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皇爺爺太過仁厚,這龐大的功臣集團,便讓劉家後人來清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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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翊那道“圍而不擊,放任自流”的密令,如同解開了束縛洪水猛獸的最後一道枷鎖。
河北大地上,原本還被官軍威勢所懾、有所顧忌的起義之火,瞬間失去了壓制。
以燎原之勢,瘋狂蔓延開來!
廣平郡的星星之火,在官軍“默契”的退讓與觀望下。、
迅速點燃了整個河北平原。
那些長期被沉重賦稅、豪強欺淩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底層百姓,仿佛一夜之間被喚醒。
他們不再麻木,不再忍耐。
隐藏在血脈深處那“王侯将相寧有種乎”的桀骜與反抗精神。
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噴發!
“鄉親們!官軍不敢管我們了!”
“跟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豪強老爺們算總賬的時候到了!”
“搶回我們的糧食!”
“奪回我們的田地!”
“殺了那些狗官!殺了那些為富不仁的老爺!”
憤怒的吶喊聲,在無數村莊、城鎮上空回蕩。
成千上萬的農民、佃戶、手工業者,拿起了他們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
鋤頭、鐮刀、木棍、菜刀。
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
他們如同決堤的狂潮,湧向當地平日裏作威作福的豪強世家、貪官污吏的宅邸莊園。
盡管許多世家大族都蓄養着相當數量的童仆、護院。
甚至私藏甲胄兵器,構築了堅固的塢堡。
但在數量龐大、且被絕望與憤怒點燃的起義軍面前,這些抵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洶湧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不顧傷亡地沖擊着高牆深院。
火箭如同飛蝗般射入莊園,點燃了糧倉、屋舍。
巨大的原木被數十人扛起,一次又一次地撞擊着包鐵的大門……
一座又一座曾經象征着權勢與財富的莊園被攻破。
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家主、少爺被從華麗的廳堂、隐秘的地窖中拖拽出來。
在無數雙仇恨目光的注視下,被吊死在村口的大樹上、家族的牌坊下。
或是直接被亂棍打死、亂刀分屍。
他們的家産——
堆積如山的糧食、绫羅綢緞、金銀珠寶、地契房契。
被起義軍毫不客氣地查抄、清點。
然後當場分發給每一個參與起義或是圍觀的窮苦百姓。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重新丈量,插上木牌。
分配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民。
“分田地了!我們有自己的地了!”
“蒼天有眼啊!這些蟲豸也有今天!”
得到實際好處的百姓們歡欣鼓舞,對起義軍的支持愈發堅定。
而那些尚在觀望的鄰近郡縣貧苦民衆,聽到消息,看到實利。
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揭竿而起。
加入了這場轟轟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的狂潮之中。
起義的雪球越滾越大,烈火烹油,勢不可擋。
而奉命前來“平亂”的各地官軍,則嚴格遵循着相府的密令。
他們抵達動蕩區域後,并不主動進攻。
只是在遠處紮營,象征性地封鎖主要道路。
如同旁觀者一般,冷漠地注視着起義軍攻城略地,屠殺士紳豪強。
偶爾有小股起義軍前來挑釁,官軍也只是稍作接觸。
便“且戰且退”,讓出更大的空間。
這種近乎縱容的态度,無疑進一步助長了起義軍的氣焰。
也使得更多猶豫不決的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一時間,
河北諸郡,烽煙四起。
大量的縣城、鄉鎮脫離了朝廷的控制,陷入了起義軍的掌握之中。
廣平、巨鹿、趙國、常山……
一面面簡陋的、寫着“陳”字或其他頭領姓氏的旗幟。
取代了大漢的官旗,在城頭飄揚。
告急的文書,如同雪片一般。
帶着血與火的氣息,日夜不停地飛向洛陽,堆積在監國太子劉璿的案頭。
東宮之中,劉璿最初接到廣平民變的奏報時,并未太過在意。
只以為是疥癬之疾,下令地方剿滅即可。
然而,随着後續一份比一份緊急、一份比一份嚴重的軍情送達。
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劉璿将又一封來自巨鹿郡的求援文書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區區一群泥腿子,拿着鋤頭木棍,竟然能連下數城?”
“各地駐軍都是乾什麽吃的?!”
“為何遲遲不能平定?!”
“反而讓亂賊勢越大?”
“誰能告訴孤,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淩厲的目光掃過殿內垂手侍立的文武大臣。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和無數躲閃的眼神。
這些大臣們大多久居京城,對前線的真實情況并不了解。
更無從得知那來自相府的、最高級別的“不抵抗”密令。
他們只能依據常理揣度,或許是亂民勢衆,或許是官軍輕敵。
但絕無人敢想象,問題的根源出在那座深不可測的相府。
“太子殿下息怒,”
一位老臣硬着頭皮出列,斟酌着詞語安慰道。
“想必是亂民驟起,勢如瘋虎,官軍一時措手不及。”
“待各地大軍集結完畢,定能……”
“定能勢如破竹,一舉蕩平醜類!”
“是啊殿下,烏合之衆,豈能久持?”
“不過是仗着一時血氣之勇罷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
然而,這些蒼白的安慰根本無法平息劉璿心中的焦躁與疑慮。
他生性好大喜功,極度看重自己的權威和帝國的“體面”。
如今在他監國期間,竟然爆發如此大規模的民變。
且愈演愈烈。
這無異于在他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更讓他厭惡的是,
作亂的還是他向來視如草芥、認為是國家蛀蟲的底層賤民!
他煩躁地在禦座前踱步,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麽。
目光銳利地看向站在武官班列首位的李治,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李骠騎!國家亂成如此模樣,烽煙四起。”
“難道……相爺他老人家,就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他就真的……完全不過問了嗎?”
李治心中早有準備,聞言,立刻出列。
他躬身行了一禮,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憂戚與無奈,聲音低沉地回道:
“回殿下,家父……家父近年來沉疴纏身,精力大不如前。”
“早已……早已無力過問朝政瑣事了。”
“太醫令再三叮囑,需靜心休養,忌勞神動氣。”
“故而……河北之事,家父恐怕……”
“确實尚未知曉,亦無力乾預。”
“哦?李相病體……竟已沉重至此了嗎?”
劉璿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
但立刻被他強行壓下,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關切與憂心的表情。
語氣也變得“沉重”起來,“李相乃國之柱石,為江山社稷操勞一生。”
“如今竟病體纏身,孤……孤心實是不安啊!”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對李治及衆臣道:
“既然如此,孤更當親自前往相府,探望慰問李相!”
“以表朝廷與孤,對老臣的體恤關懷之意!”
李治連忙推辭:
“殿下厚意,臣代家父心領!”
“然家父病體确實沉重,需要靜養。”
“恐不便見客,更不敢勞動殿下親臨……”
“诶——”
劉璿擺了擺手,語氣“懇切”而堅決。
“李相功高蓋世,于公于私,孤都理應前去探望!”
“況且,只是探望而已,絕不會打擾李相休息。”
“李骠騎就不必再推辭了!”
他執意要去,表面上是關心功臣。
實則,是想親眼确認。
那位始終如同巨大陰影般籠罩在他權力之路上的李翊,
是否真的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無力回天的地步!
這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見劉璿态度堅決,李治也不再強阻,只得應下。
次日,劉璿率領文武百官。
帶着各種名貴藥材、滋補珍品。
擺開全副太子儀仗,浩浩蕩蕩前往相府。
相府門前,李治與其弟李平早已等候。
“參見太子殿下!”
兄弟二人躬身行禮。
“二位不必多禮。”
劉璿虛扶一下,目光掃向那依舊森嚴的相府大門。
“孤特來探望李相,不知李相今日精神如何?”
李平上前一步,面帶難色道:
“……有勞殿下挂心。”
“家父今日精神稍好,然太醫叮囑,仍需靜養。”
“不宜過多打擾,這百官……”
劉璿立刻會意,轉身對身後衆臣道:
“爾等便在府外等候,孤獨自進去探望李相即可,莫要驚擾。”
他只帶了兩個貼身內侍,便跟着李治、李平。
步入了那座他既敬畏又渴望超越的相府深處。
穿過幾重寂靜的庭院,來到一間溫暖如春、藥香彌漫的暖閣。
閣內鋪設着厚厚的地毯,角落裏的銀炭盆燒得正旺。
只見李翊身上蓋着厚厚的狐裘,半躺在一張鋪着軟墊的坐榻上,正對着炭火出神。
他須發皆白,面容憔悴,眼窩深陷。
臉上布滿了老年斑,與劉璿記憶中那個不怒自威、算無遺策的權相形象。
已然判若兩人。
聽到腳步聲,李翊緩緩轉過頭,看到劉璿。
他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用那雙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聲音虛弱而沙啞:
“老臣……病體纏身,未能遠迎……太子殿下……”
“恕罪……”
“李相快快免禮!”
劉璿連忙上前兩步,虛扶一下,臉上堆滿了“誠摯”的關切。
“您老人家身體要緊,這些虛禮就免了!”
“孤今日前來,是特意來探望您的。”
“您感覺如何?可有好轉?”
他一邊說着,一邊仔細地、不放過任何細節地打量着李翊。
那憔悴的面容,虛弱的氣息,似乎都在印證李治所言非虛。
李翊輕輕咳嗽了兩聲,搖了搖頭,聲音帶着疲憊:
“勞殿下挂念……老了,不中用了……”
“這兩年,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醫開的藥,吃了也不見大好。”
“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
劉璿心中暗喜,但依舊不放心。
他眼珠一轉,決定再試探一番。
他故意挑了幾個當前棘手的軍政問題,用請教的口吻問道:
“李相,如今河北民變,勢如燎原。”
“不知以您之高見,該如何處置,方能迅速平定?”
“還有那高句骊戰事,遷延日久,補給困難。”
“又當如何破解?”
他緊緊盯着李翊,觀察着他的每一絲反應。
只見李翊聞言,眉頭微蹙,似乎努力思索了片刻。
然後才斷斷續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河北……亂民……嗯……當以撫為主……”
“剿撫并用……不可……不可逼迫過甚……”
“高句骊……補給……可從……可從江南調糧?”
“或許……海運?”
他的回答漏洞百出,邏輯混亂。
與昔日那個條分縷析、一針見血的李相爺簡直天壤之別!
劉璿心中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
甚至還“恭敬”地“糾正”道:
“李相,河北亂民殺官據城,已形同叛逆,豈可再行招撫?”
“當以雷霆之勢,盡數剿滅,以儆效尤!”
“高句骊補給,江南路途遙遠,海運風險巨大。”
“還是應從河北、山東就近征調為宜。”
李翊聽着劉璿的“指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随即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喃喃道:
“是……是麽?看來……看來确實是老夫老了……”
“糊塗了……思路不清了……”
“殿下……所言極是……”
聽到李翊親口承認自己“老了”、“糊塗了”。
劉璿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幾乎要忍不住放聲大笑!
一個如此權力熏心、掌控欲極強的人。
竟然會在這種軍國大事上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除了神志不清、病入膏肓,還能有什麽解釋?
只要這老家夥一死,這朝堂之上,還有誰能制約他劉璿?
他的時代,終于要真正來臨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依舊是那副關切備至的表情。
又“殷切”地囑咐了李翊幾句“好好休養”、“保重鳳體”之類的客套話。
便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了。
送走志得意滿的劉璿,暖閣內恢複了寂靜。
李治和李平關上房門,快步走到李翊身邊。
李治臉上帶着欽佩的笑容,低聲道:
“父親方才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言辭錯漏,神态萎靡,連孩兒都幾乎要被騙過。”
“以為父親真的……更遑論那太子了!”
“他此番回去,定然深信不疑,以為父親已不足為慮!”
李平也笑道:
“是啊父親,您方才那番‘糊塗’言論,怕是讓太子心中樂開了花。”
“他定然以為,他最大的掣肘,即将不複存在了。”
然而,面對兩個兒子的稱贊,李翊臉上卻沒有絲毫得意之色。
他緩緩靠在軟墊上,閉上雙眼。
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病容,聲音低沉而沙啞:
“非是詐耳……”
李治、李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李翊緩緩睜開眼,看着兩個瞬間變了臉色的兒子。
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
“為父的病體……确實已非常沉重。”
“這兩年來,精力衰竭,五內郁結。”
“早已是……強弩之末了。”
“什麽?!”
“父親!您……您何時……”
“為何我們一點不知?!”
李治和李平大驚失色,撲到榻前,聲音都變了調!
他們一直以為父親是在演戲,是為了麻痹太子。
卻萬萬沒想到,那憔悴,那虛弱。
竟有七八分是真的!
李翊看着兒子們驚慌失措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告訴你們又如何?不過是徒增煩惱,亂你二人之心志罷了。”
“你們如今正值壯年,事業方興。”
“為父……亦有許多未竟之事……”
“說出來,也于事無補。”
“可是父親!您的身體……”
李治急切地抓住父親的手,那手冰涼而枯瘦,讓他心中更是刺痛。
“無妨。”
李翊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那雙雖然渾濁卻依舊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如鐵的光芒。
“老夫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一時半刻,還去不了閻王殿。”
“況且……”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種超越病痛的冷靜與掌控力:
“雖然軀殼漸朽,然老夫之神志,尚且清明!”
“該做的事,一件都不會少!”
“該布的局,一步都不會錯!”
“在完成對先帝的承諾之前,老夫……絕不會倒下!”
他看着兩個憂心忡忡的兒子,語氣轉為鄭重,叮囑道: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風雲變幻,暗流洶湧。”
“你二人,需得比以往更加謹言慎行,步步為營!”
“一切,按計劃行事,不得有誤!”
“明白嗎?”
李治與李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擔憂。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父親那強大意志所感染而産生的堅定。
他們齊齊躬身,沉聲應道:
“兒子明白!”
……
夜色深沉,如濃墨般潑灑在洛陽城的上空。
東宮之內,卻燈火通明,氣氛凝重而隐秘。
太子劉璿摒退了所有閑雜人等,只留下他最核心的一批心腹近臣。
衆人聚集在一間守衛森嚴的密室之中。
燭火搖曳,将衆人臉上或興奮、或凝重。
或猶疑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劉璿端坐于主位,臉上帶着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與亢奮。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賈充、羊承、以及一些新近投靠的官員。
劉璿聲音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沙啞:
“諸公!今日孤親往相府,探望李相病情。”
“觀其形貌,已是枯槁憔悴,神智昏聩。”
“應答之間,漏洞百出,與昔日判若兩人!”
“依孤看來,這老邁之輩……”
“恐怕是真的時日無多,油盡燈枯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着野心的光芒:
“此乃天賜良機!或許……”
“正是孤徹底收回權柄,廓清朝堂的最佳時機!”
話音剛落,坐在下首的賈充便眉頭緊鎖。
他素來以謹慎多謀著稱,此刻更是憂心忡忡。
他拱手沉聲道:
“殿下!李相爺城府之深,智慧之高,非常人所能測度。”
“其……是否果真病重至此。”
“亦或是……故作姿态,引蛇出洞?”
“臣以為,此事關乎重大,還需……慎之又慎。”
“切不可操之過急,堕入彀中啊!”
劉璿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但很快被自信取代,他冷哼一聲:
“公闾未免太過小心!孤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那老家夥連基本的軍政要務都已然混淆不清,若非神智昏聩,豈會如此?”
“此等狀态,絕非僞裝可以做到!”
賈充還想再勸:
“殿下,李相掌權數十載,其手段……”
“好了!”
劉璿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但随即,他像是為了徹底說服衆人.
也為了讓自己更安心,忽然朗聲一笑,撫掌道:
“好!既然諸公尚有疑慮,那孤便再給你們一個确鑿的證據!”
“來人!!”
密室側門應聲而開,一名身着太醫署低級官服、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醫者。
被內侍引了進來。
這醫者顯然從未經歷過如此陣仗,面對滿室朱紫貴臣和太子那威嚴的目光。
他吓得臉色發白,雙腿微顫。
進來後便立刻跪伏在地,頭也不敢擡。
“你不必驚慌。”
劉璿語氣放緩,帶着一絲誘導。
“孤喚你來,只是問你幾句話。”
“你且在太醫署任何職?平日負責何事?”
那醫者聲音顫抖地答道:
“回……回殿下,小人……小人在太醫署任醫佐。”
“是……是太醫令華佗先生的副手之一。”
“平日……平日協助華先生整理醫案,抄錄方劑……”
“嗯。”
劉璿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盯着他。
“既然如此,那你對李相爺近兩年的身體狀況,應當有所了解。”
“孤問你,你需如實回答,李相爺的身體……”
“近兩年來,究竟如何?”
那醫佐伏在地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結結巴巴地說道:
“殿……殿下明鑒……李相爺……相爺他……”
“近兩年的鳳體,确……确實欠安。”
“華先生……每隔旬日便會前往相府診脈。”
“歸來後……亦是面色凝重。”
“曾多次與署中同僚商議方劑,所用之藥……”
“多為調補元氣、安神定驚之品,且……”
“且藥量不輕……可見……可見相爺病體,非是尋常……”
劉璿追問道:
“那你可知,李相爺服藥之後,效果如何?”
“華佗可曾親眼見他服藥?”
醫佐連忙搖頭:
“這……這個小人不甚清楚……”
“相府規矩極嚴,即便是華先生親自前往。”
“診脈開方之後,具體的煎藥、奉藥過程。”
“皆是由相府內眷及心腹侍女負責,絕不容外人插手。”
“說是……說是為了防備……防備小人投毒……”
“故而,華先生亦未能親眼見得相爺服藥……“”
“效果如何,也只能依據脈象推斷……”
“嗯。”
劉璿對這個回答似乎頗為滿意,又問道:
“那你平日随華佗出入相府,以你觀察。”
“李相爺的精神氣色,與兩年前相比,有何變化?”
醫佐仔細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
“回殿下,小人……小人觀相爺氣色。”
“确比兩年前憔悴許多,面容消瘦。”
“眼神……亦不如往日銳利,與人交談時。”
“時有……時有精力不濟之态……”
“華先生私下也曾感嘆,言相爺為國操勞過甚,以致……”
“以致五勞七傷,恐難……恐難根治……”
“好了!孤知道了!”
劉璿臉上終于露出了徹底放心的笑容,他揮了揮手。
“……你下去吧。”
“記住,今日之事,若敢對外洩露半句……”
他語氣陡然轉冷。
那醫佐吓得連連叩頭:
“小人不敢!小人萬萬不敢!”
“今日之事,爛在小人肚子裏,絕不敢對外人言!”
待醫佐被帶下去後,密室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劉璿環視衆人,尤其是看向賈充,聲音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決斷:
“諸公都聽到了?太醫署的醫佐,華佗的副手。”
“這是他親口所言!!”
“李翊那老賊,确是病入膏肓,精力衰竭,絕非僞裝!”
“如今不動手,更待何時?”
“難道要等他僥幸康複,或是安排好身後之事後。”
“讓我等再無機會下手嗎?!”
賈充聞言,眉頭依舊未能舒展,他沉吟道:
“殿下,即便李相病重,然李氏樹大根深。”
“其黨羽遍布朝野內外,尤其是其子李治,執掌部分禁軍。”
“其弟李平、李安等皆居要職,勢力盤根錯節。”
“若貿然對李氏本身動手,恐……”
“恐引發劇烈反彈,局勢難以控制。”
“臣以為,或可……先行剪除其羽翼,斷其手足。”
“待其勢孤,再圖根本,方為穩妥之策。”
然而,立刻有人提出反對:
“賈公此言雖善,然李氏黨羽,多為科舉新貴及開國功臣之後。”
“如關、張、趙、糜、徐、陸等家。”
“與李氏利益交織,關系盤根錯節。”
“若對其黨羽下手,無異于打草驚蛇。”
“如此必使李氏警覺,屆時若其狗急跳牆,恐生不測之禍!”
雙方各執一詞,争論不下。
密室內的氣氛顯得有些膠着。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而帶着幾分銳氣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局。
“殿下,諸位大人,在下以為——”
“眼下空談剪除羽翼或是直搗黃龍,皆為時尚早。”
“當務之急,乃是……試探李氏之虛實!”
“若連對手真實情況尚且不明,便貿然定策,無異于盲人摸象。”
“縱有良策,亦恐南轅北轍!”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發言者是一位年紀約二十一二歲的青年官員。
面容俊雅,眼神靈動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氣與鋒芒。
劉璿看向此人,覺得眼生,便問身旁的賈充:
“公闾,此是何人?”
賈充忙介紹道:
“殿下,此乃颍川鐘氏才俊。”
“名會,字士季。”
“其父鐘繇,曾任禦史中丞。”
“後因……因與李相政見不合,致仕歸鄉。”
“士季少有才名,博學強記,尤擅律法刑名。”
“颍川鐘氏?”
劉璿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颍川鐘氏亦是東漢以來的名門望族,卻在李翊執政期間備受打壓。
與李氏可算是積怨已深。
想到鐘會的出身和政治背景“乾淨”,劉璿心中便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親近。
他饒有興趣地看向鐘會,問道:
“鐘士季,你方才所言,試探虛實,具體何解?”
鐘會從容不迫地拱手一禮,朗聲道:
“……殿下明鑒。”
“如今李相病重,李家內部,看似鐵板一塊。”
“然其核心人物,豈能心中無慮?”
“無非是強自鎮定罷了。”
“我等正可借此,行敲山震虎、調虎離山之計!”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劉璿臉上,清晰地說道:
“如今河北叛軍勢大,朝廷正需大将平叛。”
“殿下何不以監國之名,明發诏令。”
“命骠騎将軍李治,總督河北軍事。”
“率京畿部分精銳,前往平亂?”
“此舉,名正言順,李家難以推脫。”
“若李治奉命離京,則說明李家內部确實混亂。”
“李相病重難以主持大局,且其手中直接掌控的兵力亦被調離,于我大為有利!”
“若其抗命不尊……則正好坐實其跋扈不臣之心。”
“殿下便可借此大做文章,搶占道德制高點!”
劉璿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撫掌贊道:
“妙!士季此計甚妙!一石二鳥。”
“既可試探李家反應,又可調離李治這支猛虎!”
“好!好!就依此計!”
次日朝會,
劉璿便以河北局勢糜爛、需大将坐鎮為由。
正式下诏,任命骠騎将軍李治為河北都督。
總領平叛事宜,即日率五萬北軍精銳,開赴河北。
朝堂之上,李治接到诏命,心中頓時一沉。
他深知此乃太子調虎離山之計,一旦自己離開京城。
李家便如同失去了最鋒利的爪牙,只能任人宰割。
他本能地想要尋找借口推脫,但诏書已下。
衆目睽睽,若公然抗旨,便是授人以柄。
他只得先行表面應承下來,心中打算退朝後立刻回府禀明父親,再行定奪。
以李家的權勢與威望,即便暫時抗旨。
太子也未必敢立刻翻臉。
然而,就在他心事重重地退出未央宮,準備返回相府之時。
其二弟李平卻早已在宮門外等候,見他出來。
立刻迎上前,低聲道:
“兄長!父親已知朝中之事。”
“他讓我轉告你,不必回府商議了。”
“即刻點齊兵馬,奉诏出京!”
李治聞言,心中暗驚!
父親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朝會剛散,指令便已傳到!
這相府對朝堂的掌控力,果然依舊恐怖。
但他随即湧起更大的擔憂:
“二弟!我若離京,京城空虛。”
“太子若對父親及家族不利,如之奈何?”
李平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
“……父親早有安排。”
“他讓你率軍出京,但不必真的急于趕赴河北戰場。”
“大軍行至……黃河孟津渡口,便可停下。”
“借口整頓兵馬、籌集糧草,就地駐紮!”
“如此一來,兄長手握重兵,扼守京師咽喉要道。”
“既可随時響應父親號令回師京城,又可遠離洛陽是非之地。”
“讓太子暫時安心,便于我等後續行事!”
李治一聽,豁然開朗!
此計可謂老辣!
既遵奉了明面上的诏令,避免了即刻沖突。
又将一支強大的機動兵力置于進退自如的關鍵位置,可謂一舉兩得!
“父親深謀遠慮,孩兒不及!”李治由衷嘆服,心中大定,“我這就去準備,即刻出發!”
李治順利率軍離開洛陽的消息傳來,東宮之中的劉璿志得意滿。
認為自己的計劃已然成功了一半!
正當他躊躇滿志,思索着下一步該如何進一步削弱李氏在朝中的勢力時。
又一個令他驚喜若狂的消息接踵而至!
李翊次子、司隸校尉李平,三子、诏獄署丞李安,四子武庫令李泰,竟然聯名上表。
以“父親病重,需侍奉湯藥”、“才疏學淺,難堪重任”等為由。
請求辭去所擔任的一切官職!
這些職位,尤其是司隸校尉,掌京城監察、诏獄署丞,掌特殊刑獄。
武庫令,掌握禁軍武裝力量。
皆是至關重要的實權要職!
只要李氏子弟牢牢把持着這些位置,
劉璿想要徹底清洗朝堂,難免投鼠忌器。
他之前正是為此苦惱不已。
沒想到,如今李家竟主動将這份“大禮”奉上!
劉璿幾乎要仰天大笑!
這簡直是天助我也!
他毫不猶豫,立刻準了李平、李安、李泰的辭呈。
并以極高的效率,迅速安排了自己的親信接替這些關鍵職位。
權力順利回收的暢快感,讓劉璿的野心急劇膨脹。
他再次召集心腹,此刻,他的目光已不再僅僅局限于李氏本身。
而是投向了那些與李氏關系密切、盤根錯節的龐大功臣集團!
密室中,燭火将劉璿臉上那絲狠辣與決絕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剛剛被他任命為新的诏獄署長官的鐘會,聲音冰冷,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
“士季!如今李治遠在黃河渡口。”
“李平、李安等皆已罷官,李氏爪牙已去大半!”
“正是我等動手,徹底清算其黨羽的絕佳時機!”
他眼中寒光閃爍,語氣充滿了積怨:
“這些黨羽,有靠科舉上位的寒門新貴,更有大量……”
“當年跟随皇祖父開創基業的所謂‘開國功臣’之後裔!”
“哼!皇祖父太過仁厚,念及舊情。”
“未曾行那鳥盡弓藏之舉,以致這些人家族坐大,尾大不掉!”
“如今更是抱團于李氏周圍,幾近架空我劉氏皇權!”
“此等跋扈之臣,留之何用?!”
“如今,正是為皇祖父清理門戶,報仇雪恨之時!”
他盯着鐘會,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你執掌诏獄,便給孤好好地查!”
“仔細地查!羅織罪名,構陷攀附。”
“無所不用其極!!”
“務必要将這些李氏黨羽,尤其是那些功臣之後。”
“一一揪出,打入诏獄,嚴刑拷打。”
“務必讓他們攀咬出更多的人來!這第一刀……”
劉璿略一沉吟,臉上露出一抹殘酷的冷笑,仿佛已經看到了鮮血染紅诏獄的景象:
“便從簡家開始吧!”
“簡雍那個老匹夫的後人,素與李家走得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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