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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景州終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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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景州終 [VIP]

章節簡介:天下誰人不識君

一陣短暫的沖突過後, 步故知單手推開了那日來過的廳堂大門,垂下的劍尖與地面摩擦,發出“刺啦”的響, 也留下了一長道鮮紅的血痕。

第一抹朝光伴随着步故知踏入廳堂,也給他的周身籠了一重淡淡的日華光暈, 身姿挺拔, 氣度不凡, 若是忽略他白袍之上半身的血, 倒是恍若神祇臨下。

他的五官是極溫潤的,像極了戲本中世家大族裏教養出來的貴公子模樣, 可他面上沾染的飛濺血痕, 又劃破了外表給人的膚淺印象, 平添幾分殺氣, 莫名讓人望之生畏。

廳堂之內光線不及的陰暗處,蒲團上端坐的老者卻沒有睜眼,直到步故知将冰冷的劍放在他枯樹皮一般的頸邊時,他才咧嘴一笑, 露出了沾滿血的森森白牙,仿佛才生噬某種血肉過。

開口竟是比步故知身上還要濃重的血氣,“就算你殺了我, 殺了永泉縣所有巫醫,也殺不盡整個大梁的巫醫,到那時,你, 還有你的家人、朋友、老師, 都會為你連累, 成為全天下的罪人。”

步故知像是沒有聽見這話般, 只手腕用力,将劍刃送進那老者皮肉裏幾分,可奇怪的是,竟沒有見到如尋常人一樣的鮮血奔湧,反倒是有散發着惡臭的黑濃液體順着傷口流了出來。

步故知眉梢一沉,登時收劍卻後半步:“你還不知悔改嗎?”

此時那老者睜開了眼,眼中竟全是眼白而不見瞳仁!

若說那日他只是像是棺材裏爬出來的僵屍,但此刻,他已與僵屍沒什麽不同。

朝日在緩慢攀山,光線也愈發亮長,方才還不及廳堂深處,但此刻已照亮了那老者半身。

步故知不知這祝由堂的堂主究竟在耍什麽花樣,但直覺讓他有些不想再耽擱,他再一次提起了劍,準備将那人格殺,卻不料在陽光觸及那人皮膚之時,如同火折燃草,大火突起,皮肉灼燒之味撲面。

等步故知反應過來,那人已渾身是火,可滿是眼白的雙眼還在直視着他,“你乃瘟神降世,老夫已盡全力阻攔,卻功力耗盡被你的妖力所焚。”

步故知明白了,卻覺得可笑至極,這群巫醫至死也要以鬼神之法污蔑他,想要以此煽動信仰巫醫的百姓。

可他們卻不知,步故知從來不在意這些。

他收劍轉身而出,身後火勢蔓延,黑煙漸起。

當步故知走到山腳之時,轟然之聲震山而動,原本只在廳堂內的星火聚成燎原之勢,終于燃盡了梁柱,如巨獸般的龐大宮殿在頃刻之間倒塌、湮滅。

刮了一夜的狂風終歇,朝日攀上了山巅,晖光明徹天地。

沖破層雲的那縷光化在他的眼眸,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近三月後,康定四十五年八月二十五,京中欽差浩浩蕩蕩抵達景州,一是為了接手景州事務,二是為了捉拿步故知。

而步故知京中好友蕭岳,便是此次欽差之首。

押送步故知的車馬越近城門,喧嚷之聲便越大,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在了城門口,即使守城差役一直在不斷地驅趕,但那些人仍圍在車馬前不肯離去,徹底攔住了車馬的去路。

寬闊的車廂間,蕭岳看着他這位好友正閉眼假寐,不由得輕嘆一聲:“你不如出去見見他們?”

步故知沒有睜眼,但握着款冬的手卻緊了緊,沸天的喧嚣之聲透過薄薄的車廂壁傳到他的耳中,能清晰地辨出其中有不少人一直在喊“步大人”。

良久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淡淡道:“不必。”

蕭岳有些不解,步故知此番是抛卻了自己的前途性命,殺盡景州奸佞、誅滅祝由堂,以中醫解瘟疫之難,挽救萬萬景州百姓性命,中間還要忍受無數人的不解謾罵,日夜操勞無所得。終于,瘟疫過後,不少明白事理的人反應過來,是步故知救了他們,救了整個景州,步故知的名聲也得以洗白,百姓轉而崇敬步故知,重新接納中醫。

如此結果,步故知為何避而不受。

蕭岳是這麽想的,也是如此問的。

步故知緩緩睜開了眼,車簾為風吹動,透過縫隙,能看到圍在車馬前的衆多百姓,皆是面色焦急昂首盼望,可他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款冬的雙手攬住了步故知的手臂,手背上白色疤痕隐隐可見,是他那晚救步故知留下的刀傷火痕,即使已用了上好的藥診治,卻再難恢複如初,步故知每每看到,都會暗自神傷許久。

他知道步故知為何不願見這些百姓,步故知并不在乎別人如何說自己,詛咒也好,謾罵也罷,步故知從不放在心上,但只要聽到旁人說他半句,便總是覺得虧欠。

步故知是在擔心自己若是毫不追究什麽,卻毫無芥蒂接受了景州百姓的敬仰,會讓款冬覺得不快。

即使步故知知道款冬與他一般,不會在意旁人的閑言碎語,可心中對款冬的虧欠讓步故知無法坦然面對景州百姓。

為官為醫之責是一方面,人之私情又是另一方面,即使是步故知,也終究不得兩全。

款冬擡手撫過步故知微蹙的眉,眼底清澈明亮,帶着笑寬慰道:“能看到夫君受萬人敬仰,中醫重新被世人接納,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在意從前不快,況且,就如夫君所說,百姓從來無錯,錯的是罔顧人命的巫醫,是那些以權謀私的奸佞,夫君還是去見見百姓吧。”

步故知反握住了款冬的手,而就在此時一個官署差役打扮的人沖破了阻攔,直直跪在了車馬前,喊道:“步大人!您還記得與我的賭約嗎!”

款冬與蕭岳雖不知這個“賭約”,卻還都對着步故知說道:“去吧。”

步故知默了片刻,終于起身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而外面的百姓一見到步故知,便都安靜下來,只一雙雙誠摯的眼熱切地望着步故知。

步故知認出,跪在車前的正是他初至景州時遇到的那個守門護衛,自然也就想起了那晚的為期半月的賭約。

那護衛見到了步故知,面上一喜,從懷裏拿出一兩碎銀,雙手呈到步故知面前:“大人!是我輸了,我來給您賭籌。”

步故知彎下身,卻沒有接那一兩銀子,而是扶起那護衛,搖了搖頭:“不必了,你留着吧。”

那護衛緊緊握住了步故知的手,言語之間激動難掩:“不,大人,您一定要收下,是我看錯了人,我這人嘴笨,講不出什麽道理,但我知道,大人您與其他官都不一樣,您是真真切切為了咱們百姓的做事,救了我們的命,我從前不該看輕您,若是沒有您,沒有您的藥,我現在都沒命站在這兒,還有我的爹娘妻兒,全都活不了。”

他将那一兩銀子硬是塞進了步故知的手裏,“我婆娘知道了我與大人的賭約,千叮咛萬囑咐要我一定要将這錢給您送來,不能寒了大人的心。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大人,您要是不收,我那婆娘今晚也就不讓我進被窩了。”說完,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周邊有人聽清了那護衛的話,也都紛紛跟着笑了起來。

也不知為何,這些笑聲竟如一縷清風,吹走了壓在步故知心頭的碎石塵沙。

他擡眼掃過圍在車馬邊的百姓,看到了他們赤誠熱切的眼,一股說不清的暖意漫上了心間。

他沒有再推辭,而是跟着輕輕笑了,縱使此回京城生死難料。

但在此刻,一切的愁慮已盡數消弭:“好,我收下。”

他再看向了那些百姓,拱手道:“望諸位多多珍重。”說罷,再沒有任何猶豫,轉身上了車。

馬車終于可以出城,不知是誰帶的頭,馬車後的百姓如浪般跪下,齊聲高呼:“景州萬萬百姓恭送步大人!”

直到馬車駛入重山之間,那些呼聲依舊綿延,聲震整個景州,引得山間猿鳴屬引,似有百獸送行。

遠處隐有唱吟之聲傳來:

“天下誰人不識君”

【作者有話說】

詩句:高适《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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