,可并不讓人覺得比方才親和多少,甚至周身氣勢更甚:“景州......”拖長的語調讓這簡單的二字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很快,面上的笑又消失了,“既是景州遠道而來的舉子,又是如何得知李博達平日學業與李府門庭之前的事啊?”
海靖王的話剛落,大廳內的一衆學子瞬間覺出其中深意。
是啊,這葉鳴既是景州舉子,而那李博達是京城人士,又是高官子弟,他一個小小舉子又是如何詳細得知李博達和李府之事的?
海靖王指出了如此大的疏漏,按理來說這個葉鳴應當會比方才更加害怕才是,但不知為何,葉鳴聽了海靖王的問,竟突然鎮定下來,像是早有準備般,擡起頭與海靖王直視,面色凝憂:
“回殿下,學生雖是景州人士,但鄉試放榜那天就動身上路,十一月初三便到了京城,又為了準備會試,常與各種集會結交,知曉了不少京中之事,而李博達與李府的情況,也是聽了不少人的談論才得知的。”
他再一拱手,“這些事并非學生一人知曉,而是早在貢生舉子間傳揚開來,李博達的亞元之位實在來得稀奇,而趙大學士又不加避嫌,我等自然起疑,還請殿下明鑒。”
海靖王靜靜聽他說完,略微颔首,像是認可了此人的說法,但片刻之後又繼續問道:“那既早有人知,為何早些時候無人向貢院檢舉此事,而你也為何偏偏要等到今日?”
葉鳴還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自然是旁人皆畏李府權勢,不敢檢舉,而學生起初也有些畏懼,恐惹禍上身,但今日與各位舉子一聚,深覺學生一人之安危比不上萬人科舉之公道,故将此事大白于天下,還請殿下為天下苦讀學子做主。”
說罷,鄭重伏身叩首。
這下大廳內當真有不少學子為其觸動,甚至還有人想上前與葉鳴同跪,但被同行之人及時拉住,才收回了腳步。
海靖王掃過一衆學子,随即拊掌輕笑:“舍身為天下大義者,本王佩服。”
葉鳴仍是伏叩于地,但眼神一亮,嘴角忍不住地彎曲。
“可,早在三月前,已有人向貢院檢舉此事,聖上為不擾京中安寧,只命人暗中調查,那李博達與趙大學士皆是清白,可按例需避嫌此次會試,而又命貢院補錄了一名落榜貢生,補足了此次舉子名額。”海靖王放下了手,就連挺直的脊背也松下來,周身氣勢也溫和,這般看上去,倒像是來酒樓品茗的富家公子。
葉鳴一愣,猛然擡頭,下意識開口:“這不可能......”
“大膽,竟對殿下不敬!”海靖王身側的侍衛作勢就要将人摁下。
海靖王随意擡了擡手,揮開了侍衛:“無妨。”
葉鳴面色陡然蒼白,額前冷汗順着面頰留下,神色惶然,他微張着唇,顯然在努力回想着什麽,突然,他再對海靖王一拜:“既聖上早有定奪,為何不将此事公布于天下,難道說......”他說到此,深覺有一道沉重的眼神壓在他身上,讓他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海靖王見葉鳴還知言語謹慎,淡淡收回了眼:“本就是污人清白之事,自然不需宣揚。”
葉鳴一咬牙:“學生鬥膽請問殿下,那趙大學士為何要請致仕歸鄉,難道不是心虛以避嗎?”
海靖王這下倒真是笑了出來,清越之聲萦繞房梁,貴氣之中卻又帶了幾分嘲弄,讓在場之人不敢放松心思:“倒真是大膽,還未入廟堂,就敢揣測翰林之事,看來是勢在必得?”
他斂了笑,面色肅然,“那本王也不妨告訴你,趙大學士請辭是為養病,而聖上也不忍趙大學士帶病為國勞累,自然應允。”
葉鳴聽了這話,面色震懼,幾次開口卻只是下唇顫抖,又連忙向樓下看去,像是在找尋什麽,眼神掃了幾圈,都沒有看到他想找的什麽,便更是慌亂,再回頭,就看到二樓的舉子們都對他面露不虞。
能考中鄉試的學子自然對朝廷有幾分了解,這葉鳴今日之事,被海靖王一點撥,倒真像是故意在會試放榜這天挑起風波,怎會讓人不厭惡。
葉鳴被這麽多視線緊盯着,頓時抖如篩糠,連忙膝行至海靖王腳步:“請殿下恕罪,學生實在是不了解內情,才有誤會。”
海靖王不動神色地側開身子,語出寬慰,卻分外冷淡:“自然不會怪罪于你,只是,日後還需謹言慎行才是。”
葉鳴如臨大赦,連忙對着海靖王就要再拜,被一旁侍衛挾住了肩膀。
海靖王起身,轉過頭看了一眼雅間前的步、蕭、裴、魏四人,略點了點頭,便闊步離開。
大廳內的衆舉子也沒有心思再耽擱,連忙緊随其後,想要去貢院前看看會試結果。
而步故知四人卻都回了雅間,一時之間無人開口,樓下車馬之聲遠去後,喧鬧之聲再起,間有狂笑悲泣之聲,與鄉試放榜的情景并無不同。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奔至雅間前。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郎君!郎君!你是第一!”
這是十一的聲音,而随後知棋也忍不住接着道:“公子是第十!”
蕭岳站在門側,一把推開了門,十一和知棋都面色潮紅,顯然很是激動,看到了裏間的裴昂和魏子昌,也都連忙齊聲報喜:“裴郎君是第八十,魏郎君是第三十二,都是頂好的名次!”
魏子昌沒有做什麽反應,但裴昂卻有些激動:“我竟然是第八十!”
會試錄取向來有定額,除開特殊恩典,每屆只錄三百進士,能在前百者,都算佼佼。
其他三人被裴昂還有十一知棋這麽一帶動,也都紛紛笑了笑,互相恭賀。
但仍是沒急着離開酒樓,而是讓十一知棋先去樓下等候。
雅間內又安靜下來。
依舊是蕭岳先打破僵局,眉目之間愁色不再,多了幾分喜氣,也不知是因會試成績還是因剛剛之事:“看來還是我們多慮了,聖上與幾位先生早有安排呢。”
裴昂眼珠子轉了一轉:“那便是我沒猜錯,聖上竟是和趙大學士演了一出戲,将別有用心之人釣了出來?”
魏子昌搖了搖頭:“未必是想釣出誰,不過是防患于未然,若是今日這葉鳴未曾站出來,其實此事也就過去了。”
在三人都對方才之事略微表達見解之後,步故知卻沒有開口。
蕭岳嘻嘻一笑,抽出腰間折扇點了點步故知的肩:“怎麽,步進士沒有賜教嗎?”
步故知無奈地推開蕭岳的折扇,面色不似他們三人輕快,而是有些凝重:“我是在想,為何是景州。”
這下蕭岳也不再嬉皮笑臉了:“晏明的意思是,景州恐怕是有備而來,而聖上與各位先生也是早有預料?”
步故知颔首:“是,而且恐怕,景州之勢已然早露端倪,才叫聖上與幾位翰林先生如此煞費苦心做局。”
裴昂與魏子昌對視一眼,也同樣面色凝重:“可我們又能如何?”
步故知沉默了,擡眼望向南天,此時朝日高懸,由東至南,但京城中,初春的陽光并無什麽暖意,只堪堪照亮晦暗之地。
料峭寒風吹得雅間的窗樞吱呀作響,像是在應和着步故知的嘆息:
“往南去,春風暖意自會照拂大地,我們做那迎風送暖之人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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