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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李相爺在濡須口講話,你們江南這些大官誰敢不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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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李相爺在濡須口講話,你們江南這些大官誰敢不去聽?

章武十年,春。

洛陽城柳絮紛飛,正是江南好風景。

李翊自府中緩步而出,仰觀天色。

只見東方既白,朝霞如錦。

映着他一身紫袍玉帶,更顯威嚴。

今日乃是他奉旨南巡之期。

劉備特賜假節钺,授虎衛五千,儀仗一千,童仆八百。

更命虎侯許褚随軍聽用。

恩寵之盛,朝中一時無兩。


顯然,劉備是故意為之。

一次南巡都給出如此大的手筆,就是想給李翊壯聲勢。

讓天下人都知道,李翊是代表天子南巡的。

故而排場上,絕不能差了。

李翊未急着登車,反命車駕暫候。

自己乘了小轎,徑往城南新科狀元郎姜維府上去。

這是朝廷的恩惠。

內閣規定,凡是殿試甲等前三名,都會在洛陽賜一套宅邸。

洛陽畢竟是京城,京城裏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宅那是相當不易的。

姜維此時方晨讀畢,聞首相親臨,忙整衣冠出迎。

二人分賓主坐定,侍者奉茶。

“伯約,”

李翊執杯未飲,目光如炬,“今上命吾南巡,汝可願同行否?”

姜維年少英發,眉目間自有鋒芒,聞此言心下一動。

他早聞江南征南大将軍陳登擁兵自重,朝廷多有微詞。

此次首相南巡,明為巡視,實為收權。

他當即起身拱手道:

“相公不以維年少學淺,維敢不從命?”

“江南之事,維亦有所聞。”

“願随相公左右,效犬馬之勞。”

李翊颔首微笑:

“……善。”

“伯約聰慧,必知此行非比尋常。”

“陳元龍與吾有舊,然國事為重,私交為輕。”

辭別姜維,李翊返歸相府。

未入正堂,已聞內室窸窣之聲。

推門而入,見四位夫人正在為他整理行裝。

麋貞細心疊衣,甄宓收拾文書,呂玲绮擦拭佩劍,袁瑩則正将新做的糕餅裝入食盒。

“相公此行,須幾時方歸?”

麋貞先問道,眉間隐有憂色。

李翊笑道:

“江南非遠,多則三月,少則兩月即返。”

袁瑩接話道:

“相公慣不喜新衣,這些舊衫都已漿洗熨帖。”

“莫要穿髒了不知換洗。”

呂玲绮将佩劍遞上:

“此劍随妾多年,鋒利無比,相公帶上防身。”

唯獨甄宓默然不語,只将書盒蓋好,輕嘆一聲。

李翊察覺,溫言問:

“宓兒有何心事?”

甄宓擡眼,眸中憂色流轉:

“妾乃女流,本不當預政事。”

“然市井皆傳,陳元龍在江南擁兵自重,有自立之意。”

“相公此去,千萬小心。”

李翊大笑,執甄宓手曰:

“吾與元龍,昔在徐州同抗袁術。”

“生死與共,他豈會害我?宓兒多慮了。”

“市井小民,就愛聽風是雨,誇大事實。”

話雖如此,李翊心知甄宓所言非虛。

很多時候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退一萬步講,陳登已經來到了他人生中聲望的最高時刻。

更別提其手上還有二十萬大軍了。

他若要在江南自立,無疑會成為朝廷的心頭大患。

辭別衆妻妾,李翊又轉至書房。

長子李治正埋首經卷,未覺父親入內。

李翊觀其讀書專注,心下欣慰,輕咳一聲。

李治驚起,忙施禮問安。

“治兒,”李翊開口問,“可願随為父下江南?”

李治愕然,一時語塞。

他年已弱冠了,雖為相門之後,卻從未真正意義上參與政事。

眼看着別人家的孩子,如關興、張苞等輩,都跟随陳登在江南建滅吳之功了。

可他卻連參與政事的機會都沒有。

父親平日只囑他專心讀書,今日何以突發此問?

“父親……此言當真?”

李治遲疑道。

李翊正色曰:

“……自然當真。”

“汝已成年,當見識天下事。”

“江南風雲變幻,正可歷練。”

李治眼中頓時放出光來,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兒願往!願随父親同行!”

巳時正刻,李翊車駕起行。

儀仗宏偉,虎衛森嚴。

自相府直至洛陽南門,排開足有三裏之長。

洛陽百姓聞訊,紛紛湧上街頭圍觀。

李翊為相多年,清正廉明。

愛民如子,深得人心。

此刻見他南巡,百姓皆歡呼喝彩,祝願之聲不絕于耳。

“相爺保重!”

“祝相爺一路順風!”

“望相爺早日歸來!”

李翊坐于八駕馬車之中,不時掀簾向百姓致意。

姜維騎馬随行在側,見如此場面,不禁感嘆:

“相公得民心如此,古之賢相不過如是。”

李治初次見識這等場面,既興奮又惶恐。

只緊握馬缰,目不轉睛地望着父親從容應對的身影。

車駕行至城南十裏長亭,忽見一騎飛馳而來。

虎衛正要阻攔,來人高呼:

“且慢!我乃征南大将軍信使,有書呈遞相爺!”

李翊命停車駕,接過書信。

展開一看,竟是陳登親筆。

字跡豪放如故:

“翊之賢弟臺鑒:”

“自洛陽一別,倏忽十載。”

“昔與弟抵足論政、共脍江鲂之景,未嘗一日忘懷。”

“近聞鸾駕将南巡吳會,仆聞之喜極撫掌。”

“已命庖人備松醪十甕,更遣輕舟入震澤捕三尺銀鲈。”

“惟待故人星轺至日,重續首蓿盤中共箸之歡。”

“然近日建業城中頗多風語,或謂‘大将軍坐擁二十萬貔貅,豈甘久伏人臣?’”

“又雲‘江淮士民只知陳元龍,不複識洛陽天子’。”

“此等讕言,料弟在閣中亦有所聞。”

“每思至此,未嘗不擲箸長嘆——”

“昔年與弟同掌機要時,常夜叩府門獻平吳三策。”

“蠟炬燒殘猶指畫輿圖,豈料今日竟成朝士口中跋扈之将?

“江南新定,百廢待興。”

“二十萬将士非仆私兵,實乃撫安六郡、彈壓山越之根本。”

“若驟削兵甲,恐故吳遺族複萌異志。”

“今士卒仰糧于倉廪,匠肆賴軍需以營生。”

“江淮漕運十之七皆供軍資,此誠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局。”

“弟素知吾心,當記建安之年共登廣陵城時。”

“吾曾言:‘但使江淮安堵,願歸耕東阿故裏’,此志至今未改。”

“近得松江四鰓鲈,又憶與弟雪夜炙魚論史。”

“當是時,炭火映弟面如赤霞,笑斥曹孟德、袁本初。”

“今仆亦備金齑玉鲙,惟願與弟再醉南窗,聽檻外濤聲猶唱當年廣陵舊曲。”

“若得賢弟一言解廟堂之惑,使仆得全功成身退之願,則不勝感激之至。”

“臨楮依依,不盡所雲。”

“震澤風暖,只待蘭舟。”

“兄登再拜。”

“章武十年谷雨前二日。”

陳登此信通篇都在打感情牌。

以廣陵舊事暗表忠貞本心,末以軍民生計解釋兵權難放之由。

說人話就是,既要又要。

陳登既表達了自己願意配合李翊的工作,全身而退。

又暗自釋放自己不能放權的“苦衷”。

“不想元龍這麽快就得知,老夫欲下江南的事了。”

李翊感慨一聲,看來陳登也是一直關注着京城裏的消息。

而且從他信中內容來看,似乎關于他“擁兵自重”的傳聞,就是自江南起的。

不過想想也正常。

伐吳一戰,殺了多少江南人?

江南人恨陳登也很正常。

而且這種擁兵自重的傳聞,本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全靠洛陽京城裏那些大佬信不信。

真實性不重要,高層願不願意信,這一點很重要。

李翊觀書,面色不改。

只淡淡一笑,将信遞與姜維。

姜維閱畢,蹙眉道:

“陳将軍書信熱情洋溢,然只字未提軍政要務。”

“亦未言及迎駕儀程,似乎……”

“似乎過于随意了,是嗎?”

李翊接口道,目光深遠。

“元龍素來如此,看似疏狂,實則心細如發。”

“此信越是輕松,江南局勢越是複雜。”

言畢,李翊命車駕繼續前行。

南方天際,雲層漸厚,春雷隐隐。

此去江南,路途遙遙,吉兇未蔔。

李翊閉目養神,心中卻已開始籌算與陳登的相見。

故友重逢,本該把酒言歡。

然各自都有自己的顧慮考量,難免會有一番較量。

此行收權之事,能否如願?

陳登是否真存異心?

一切尚在未定之天。

車駕漸行漸遠,洛陽城隐沒在春日煙霭之中。

李翊忽然睜眼,命侍從取來紙筆,就着行車颠簸,書寫起來。

姜維好奇,輕聲問李治:

“相爺這是?”

李治低聲答:

“父親每遇大事,必先靜心書寫。”

“他說筆墨能定心神,明思路。”

不多時,

李翊停筆,将紙箋折好收入袖中,臉上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江南之局,他已有了對策。

……

車駕離了洛陽,不斷向南行去。

初時道路平坦,官道兩旁田疇井然。

村落炊煙袅袅,尚顯太平景象。

不數日,入得淮南地界,情形便漸漸不同了。

這日清晨,

姜維策馬随行車駕之側,忽見道旁村落破敗,田地荒蕪。

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姜維不禁蹙眉,嘆息說道:

“嘗聞淮南富庶,魚米之鄉。”

“今何至凋敝若此?”

李翊在車中聞聲,掀簾觀望。

只見幾個農人正在田間艱難勞作,骨瘦如柴。

路邊有老妪攜幼童乞食,目光呆滞。

更遠處,甚至有新墳數座,紙錢未乾。

“停車。”

李翊忽道。

車駕停穩,李翊步下車來。

走向田邊一老農,溫言問道:

“老丈今年高壽?家中幾口人耕作?”

那老農見來人儀仗煊赫,知是大官,慌忙跪拜:

“回大人話,小老兒今年六十有三。”

“原本家有五口,兩個兒子都被征去當兵,去年戰死了。”

“如今只剩老妻和一個小孫子,勉強過活。”

“賦稅可重否?”李翊又問。

老農垂淚泣道:

“賦稅倒還罷了,最苦的是徭役。”

“官府不時征發民夫運糧修路,耽誤農時。”

“去歲又逢旱災,收成本就不好。”

“今春已有好幾戶斷糧了……”

李翊默然,返身回車,面色凝重。

車駕繼續前行,李治見父親神色不豫,小心問道:

“父親為何憂心?”

李翊長嘆一聲:

“爾等可見道旁景象?這就是我向來反戰之緣由。”

“戰事一開,受苦的永遠是百姓。”

話落,便勾起了李翊不好的回憶。

二十年前,自己便是從死人堆裏逃出來的。

自那時起,他內心裏便十分厭惡戰争。

因為親身經歷過後,才會知道上位者發動戰争,只是眼皮一眨的事。

而底層人民,想在戰火中活下來有多麽的不容易。

李治疑惑問道:

“父親之意,淮南民生艱難,皆因伐吳戰事所致?”

“自然如此。”

李翊颔首,“戰事耗費錢糧,必加賦稅。”

“征發民夫,妨礙農事。”

“壯丁從軍,田地荒蕪。”

“縱是戰勝之國,百姓亦難免受苦。”

李治嘆息:

“怪哉!明明我軍大勝,為何我大漢子民反過得如此凄慘?”

李翊正色解釋道:

“還記得我讓你讀的《孫子兵法》麽?”

“‘夫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兇,命曰費留’。”

“孫子早已明言,戰争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贏家,只不過勝者損失少些罷了。”

“故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姜維在車外聽得此言,不禁插話:

“……相公高見。”

“然相公也是起于亂世,起于群雄環伺之時。”

“若一味避戰,豈非示弱于人?”

李翊搖了搖頭:

“……非是避戰,而是慎戰。”

“戰必求其全勝,勝必求其久安。”

“若不得已而戰,則必速戰速決,減少百姓之苦。”

正說話間,車駕行至一破敗村落。

忽見一群百姓圍聚一處,喧嘩不已。

李翊命人查看,回報說是當地百姓斷糧數日,已有數人餓昏在地。

姜維策馬近前,見狀不忍,回禀道:

“相公,百姓饑馑至此,是否該當赈濟?”

李翊沉吟片刻,搖頭道:

“此行非為赈災,糧草自有定量,不宜節外生枝。”

李治年少心軟,忍不住插話:

“父親!他們畢竟是大漢子民。”

“您身為首相,豈能見死不救?”

“兒雖年幼,亦知‘民為邦本’之理啊!”

尤其在看到李翊出洛陽後,百姓們夾道相送的場景。

李治心裏清楚,他的父親是一個百姓的好首相。

現在,百姓就在眼前快要餓死了。

如果見死不救,豈堪為首席宰相?

李翊凝視幼子,見他目光堅定,露欣慰之色,遂改口道:

“……治兒能有此心,甚好。”

“便依你言,開倉放糧,赈濟災民。”

命令一下,

随行糧車當即停下,開始發放糧米衣物。

初時百姓還跪地叩謝,稱頌相爺仁德。

不料消息傳開,饑民越聚越多。

見糧車有限,恐自己分不到,便開始推擠搶奪。

甚至有人為争一袋米而大打出手。

護衛軍士見狀,急忙維持秩序,卻反遭饑民咒罵:

“狗官!既放糧為何不多放些!”

“橫豎是死,不如拼了!”

話落,

人群中一聲鼓噪,饑民們既一擁而上,進行搶奪。

李治在車中看得心驚,黯然道:

“我等好心救濟,他們為何不知感恩,反生怨恨?”

李翊平靜道:

“治兒記住,‘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廪實而知禮節’。”

“人若饑寒交迫,命在旦夕,哪裏還顧得上禮義廉恥?”

“這不是百姓之過,而是為政者之失。”

姜維聞言,若有所思:

“相公之意是……”

“若使百姓豐衣足食,何至有此亂象?”

李翊嘆息道,“為政者當思根本之策,而非臨時赈濟。”

“今日之亂,罪不在民,而在朝堂。”

說罷,李翊命人傳令:

“不必強行維持秩序,讓百姓自取所需,能救多少便是多少。”

随後又對姜維道:

“伯約,記下此地情形。”

“回朝後當奏明聖上,減免淮南賦稅。”

“發放種子耕牛,助百姓恢複生産。”

車駕繼續南行,李翊心情卻愈發沉重。

越近江南,民生越是困苦,路邊甚至可見餓殍。

李治與姜維也都沉默不語,顯然被眼前景象所震撼。

……

建業城內,吳宮深處。

絲竹聲聲,歌舞不絕。

自滅吳以來,漢軍諸将盤踞舊都。

日夜宴飲,奢靡無度。

昔日孫權宮殿,今成了将領們尋歡作樂之所。

大殿之上,

青徐軍統帥臧霸舉杯暢飲,身旁美姬環繞。

他醉眼朦胧,對旁座的昌豨笑道:

“早聞江南女子溫軟可人,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比之北地胭脂,別有一番風味。”

昌豨摟着懷中歌姬,嘿嘿一笑:

“……臧将軍說得是!”

“這等江南佳麗,肌膚如水,言語如莺。”

“便是鐵打的漢子也要化作繞指柔。”

殿中歌舞正酣,淮南軍主帥陳登坐于主位。

面帶微笑,卻目光清明。

他雖參與宴飲,卻從不縱情聲色,每每淺嘗辄止。

酒過三巡,荊州軍老将黃忠忽覺有異,環顧四周,問道:

“今日宴飲,何以不見高順将軍?”

陳登放下酒杯,溫言解釋:

“高将軍素不喜此類場合,已在營中整頓軍務。”

昌豨聞言冷笑:

“高将軍清高得很,不屑與我等為伍。”

“莫非以為打了勝仗,便高人一等了?”

你高順了不起,你清高。

咱們飲酒作樂,你倒立得一個好人設。

此言一出,衆皆面色驟變。

陳登擺了擺手,打圓場道:

“人各有志,何必強求?”

“高将軍治軍嚴謹,乃我軍楷模,諸位當敬重才是。”

正說話間,

陳矯匆匆入內,行至陳登身旁,低聲道:

“将軍,今日又有百姓來報。”

“說有軍士強搶民女,其中數人已被獻入宮中。”

“若不加約束,恐生變故。”

陳登眉頭微蹙,舉杯起身,朗聲道:

“諸位将軍,且聽我一言。”

殿內漸靜,衆将目光投來。

陳登肅容,朗聲說道:

“雖則滅吳大勝,将士辛勞,享樂亦在情理之中。”

“然需知适可而止,勿要越界。”

“近日聞有擾民之事,若江南再生變亂,我等皆難辭其咎。”

衆将聞言,多有不滿之色。

暗思我等得了一年多的仗,難道就不能享受享受?

但衆人皆礙于陳登面子,勉強應聲道:

“……謹遵大将軍教誨。”

話落,衆人面上已露掃興之态。

歌舞再起,宴飲繼續。

河北軍主帥張郃正與身旁美姬調笑。

忽見張遼趨步近前,低聲耳語。

“儁乂将軍,”

張遼面色凝重,“相爺南巡,不日将至江南,您還有心思在此飲酒作樂?”

張郃聞言大驚,酒醒大半:

“此話當真?何以我全不知情?”

張遼眉頭緊皺,低聲道:

“這幾日将軍沉醉宴飲,我等得信後先行确認,方來禀報。”

“河北諸将皆已知曉。”

張郃急問道:

“公明何在?他有何主張?”

“……公明将軍之意,相爺南巡,我等河北舊部當速往迎接,不可怠慢。”

張郃頓時起身,向主位陳登拱手道:

“元龍兄,小弟不勝酒力。”

“欲先告辭,還望海涵。”

臧霸聞言大笑:

“……儁乂何故掃興?”

“莫非也要學那高順,做那清高之士?”

“不屑與我等庸俗不堪之人為伍乎?”

張郃賠笑道:

“臧将軍說笑了,實是身體不适。”

“改日定當陪諸位盡興。”

言畢,

一把推開身旁美姬,向陳登辭行。

陳登目光微動,似有所察,卻也不強留,只道:

“儁乂既身體不适,便好生休息。”

張郃出得宮門,見徐晃早已等候在外。

河北系諸将——張遼、徐晃、孫禮、王經等已齊聚。

他們全都河北軍閥出身的高級軍官。

其中有不少年輕小輩,也在此次伐吳戰事中嶄露頭角。

“公明,情況如何?”張郃急問。

徐晃肅然道:

“相爺車駕已近江北,不日将渡江南下。”

“我等當速往濡須渡口迎接,以示敬重。”

張遼接話道:

“聞相爺此行,名為南巡,實為整肅軍紀。”

“若見我等沉湎酒色,恐生不測。”

張郃颔首:

“……此言極是。”

“即刻點齊親兵,速往渡口!”

衆将計議已定,各自回營整裝。

不多時,

河北系将領率親兵數百,悄然出城。

望濡須口疾馳而去。

宮中宴飲依舊。

陳登雖仍在座,心思卻已不在此。

昌豨醉眼朦胧,湊近臧霸耳語:

“……瞧見沒?”

“河北那幫人溜得倒快,怕是聽到什麽風聲了。”

臧霸冷笑道:

“管他什麽風聲雨聲,在江南這塊地界。”

“咱們青徐軍還需看別人臉色麽?”

陳登耳尖,聽得二人私語,舉杯笑道:

“今日良辰美景,何必談那些俗務?”

“來,滿飲此杯!”

然而宴雖繼續,氣氛已不如前。

諸将各懷心思,歌舞雖美,已無人真正欣賞。

與此同時,濡須渡口,河北諸将已至江邊。

張郃命人清掃驿館,準備迎駕事宜。

徐晃遠望江北,忽道:

“相爺素來不喜鋪張,我等如此興師動衆,是否會适得其反?”

張遼搖頭:

“……不然。”

“相爺雖不尚奢華,卻重禮數。”

“我等遠迎,非為排場,實表敬重之意。”

張郃颔首道:

“……文遠所言極是。”

“傳令下去,各部整肅軍容,不可懈怠。”

“相爺南來,江南格局必将生變。”

“我等早做準備,方為上策。”

江北遠處,塵煙微起,似是車駕将至。

河北諸将整衣肅容,靜待當朝首相駕臨。

江南風雲,皆因一人之至而變幻莫測。

江風浩蕩,舟船漸近南岸。

李翊獨立船頭,遠望江南景色。

但見煙水茫茫,遠山如黛。

李治侍立身側,忽指岸上道:

“父親請看,河北諸将皆來迎候了。”

李翊凝目望去,果見張郃、張遼、徐晃等河北舊部整齊列隊岸邊。

旌旗招展,軍容肅整。

他卻默然不語,只微微颔首。

舟船靠岸,踏板方落。

張郃已率衆将快步上前,親自攙扶李翊下船。

“……相爺一路辛苦!”

張郃執禮甚恭,“江南濕氣重,相爺可還适應?”

徐晃亦近前問道:

“……相爺用膳否?”

“末将已命人備下清淡飲食,為您接風洗塵。”

李翊淡然一笑:

“方才抵達,何談辛苦?”

“倒是諸位将軍久候了。”

張郃連聲道:

“相爺南巡,乃江南大事。”

“聞知您将至,我等便日日在此迎候,不敢怠慢。”

此時王經近前躬身道:

“相爺,建業吳宮雖經戰火,現已修繕完畢。”

“雖不及洛陽宮室宏麗,然江南初定,只得請相爺暫屈尊駕。”

李翊環視四周,目光深遠:

“江南新定,餓殍遍野。”

“百姓面有菜色,此皆戰禍所致。”

“當此之時,豈是耽于享樂之日?”

張郃等人連忙附和:

“相爺明鑒!戰事一起,兩國百姓皆受其苦。”

“然為大局計,不得不忍痛犧牲,共度時艱。”

這番話圓融周到,不愧為官場老手。

李翊目光如炬,緩緩道:

“我在江北,已見餓殍載道。”

“江南戰禍更甚,何以反不見面有菜色之民?”

張郃神色不變,從容應答:

“此皆托陛下洪福,相爺英明,撥下大量赈災款項。”

“我等竭力施行,方使百姓勉強度日。”

李翊心知這是提前布置的結果,卻不點破,只道:

“赈款有限,分配難免不均。”

“富足之地可見,饑馑之處亦當察訪。”

“諸位可願随我巡縣?”

張郃等人如蒙大赦,連聲應道:

“謹遵相爺之命!”

“江南諸縣,任相爺巡閱。”

于是李翊不急于進駐吳宮,反而命車駕轉向。

先往宛陵、泾縣、蕪湖等縣巡視。

張郃等人暗自松了口氣,卻又提心吊膽,不知這位相爺究竟意欲何為。

車駕行至宛陵地界,但見田畝荒蕪,村落蕭條。

李翊命停車,步行至一處村莊。

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見車駕至,驚慌躲藏。

李翊溫言召來一老農,問道: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可夠溫飽?”

老農戰戰兢兢,不敢直言。

張郃在旁使眼色,老農只得支吾道:

“還……還好,托朝廷的福……”

李翊嘆道:

“老丈不必害怕,有話但說無妨。”

“本相此來,正是要聽真話。”

老農擡頭見李翊神色溫和,終于泣道:

“實不相瞞,去歲戰事,壯丁多被征發,田地荒蕪。”

“今春又逢蝗災,顆粒無收。”

“官府雖放赈糧,卻被……”

說到此處,忽見官軍目光,不敢再言。

李翊心知有異,卻不追問,只命人取來糧米分發給村民。

離了宛陵,車駕繼續前行。

李治在車中低聲問:

“父親,方才那老農話中有話,為何不追問下去?”

李翊淡淡道: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有些事,不必當衆點破,惹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車至泾縣,情形更為嚴峻。

路邊可見新墳處處,甚至有百姓以樹皮草根充饑。

李翊面色凝重,命姜維詳細記錄所見所聞。

蕪湖縣稍好一些,顯是提前做了準備。

然而李翊慧眼如炬,仍從百姓閃爍的言辭中看出端倪。

晚間駐跸驿館,李翊獨坐燈下,将日間所見一一記錄。

李治侍立一旁,忍不住道:

“父親,江南民生困苦至此,為何不即刻嚴查貪腐?”

李翊擱筆,緩緩道:

“治兒,為政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今日若立即嚴查,必致人心惶惶,反而誤事。”

“當先安民,再治吏。”

次日,

李翊繼續巡縣,卻不再追問民生艱苦。

反而着重察看春耕情況,詢問種糧發放、耕牛分配等事。

巡縣既畢,車駕還至濡須口。

張郃等人恭聲問:

“相爺連日辛勞,是否先回吳宮歇息?”

李翊立于江畔,遠眺煙波,淡然道:

“巡縣所見所聞,當及時總結。”

“傳令江南諸縣官員,來濡須口聽訓。”

“我要講話!”

衆人面面相觑,王經近前小心問道:

“相爺欲在何處講話?可需搭建高臺?”

“不必興師動衆,”李翊擺手。

“就在這江畔平地,天地為廬。”

“正好讓諸官清醒清醒頭腦。”

張遼遲疑道:

“是否要通知建業城中的将領們?”

李翊目光掃過衆将:

“吾只負責講話,願來者自來,不願來者亦不強求。”

言外之意,

願意來聽我講話的,就來。

不願意來的,我也不強迫你。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

誰敢不來聽當朝首相訓話?

當即紛紛傳令,速召各縣官員前來。

不過半日,濡須口江畔已聚集數百官員。

李翊命人簡單設一講臺,自己立于其上。

開始為期三日的講話。

“江南新定,民生凋敝。”

“爾等為父母官,當以百姓為念。”

李翊聲如洪鐘,穿透江風。

“近日巡縣,見餓殍載道,田畝荒蕪。”

“而建業城中竟夜夜笙歌,此豈為官之道乎?”

臺下官員屏息凝神,無人敢出一語。

與此同時,

建業吳宮內,陳矯匆匆入內。

見臧霸、昌豨等将仍在飲宴,不禁頓足:

“諸位将軍尚在此飲酒作樂?相爺已在濡須口講話兩日矣!”

舉座皆驚,酒杯落地之聲不絕。

昌豨駭然道:

“相爺何時來的?何以無人通報?”

陳矯嘆道:

“我料想定是相爺故意不令通報,此乃試探之舉。”

“如今濡須口聚集江南百官,獨缺我軍中将領未至。”

“此誠大不敬也!”

霍峻聞言拍案而起:

“豈有此理!吾等竟被蒙在鼓中。”

“諸位自便,某先去也!”

言畢,即命備馬。

陳登面色凝重,立即起身:

“速備車駕!吾等即刻前往濡須口。”

臧霸等人見狀,慌忙撤去宴席,紛紛命人準備行裝。

一時間,吳宮內亂作一團。

歌姬樂工驚慌四散,珍馐美酒狼藉滿地。

衆将快馬加鞭,趕至濡須口時。

但見江畔黑壓壓坐滿官員,李翊正在臺上講話。

見諸将到來,李翊只淡淡瞥了一眼,微一颔首。

示意他們就坐,繼續講話不止。

諸将蹑手蹑腳,尋處坐下,竟如小學生般恭謹。

臧霸、昌豨等沙場老将,此刻亦屏息靜氣,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治侍立臺側,目睹此景,不禁感慨萬千。

他想起昔日在出征上庸時,自己也曾用羊肉餃子搞服從性測試。

試圖在軍中立威,結果被父親嚴厲斥責為“稚子伎倆”。

今日見父親不言而威,不怒而懼。

方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威嚴。

無需強求,自然懾服。

不必言語,自有千鈞。

直到此刻,李治才明白——

你老子永遠是你老子,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

李翊講話持續兩個時辰,從民生疾苦講到為官之道。

從戰禍創傷講到重建之策。

臺下諸人無不全神貫注,就連江風似乎也收斂了聲息。

講話畢,李翊方轉向衆将,溫言道:

“……諸位将軍來得正好。”

“江南新定,軍政大事,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陳登連忙起身:

“……相爺教誨的是。”

“末将等近日确有所懈怠,還請相爺恕罪。”

李翊擺手笑道:

“……元龍言重了。”

“征戰辛苦,稍作休整也是應當。”

“只是莫忘初心,方得始終。”

是夜,李翊在濡須口設簡單宴席,與諸将共進晚餐。

席間不再談軍政大事,只敘舊情,談風月。

然經過白日一事,諸将皆謹慎許多,再不敢放肆。

宴罷,

李治随父親回營帳,忍不住嘆道:

“父親今日之威,兒臣望塵莫及。”

李翊莞爾:

“治兒記住,威嚴非來自強求,而源于敬重。”

“今日諸将非懼我李翊,而是敬朝廷法度,畏天下民心。”

帳外江水滔滔,月明星稀。

李治望着父親背影,忽然明白:

為政之道,不在權術,而在民心。

次日清晨,濡須口江畔再聚百官。

這是李翊三日講話裏的最後一天了。

朝霞映照下,李翊立于講臺,神采奕奕。

經過前兩日的講話,衆官員早已不敢怠慢。

個個正襟危坐,更有甚者備好紙筆,準備記錄。

“今日所言,關乎江南根本。”

李翊開宗明義,聲震四野。

“江南新定,百廢待興,而農事為首。”

“然如何助農,諸君可曾深思?”

臺下鴉雀無聲,唯有江濤拍岸。

李翊環視衆人,緩緩道:

“非是不助農,而是要緩步發展,循序漸進。”

“本相總結為:緩助、慢助、優助、有步驟地助。”

姜維在側,見有官員面露困惑,便适時遞上茶水。

李翊接過,輕呷一口,繼續道:

“所謂緩助,非是拖延,而是不急于求成。”

“慢助,非是怠惰,而是腳踏實地。”

“優助,則是要精準施策,不浪費分毫。”

“有步驟地助,便是要循序漸進,不能亂了方寸。”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書寫之聲,衆官員紛紛提筆記錄。

李翊又道:

“堅持以民為本的基本原則,這不是空話。”

“要有秩序地助,讓有能力者先助,讓富裕者帶頭助。”

“但亦不可一概而論,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此時,一位縣令大膽發問:

“相爺,下官愚鈍。”

“若富裕者不願助農,該當如何?”

李翊颔首表示贊許:

“……問得好。”

“這便是要講究策略——”

他頓了頓,見衆人都在奮筆疾書,便放緩語速:

“讓懂技術者參與助農,讓善管理者帶頭助農。”

“以專業之力助力農事,同時兼顧特殊情形,靈活施助。”

徐盛在臺下聽得入神,不禁插言:

“相爺高見!”

“末将在淮南時,曾見有官員盲目發放糧種。”

“不分土壤适宜與否,結果顆粒無收。”

“文向所言極是。”

李翊贊許道,“這便是要在貫徹落實中穩中求進。”

“以智慧之力助力農事發展,而非憑一時熱情。”

講至此處,

李翊命人擡上一塊大木板,上面已繪制好江南地形圖。

“諸位請看,”

他指着地圖道,“江南各地,地形不同,水土各異。”

“江北多平原,宜種麥粟。”

“江南多水田,宜植稻米。”

“山區宜茶,水濱宜漁。”

“若不分情形,一概而論,豈不謬哉?”

衆官員紛紛圍上前來,但見地圖上标注詳細。

何處宜種何物,何處需修水利,皆一目了然。

衆人驚訝之餘,轉而是一種恐懼!

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李相爺才來江南幾天,居然能把本地農事專研調查到這種程度!

他到底是什麽工作效率,又是什麽工作量?

他底下的人,辦事效率又得是有多高才能在這幾天完成這種程度的工作?

傳聞中的李相爺,簡直恐怖如斯!

李翊的話還在從高臺上傳來:

“來江南之前,本相便已命人編纂《江南農事策》。”

“巡縣這幾日,也精神加以修訂完善。”

“上邊詳細記載了各地适宜作物、種植時令、水利修治等事項。”

“諸君回任後,當依此施行。”

此時,

忽見一老農打扮者從人群後擠上前來,撲通跪地:

“相爺!小民有話說!”

侍衛欲阻攔,李翊擺手止住:

“老丈請起,有話但說無妨。”

老農泣道:

“小民乃蕪湖縣農人。”

“去歲縣衙發放新稻種,說是高産,卻不教種植之法。”

“結果顆粒無收,全村幾乎絕糧!”

李翊面色凝重,轉向衆官:

“可見否?這便是盲目助農之害!”

“優助、精準助農,不僅要發良種,更要教良法!”

話落,随即下令道:

“即刻選派農事專家,分赴各縣。”

“不僅發放糧種,更要教授種植之術。”

“另設農事咨詢處,百姓有疑皆可詢問。”

衆官員紛紛記下,有人忍不住贊嘆:

“相爺思慮周詳,實乃江南百姓之福!”

講話持續至午後,李翊毫無倦色,反越發精神。

從選種育苗,到水利修建。

再到糧食儲存,一一詳細講解。

最後,李翊為此次講話,進行總結:

“農事乃國之根本,江南又乃糧倉重地。”

“諸君今日所學,當時時謹記。”

“三月後,本相将遣人巡查各地農事。”

“成效顯著者賞,敷衍了事者罰!”

此次會議,李翊着重強調恢複江南農事的問題。

以智慧的力量助力農事發展。

只有這樣,百姓的日子才會過得更好。

才不會再出現餓死人的情況。

衆官員齊聲應諾,聲震江天。

散會後,衆官員仍圍在地圖前讨論不休。

有的互相抄錄筆記,有的則向随行農事專家請教。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是真心的,但在李相爺面前,他們就是“真心”的。

是夜,濡須口驿館燈火通明。

各地官員紛紛起草助農方案,派人送回本縣施行。

而李翊的《江南農事策》也被争相傳抄。

一夜之間,江南農事振興之策,已悄然啓程。

江月無聲,照着這個正在慢慢蘇醒的江南。

李翊獨立江頭,遠望萬家燈火,心中已有新的籌劃。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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