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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時過境遷,不變的,只有關羽的剛直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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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時過境遷,不變的,只有關羽的剛直正義

時值冬末,朝鮮半島上空鉛雲低垂。

凜冽的朔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荒蕪的山野與海岸。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晝夜不息.

将三韓之地染成一片慘淡的銀白。

漢軍旌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卻難掩其下将士們的疲憊與瑟縮。

大将軍關羽,身披那襲早已被霜雪浸染得沉甸甸的綠袍。

金甲在黯淡的天光下也失了往日的璀璨。

他勒馬立于一處高坡之上,赤兔馬不耐地刨着積雪,噴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

此馬乃是前平州牧呂布的坐騎子嗣。


關羽甚喜之,故也騎乘。

他那雙平日裏如同丹鳳般銳利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

掃視着前方被大雪封鎖、茫茫無際的山林與海岸線。

他的手掌,緊緊握着青龍刀的刀杆.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感受着那镔鐵傳來的刺骨寒意。

新羅國都已破,王宮焚毀.

奈解尼師今倉皇出逃,不知所蹤。

此次出征的戰略目的,表面上已然達成。

副将王平驅馬靠近,須發皆結着冰淩。

他艱難地拱手,聲音在風中斷續傳來:

“關公……新羅已滅,其王遁走,如喪家之犬,難成氣候。”

“而今大雪封山,道路不通。”

“将士們手足皴裂,凍瘡遍體,糧秣補給……”

“從遼東運來,十亭難至一亭。”

“是否……暫且班師?”

一旁的廖化也附和道,臉上滿是憂色:

“是啊,關公。”

“天時如此,非戰之罪。”

“将士們思歸心切,久留此苦寒之地,恐生變故。”

關羽聞言,丹鳳眼開阖間,精光一閃而逝。

随即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執拗所取代。

他緩緩搖頭,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穿透風雪:

“奈解尼師今,賊首也。”

“未擒此獠,焉言功成?”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麾下那些在雪中艱難跋涉、身影佝偂的士卒,心中亦是一陣刺痛。

但一種強烈的意念支撐着他。

“吾知将士辛苦,然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既已用之,當求全功。”

“此戰,或為關某平生最後一役,豈能留此遺憾?”

他未說出口的是,年華老去,髀肉複生。

往昔縱橫天下的銳氣,似乎正随着歲月一點點流逝。

他渴望一場完美的謝幕,一場足以匹配他一生威名的終戰。

擒獲敵國元首,獻俘闕下,方不負“漢壽公”、“大将軍”之威儀。

不負大哥劉備與三弟張飛的英名,亦不負……

那遠在洛陽,運籌帷幄的李相與陛下的期望。

軍令如山。

盡管怨聲暗湧,漢軍依舊頂着狂風暴雪。

在三韓的冰天雪地中,如同篦子梳頭般,一遍遍搜尋着奈解尼師今的蹤跡。

凍土堅硬如鐵,挖掘困難。

營火難以點燃,即便點燃,也被呼嘯的寒風吹得明滅不定。

糧食短缺,原本充足的糧秣因運輸線被大雪切斷。

只能依靠之前的存餘和少量就地搜尋的補給。

粥飯日漸稀薄,甚至摻雜了難以入口的草根樹皮。

将士們的臉上,失去了勝利初期的興奮。

只剩下麻木與艱苦忍耐的憔悴。

一處背風的臨時營地裏,幾名中級将校圍在公孫續身邊,低聲抱怨着。

一人搓着凍得通紅僵硬的手,語氣帶着不滿:

“公孫将軍,當初若非您在關将軍面前,将那奈解尼師今的罪狀說得罄竹難書。”

“關将軍那般耿直性子,何至于非要擒殺此獠不可?”

“如今倒好,我等皆要陪着在這鬼地方受這冰凍之苦!”

公孫續裹緊了皮裘,臉色也有些灰敗,聞言苦笑道:

“諸位豈不知當時情勢?”

“新羅雖破,然朝廷追究下來,若無人承擔首惡之名。”

“這戰火延綿、耗費錢糧之責,豈非要落到我遼東諸将頭上?”

“甚至可能牽連整個遼東軍的利益!”

“某此舉,亦是無奈自保,更是為了我等共同的根基。”

“如今之苦,莫非只有爾等在受?某不亦是與諸位同甘共苦?”

他指了指自己凍裂的嘴角和滿是疲色的臉。

另一将校嘆道:

“将軍苦心,我等略知一二。”

“然長此以往,軍心渙散,恐生不測啊!”

“關将軍雖勇,亦不能逆天而行。”

終于,擔憂變成了集體的行動。

以王平、廖化為首,一衆将校再次齊聚關羽帳前。

帳內雖比外面稍暖,但依舊寒氣逼人,炭盆裏的火苗微弱地跳躍着。

王平代表衆人,言辭懇切:

“将軍,大雪封路已逾半月。”

“遼東補給線近乎斷絕,運抵糧秣,十不存一。”

“将士們每日僅以粗粝之食果腹,衣甲難禦嚴寒,凍傷者日衆。”

“長此以往,不需敵軍來攻,我軍自潰矣!”

“望将軍體恤将士辛勞,暫且罷兵。”

“凱旋回朝,他日再圖亦不遲!”

關羽端坐案後,面容肅穆,如同廟中的神祇。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戰争,本就是一場漫長的苦難修行。”

“非是爾等受苦,關某亦在此風雪之中。”

“非是爾等食粗粝,關某亦同飲雪水。”

“為将者,當與士卒同甘共苦,此乃為将之本分。”

“今功未竟,豈可因艱苦而輕言放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帳外守衛的士兵中猛地站了出來。

那是一名年輕的小卒,臉龐被凍得青紫,嘴唇乾裂。

但一雙眼睛卻因激動和長期壓抑的委屈而顯得異常明亮。

他不顧軍紀,大聲喊道:

“關将軍!您是天上的神人,俺們敬您畏您!”

“您能忍這凍餓,俺們佩服!”

“可俺們只是地裏刨食的泥腿子,當兵吃糧,為的是立功受賞,養活家裏老小!”

他的聲音帶着哭腔,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俺離家一年多了!家裏有六十老母,有剛過門的媳婦!”

“本想着滅了新羅,拿了賞錢,風風光光回去,讓娘和媳婦過幾天好日子!”

“可現在呢?新羅都滅了,您卻非要俺們在這鳥不拉屎的雪地裏。”

“找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說不定早就逃到海外去的什麽尼師今!”

“俺們不想做什麽大英雄,俺們就想立了功。”

“拿了賞,卸了這身甲,回家種地,陪老娘媳婦過太平日子!”

他越說越激動,幾乎是吼了出來:

“将軍!愛國大義俺不懂那麽多,可您不能總拿這個來綁着俺們啊!”

“要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背井離鄉。”

“跑到這鬼地方來挨凍受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啊!”

“放肆!”

關平勃然大怒,按劍上前,就要拿下這名膽大包天的小卒。

“住手!”

關羽卻猛地喝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帳內投下沉重的陰影。

他一步步走到那名小卒面前,丹鳳眼緊緊盯着對方因恐懼和激動而顫抖的臉。

出乎所有人意料,關羽并沒有發怒。

他臉上的剛硬線條反而柔和了些許,那是一種混合着愧疚、恍然與沉重的複雜表情。

他對着那小卒,竟緩緩抱拳,深深一揖。

這一揖,讓整個大帳內外,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将領,所有能看見聽見的士兵,都驚呆了。

只聽關羽沉聲道:

“小兄弟,汝所言……甚善!”

“句句肺腑,字字錐心!”

“是關某……錯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帳內帳外無數雙驚愕、疑惑、繼而湧起希望的眼睛。

聲音洪亮,帶着決斷:

“關某不能因一己之私念,欲求戰功圓滿,而誤了三軍将士歸家團聚之期。”

“斷了爾等贍養父母、撫育妻小之望!”

“此役,确是關某一意孤行!”

“今日,便依諸位所請!”

他當即下令:

“重賞此卒!賞錢十貫,絹五匹,記功一次!”

“傳令三軍,收拾行裝,埋鍋造飯。”

“飽食之後,明日拂曉,拔營班師!”

短暫的寂靜之後,軍營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無數士卒熱淚盈眶,相互慶賀。

關羽這一舉動,非但沒有損其威嚴,反而因其勇于認錯、體恤士卒的胸懷。

贏得了全軍上下發自內心的、更深的敬佩與愛戴。

“關公仁義!”

“關公體恤我等!”

贊譽之聲,在營壘間此起彼伏。

然而,

就在漢軍上下沉浸在即将歸家的喜悅中,營寨內外一片忙碌收拾景象之時。

一騎快馬踏雪飛馳而來,馬上騎士高聲禀報:

“啓禀關公!”

“朱桓将軍率水師艦隊,已抵達海岸,正在靠岸!”

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關羽臉上的那絲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外面冰雪般的嚴寒。

他丹鳳眼猛然睜開,寒光四射,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勃然爆發:

“什麽?朱桓?他現在才到?!”

“新羅戰事已了,賊首都已逃遁,他的水軍此刻方至,是何道理!”

“延誤軍機,有意怠慢乎?速喚他來見某!”

不多時,朱桓被帶到了關羽的中軍大帳。

朱桓年近六旬,一身水師将領的官袍也掩不住長途跋涉的風霜與疲憊。

他進入帳中,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威壓與怒氣,心中便是一沉。

連忙躬身行禮:

“末将朱桓,拜見關将軍。”

關羽端坐上位,如同審判官,厲聲質問:

“朱桓!朝廷明令,水陸并進,合擊新羅!”

“汝之水師,理當按期抵達,封鎖海路,斷敵退路!”

“為何直至今日,戰事已畢,方姍姍來遲?”

“汝有何說辭!”

朱桓額頭沁出冷汗,他知道關羽軍法森嚴,更知自己此行确實延誤只得硬着頭皮解釋:

“回禀将軍,非是末将有意延誤。”

“我水師艦隊自東萊出海不久,便遭遇罕見之海上風暴。”

“浪高數丈,船只傾覆受損者衆。”

“末将為保全艦隊、數萬将士性命,不得已。”

“只得下令撤回東萊港避風,修繕船只,補充因風暴損失之補給物資。”

“待風浪稍息,船只修葺完畢,便即刻啓程,日夜兼程趕來。”

“此乃天災所致,實非人力所能抗拒,望将軍明察!”

“天災?”

關羽冷哼一聲,聲音如同冰淩撞擊。

“縱有天災,亦非汝延誤軍機之借口!”

“軍令如山,限期已過,便是違令!”

“若非汝延誤,致使海路洞開,那奈解尼師今何至于輕易遁走海外,渺無蹤跡?”

“致使吾軍功虧一篑!汝可知罪?”

朱桓面色慘白,伏地不敢言。

關羽猛地一拍案幾,聲震全帳:

“朱桓延誤軍機,按律當斬!來人!”

“将朱桓推出去,斬首示衆,以正軍法!”

帳中衆将聞言,無不駭然。

王平、廖化等人急忙出列求情:

“将軍息怒!朱将軍雖有過失,然确系天災阻路,非其本意。”

“如今新羅已滅,大局已定。”

“雖走脫了賊首,然我軍亦算大獲全勝。”

“懇請将軍念在其過往功勞,饒他一命!”

關羽面色鐵青,不為所動:

“軍法無情!豈因勝負而廢?”

“若今日饒他,他日他人皆以天災為借口,延誤軍機。”

“這軍法還有何威嚴?三軍如何整肅?”

衆将又言:

“将軍,朱将軍在昔日平定江南之役中,棄暗投明。”

“引我軍破敵,立有大功!”

“還請将軍念其舊功,網開一面!”

提及江南之功,關羽眼中厭惡之色更濃。

他平生最重忠義,對于朱桓這等背主求榮、臨陣倒戈之輩,內心本就鄙夷。

此刻延誤軍機,又間接導致他未能擒獲奈解尼師今。

圓滿最後一戰的願望落空,新仇舊怨交織,更是憤懑難平。

他寒聲道:

“陣前投敵,不忠不義之人,其功焉能抵過?”

“若非彼延誤,海路封鎖,奈解尼師今插翅難逃!”

“此等大過,豈能輕饒!”

這時,關平也上前一步,低聲道:

“父親,朱桓乃江東朱氏之首,江南四大姓之一。”

“諸葛丞相有意扶持朱家,借其力安撫江南士族,穩定局勢。”

“此次出征,亦是諸葛丞相力保。”

“若斬朱桓,恐拂了丞相顏面,更令江南震恐,于國不利啊!”

“還請父親三思!”

聽到“諸葛丞相”四字,關羽淩厲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深知諸葛亮統籌全局之不易,江南初定,确實需要朱家這樣的地頭蛇協助穩定。

他沉吟良久,帳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仿佛将胸中的郁壘與不甘強行壓下,聲音帶着一絲疲憊與無奈:

“也罷……若非看在孔明先生面上,今日定斬不饒!”

衆人剛松半口氣,卻聽關羽語氣再度轉厲: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朱桓延誤軍機,證據确鑿,若不懲戒,軍法何存?”

“拖下去,重責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

衆人再次色變。

這數九寒天,滴水成冰。

莫說一百軍棍,便是五十軍棍。

也足以讓朱桓這年近花甲之人筋骨斷折,重傷難愈。

甚至可能直接斃命!

“關公!一百軍棍太重了!”

“朱将軍年事已高,恐不堪承受啊!”

“天寒地凍,傷口難愈。”

“請将軍開恩,減免刑罰!”

求情之聲再次響起。

關羽卻已下定決心,他必須維護軍法的嚴肅性。

也必須給心中的憤懑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朱桓犯法,饒其性命,已是法外開恩!”

“軍棍之刑,斷不可免!執行!”

兩名刀斧手上前,将面如死灰、已知辯解無用的朱桓架起,向外拖去。

朱桓緊閉雙目,一言不發。

唯有微微顫抖的身體,顯露出他內心的恐懼與絕望。

帳外寒風呼嘯,很快傳來了軍棍擊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

以及朱桓壓抑不住的、痛苦的悶哼。

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敲打在每一個将領的心上。

帳內,關羽重新坐回案後,閉上雙眼。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跳動的眉梢,顯露出他內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靜無波。

雪,依舊在下,覆蓋了血跡。

也掩蓋了營中即将歸家的喜悅與剛剛行刑後的肅殺。

……

朔風卷着雪沫,如同冰冷的沙礫。

抽打在遼東軍大營的旗幡和帳篷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中軍大帳一側,專為水師将領安排的營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朱桓俯卧在簡陋的行軍榻上,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

那一百軍棍打得極實,盡管行刑的軍士或許已暗中留了情面,未曾傷及根本。

但對于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将而言,依舊是足以摧垮筋骨的酷刑。

厚重的裘毯蓋在他下身,卻依舊能隐約看到滲出的、已然凝固發暗的血跡。

幾名心腹将領圍在榻邊,臉上滿是憂憤與無奈。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布巾替他擦拭額角的虛汗,有人則捧着湯藥。

卻因朱桓牙關緊咬、意識模糊而難以喂入。

“父親!父親!”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氣湧入。

一個身披水師将領铠甲、面容與朱桓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将領疾步闖入。

正是朱桓之子朱異。

他的船隊因負責殿後、處理風暴中受損最重的船只。

故比朱桓主力艦隊稍晚一日抵達。

剛一靠岸,便聽聞了父親被關羽重責、奄奄一息的消息。

當真是如同晴天霹靂。

朱異撲到榻前,看到父親這般凄慘模樣,雙目瞬間赤紅。

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怎會如此?!關羽安敢如此!”

“父親,您遇風暴撤回東萊,不是第一時間便以六百裏加急。”

“将詳情并海圖證物呈報朝廷了嗎?”

“諸葛丞相亦親筆回複手谕,言明‘天時不測,非戰之罪,準予休整,伺機再進’。”

“有此手谕,便是朝廷明鑒!”

“您為何不将那手谕拿出,呈與那關羽觀看?”

“何至于受此屈辱,幾喪性命!”

朱桓被兒子的聲音喚醒,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眼神渙散了片刻,才聚焦到朱異憤怒而悲痛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游絲,卻帶着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異兒……休要……喧嘩。”

“手谕……在手,然……為父……确已延誤軍機。”

“致使……賊首遁走,此……鐵一般事實。”

“關羽……性剛直,素不喜我等……江東降人。”

“既犯軍法,受罰……便是應當,無甚……可說。”

他每說幾個字,便要喘息片刻,臀腿間的劇痛讓他額上冷汗涔涔。

“無甚可說?”

朱異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拔高。

“我等江東子弟,不辭辛勞,遠渡重洋。”

“風暴中幾近覆沒,仍奮力趕來為國效力!”

“結果呢?新羅未及一戰,敵人毫發未損,倒先被自己人打得半死!”

“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我……我這就去找那關羽理論!”

“問他朝廷法度何在?丞相手谕何用!”

說罷,他猛地轉身,便要向帳外沖去。

“站住!”

朱桓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擡起手臂。

死死抓住朱異的腕甲,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銳利地盯住兒子,帶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糊塗!此刻……關羽正在氣頭之上。”

“汝去……無異于自投羅網,自取其辱!”

“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小不忍……則亂大謀!”

“給我……忍下!”

一個“忍”字,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頹然松手,重重跌回榻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異看着父親痛苦的模樣,又想起關羽那如同天神般威嚴、不容忤逆的氣勢。

滿腔的怒火與委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化作喉頭一聲哽咽。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榻前,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終是不再言語,只是肩膀微微聳動。

接下來的幾日,漢軍開始有序撤離這片給他們帶來勝利也帶來無盡苦寒的三韓之地。

大軍迤逦,轉入相對熟悉些的遼東。

遼東雖同處北地,冬季同樣酷寒。

但畢竟經過漢朝多年經營,城郭相對堅固。

物資儲備也遠非新羅可比。

沿途各郡太守早已得到消息,紛紛出城勞軍。

進獻糧米、酒肉、禦寒衣物。

讓歷經風霜的将士們終于得以喘一口氣,感受到一絲歸家的溫暖與安定。

關羽駐跸于遼東郡治所襄平城。

連日行軍與三韓之地的艱苦,即便以他之雄武,亦感疲憊。

暫且無戰事,他便在城中館驿住下。

意圖休整數日,同時梳理此次征伐的得失功過。

這日午後,窗外依舊飄着細雪。

關羽閑坐堂上,翻閱着王平、廖化等人呈上的軍務文書。

忽然,

他想起一事,放下竹簡,對侍立一旁的關平道:

“平兒,我軍征戰經年,損耗頗大。”

“遼東乃邊陲重鎮,軍械糧秣儲備關系邊防安危。”

“傳令下去,明日,某要親往府庫,清查遼東軍資存儲情況。”

“做到心中有數,也好向朝廷禀明。”

此令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遼東軍系,自公孫度時代起便帶有濃厚的地域色彩。

雖名義上歸屬朝廷,但內部盤根錯節。

各級将校利用職權之便,或走私軍械與草原部落交易。

或虛報損耗中飽私囊,或将精良裝備倒賣至中原黑市。

種種情弊,積重難返。

府庫賬目看似齊全,實則內裏早已虧空嚴重。

以至于後來接管的遼東将領們經不起查,只能讓府庫繼續虧空下去。

然後把鍋丢給後來的新人。

同時,通過擄掠周邊部落,來填補一些虧空。

總之,就是本來只是一個小洞。

但後來接管的新人都覺得棘手,索性入鄉随俗,繼續挖坑。

然後來的人來填這個坑。

朝廷神目如電,又豈是全然不察?

但遼東地域位置特殊,它是用來拱衛河北的。

本身沒有起到太大的發展作用。

更多是為了作為帝國北方屏翼。

所以虧空一事,朝廷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你只要讓邊境別給我出事就行了。

反正每年朝廷該給的錢就那麽多,你這些地方官愛怎麽花怎麽花。

只要別讓邊境出事兒,也別管中央多要錢。

随你怎麽折騰。

朝廷方面也懶得多管。

畢竟沒幾個人敢去乾得罪的人事兒,尤其牽涉到遼東軍閥的利益。

真去徹底清查,會直接牽扯到前幾代遼東官員。

這樣一來,盤口就太大了,索性就放任自流。

只是沒想到剛好撞上關羽這個槍口上。

遼東經過幾代人揮霍,

哪裏經得起關羽這般以剛直清廉、明察秋毫著稱的大将軍親自核查?

消息迅速在遼東将領中間傳開,衆人皆惶惶不安。

他們深知,若事情敗露。

依照關羽的性子,恐怕從上到下,都要人頭落地。

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應對”旋即展開。

當晚,以當地資格最老的幾位邊将為首,在襄平城中最豪華的酒樓設下盛宴。

力邀關羽赴宴,名為“為關公接風洗塵,慶賀新羅大捷”。

關羽本不喜應酬,但礙于情面,加之确實需要安撫地方将領。

便帶着關平、廖化等少數親信前往。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更有樂舞助興。

遼東将領們極盡奉承之能事,輪番向關羽敬酒。

盛贊其武勇蓋世,威震華夏。

此番平定新羅,更是功在千秋。

關羽起初尚自持重,但耐不住衆人一再勸進。

加之心中因未能擒獲奈解尼師今以及朱桓之事殘留的郁結,也需要些許宣洩,便也多飲了幾杯。

他酒量本豪,但連日勞累。

加之年歲不饒人,漸漸便有了七八分醉意,面龐酡紅。

話語也較平日多了起來,那雙丹鳳眼雖依舊有神,卻也蒙上了一層酒意。

就在宴席氣氛最為熱烈之時,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陣尖銳的銅鑼聲和惶急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府庫!府庫方向起火了!”

這一聲呼喊,如同冷水潑頭。

關羽猛地一個激靈,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豁然起身,一把推開身旁還在勸酒的将領,幾步沖到窗邊。

只見城西方向,夜空被映得一片通紅。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正是府庫所在!

“快!随某救火!”

關羽聲音嘶啞,帶着不容置疑的急怒,一把抓起靠在旁邊的青龍刀。

其人雖赴宴,刀亦不離身。

他也顧不得披甲,便大步流星沖下樓去。

關平、廖化等人緊随其後,宴席上一片混亂。

遼東将領們面面相觑,眼神交換着難以言說的意味。

随後也慌忙跟了上去。

府庫重地,火勢蔓延極快。

冬季天乾物燥,加之庫中多有皮革、桐油、糧草等易燃之物。

風助火勢,烈焰騰空,噼啪作響。

灼人的熱浪逼得人難以靠近。

關羽親臨火場,指揮若定。

喝令兵士們就近取水,拆毀周邊建築以隔斷火路。

他更是身先士卒,不顧年邁,親自提起水桶往火上潑灑。

将士們見主帥如此,無不奮力撲救。

直至四更時分,在天降微雪的幫助下,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才被徹底撲滅。

原本巍峨的府庫建築,

此刻已化為一片冒着青煙的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着焦糊的氣味。

天色微明,主簿帶着幾名書吏,在灰燼與積水中艱難地點驗損失。

良久,主簿面色沉重地來到關羽面前。

躬身禀報,聲音帶着顫抖:

“啓禀關公……經初步清點,府庫內存放之刀槍箭矢、铠甲盾牌,十損七八。”

“備用糧秣、草料,幾乎焚毀一空……損失……損失慘重啊!”

關羽站在廢墟之前,渾身沾滿煙灰與水漬,原本酡紅的臉色此刻變得鐵青。

他望着眼前的慘狀,丹鳳眼中怒火熊熊,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掃過身後那些垂手而立、神色各異的遼東将領,聲音如同寒冰:

“查!給某一查到底!此火因何而起?”

“是意外失火,還是有人故意縱火,意圖掩蓋什麽?!”

遼東官員們早有準備。

不過半日,幾名管理府庫的低級文吏和守庫老卒便被推了出來。

他們跪在關羽臨時理事的廳堂前,磕頭如搗蒜。

一口咬定是因天寒取暖,不慎打翻火盆,引燃了堆放的雜物,最終釀成大禍。

他們涕淚交加,自稱“一時失察,罪該萬死,甘願受罰”。

關羽何等人物,豈會輕易相信這等說辭?

他銳利的目光在那幾名“替罪羊”和後面幾位眼神閃爍的遼東高級将領臉上來回掃視,心中疑窦叢生。

這火起得太過巧合。

偏偏在他欲查庫之時,偏偏在他醉酒之際。

這幾人的供詞看似合理,卻總透着一股刻意與統一。

“關公。”

廖化悄悄靠近,低聲勸道。

“火勢已滅,損失雖重。”

“所幸未波及其他民宅,亦無人員傷亡。”

“觀此幾人供詞,或許……或許真是一時疏忽所致。”

“遼東地處邊陲,管理難免疏漏。”

“日後加強監管,嚴防此類事端再發便是。”

他話語委婉,但意思明确。

不希望關羽深究下去,以免牽涉太廣。

引發遼東軍系更大的動蕩,于穩定不利。

王平也在一旁微微點頭,示意此事水深。

關羽眉頭緊鎖,右手無意識地撚着長髯,心中權衡。

他自然看得出廖化等人的維護之意,也明白遼東軍系內部利益糾纏,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強行徹查,未必能揪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甚至逼反這些地頭蛇,于邊境安寧大為不利。

可不查,這口氣又如何咽得下?

軍國重器,豈容如此糟蹋?

就在他沉吟未決、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突然,

城樓上示警的號角聲凄厲地響起,打破了襄平城清晨的寧靜!

“報——!”

一名哨探滿身雪花,連滾帶爬地沖進廳堂。

“啓禀關将軍!大批鮮卑游騎出現在城北三十裏外。”

“正在襲擊我邊境屯堡,擄掠人口牲畜!”

軍情如火!

府庫失火之事瞬間被抛諸腦後。

關羽猛地站起,臉上所有猶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的冷峻與殺伐決斷:

“衆将聽令!随某登城觀敵!”

“成廉、曹性!速率本部騎兵,出城迎擊。”

“務必将來犯之敵擊潰,救回被擄百姓!”

“得令!”

成廉、曹性二将抱拳領命。

轉身大步而出,甲胄铿锵。

他們皆是當年呂布麾下并州狼騎出身,勇猛善戰。

投效漢室後,被安置在遼東,以其剽悍震懾邊陲。

關羽在關平、廖化等人簇擁下,迅速登上襄平北門城樓。

極目遠眺,但見雪原之上,煙塵滾滾。

約有數百鮮卑騎兵,如同狼群般,正圍繞着幾處漢軍邊境的哨所和屯田點縱馬馳騁。

彎弓搭箭,不時有零星的箭矢射向戍堡。

更有一些騎兵下馬,驅趕着搶來的牛羊。

捆綁着俘獲的漢民,呼哨着準備撤退。

然而,他們的好景不長。

襄平城門洞開,

成廉、曹性率領的遼東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而出。

這些遼東騎兵久駐邊塞,與胡人交戰經驗豐富。

雖軍紀或許松弛,但戰鬥力卻是在常年厮殺中磨砺出來的。

他們隊形并不十分嚴整,卻帶着一股野性的彪悍。

馬蹄踏碎冰雪,如同旋風般直撲鮮卑游騎。

鮮卑人顯然沒料到漢軍反應如此迅速,且出擊的騎兵如此骁勇。

短暫的接觸後,鮮卑游騎便陷入了劣勢。

遼東騎兵利用娴熟的騎射技術與配合。

分割、包抄、沖撞,箭矢如雨,馬刀翻飛。

直殺得鮮卑人丢盔棄甲。

留下數十具屍體和搶來的部分物資、人口,便狼狽不堪地向北逃竄。

漢軍追出十餘裏,斬獲不少,方才收兵回城。

站在城頭的關羽,将這場短暫而激烈的邊境沖突盡收眼底。

他看到遼東騎兵在野戰中所展現出的那種不同于中原禁軍的、帶着血性與剽悍的戰鬥力、

不禁微微颔首,丹鳳眼中流露出一絲激賞。

他側首對陪同在旁的将領張虎道:

“遼東将士,果然骁勇善戰,名不虛傳。”

“于野戰之中,竟有如此銳氣。”

張虎拱手,語氣帶着邊軍特有的豁達與一絲無奈:

“……将軍謬贊了。”

“身處此等四戰之地,四面皆敵,若不玩兒命,便只能等死。”

“弟兄們也是被逼出來的。”

不久,成廉、曹性得勝回城,上城樓複命。

關羽親自為他們斟上熱酒,慰勞道:

“二位将軍辛苦了!今日一見,方知遼東鐵騎之雄風!”

“來,滿飲此杯,以賀勝績!”

二将謝過,一飲而盡。

關羽放下酒杯,神色轉為疑惑,問道:

“……某有一事不明。”

“據某所知,自李相定策,朝廷與鮮卑大部關系尚算和睦,互通關市。”

“為何今日還會有成建制的鮮卑騎兵,敢于公然犯我邊境,擄掠生事?”

曹性抹了把嘴邊的酒漬,嘿然一笑,解釋道:

“……将軍有所不知。”

“朝廷與鮮卑王庭和睦,那是上頭的事。”

“底下這些部落,散居草原,各自為政,哪有那麽聽話?”

“今日來的,不過是些小部落湊起來的烏合之衆,打着撈一票就走的算盤。”

“兩國高層嘛,只要大規模的戰事不起,關市貿易照舊。”

“對這些小規模的摩擦,往往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管也管不過來。”

關羽追問:

“可知方才那隊鮮卑騎兵,屬于哪個部落?”

曹性略一思索,答道:

“看其旗號與裝束,像是索頭部的拓跋氏的人。”

“他們族長名叫拓跋力微,年紀不大,手段卻狠。”

“前些日子還帶人搶了一批從中原往草原販運的綢緞和茶葉,氣焰嚣張得很。”

“聽說如今在他麾下,能拉弓射箭的勇士,已有六萬之衆。”

“在草原上是一股不小的勢力了。”

“拓跋力微?控弦六萬?”

關羽眉頭微蹙,“如此勢力,屢屢犯邊,朝廷竟未加追究?”

一旁的張虎接口道:

“将軍,李相執政,力主與民休息,鼓勵商賈。”

“對這草原貿易,亦是持開放之态。”

“商隊往來,利益巨大,難免與當地部落産生沖突。”

“草原人搶我們的,我們邊境的豪強、軍将,有時也會組織人手,去草原‘撈回來’。”

“這些事兒,相較于每年巨額的關稅和貿易利潤,都算是小打小鬧。”

“只要不鬧得太大,不影響主要商路的暢通。”

“朝廷……大抵是不會過分乾預的。”

“畢竟,真要興師問罪,勞師動衆,耗費錢糧,未必劃算。”

關羽聽完,默然良久。

他望着城外蒼茫的雪原,那裏剛剛經歷了一場流血的沖突。

此刻卻已恢複平靜,唯有風中還隐約帶着一絲血腥氣。

他想起被燒毀的府庫,想起遼東軍将們那閃爍的眼神。

想起鮮卑游騎的來去如風,想起朝廷對邊貿糾紛的默許态度……

這一切,

與他所熟悉的中原、與他所秉持的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戰争理念,是如此不同。

這邊疆之地,似乎自有其一套混亂而現實的生存法則。

他最終沒有再追問下去,也沒有再提徹查府庫失火之事。

那場大火,仿佛也随着鮮卑人的退去,被暫時擱置在了寒冷的北風之中。

只是,在他深邃的眼眸底處,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如同這遼東的陰雲,悄然凝聚,揮之不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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