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漢室江山,一直都是劉李共天下,四百年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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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的成臯,天地間仿佛失去了所有鮮活的顏色。
只剩下灰蒙的天空、枯黃的原野。
以及浸透了鮮血、呈現出一種詭異暗紅色的泥土。
寒風呼嘯着掠過戰場,卷起陣陣裹挾着血腥味與塵土氣息的旋風。
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無數亡魂在耳邊哀嚎。
殘破的旌旗無力地耷拉在折斷的旗杆上,偶爾被風掀起一角。
露出模糊不清的“漢”字或龍紋,旋即又落下。
如同垂死的嘆息。
曠野之上,屍骸枕藉。
斷戟折矛散落一地,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在低窪處彙聚成暗紅色的水窪。
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顯得格外凄厲。
烏鴉成群地盤旋在低空,發出刺耳的呱噪聲。
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下,享受這場血腥的盛宴。
這裏,已然成了一座巨大而慘烈的修羅場。
戰鬥從清晨便已開始,如今已過午後。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瀕死慘嚎聲。
雖已不如最初那般震耳欲聾,卻依舊此起彼伏。
如同野獸垂死的嘶鳴,固執地不肯徹底平息。
交戰雙方,一方是打着“勤王讨逆”旗號的數路藩王聯軍。
以安定王劉瑤、西河王劉琮、新平王劉瓒為首。
兵馬雖經虎牢關時被李治、王平扣下大部。
但各自帶來的千餘精銳衛隊皆是百戰之士。
合兵一處,人數仍遠勝對方。
且為争那“先入京者為帝”的潑天富貴,士氣正盛,攻勢如潮。
另一方,則是太子劉璿親率的東宮“孤兒軍”。
這支軍隊本就因糧饷拖欠而軍心不穩,全賴劉璿空口許諾的重賞才勉強維系。
如今面對數倍于己、同樣悍勇的敵人。
鏖戰半日,早已是強弩之末。
陣線被不斷壓縮、割裂。
士兵們疲憊不堪,眼中最初的狂熱已被恐懼和絕望取代。
只是在本能地抵抗,且戰且退,敗相已露。
劉璿立馬于一處稍高的土坡上,這裏是他最後的中軍所在。
他身上的金甲沾滿了血污與塵土,頭盔不知何時已經丢失。
披頭散發,臉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煙灰。
早已不見平日儲君的威儀,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猙獰與疲憊。
他雙手緊緊握着缰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痛感。
他死死盯着前方混戰的戰場,尤其是那幾面格外刺眼的、屬于他兄弟們的王旗。
眼中燃燒着不甘、憤怒。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羊祜的援軍,終究沒有等到。
派出的哨探要麽杳無音信,要麽帶回令人絕望的消息——
常山方向被阻,北疆大軍無法南下。
這個消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劉璿心中最後的僥幸。
他知道,自己被徹底抛棄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自己就是孤軍奮戰。
所謂的“底牌”,不過是鏡花水月。
“殿下!”
毌丘儉滿身血污,盔甲破裂,臉上帶着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踉跄着沖到劉璿馬前,聲音嘶啞急迫。
“頂不住了!敵軍攻勢太猛。”
“我軍傷亡慘重,士氣已潰!”
“東側劉瑤部已突破防線,西側劉琮也壓上來了!”
“再不走,就全完了!請殿下速速随末将突圍!”
突圍?
劉璿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屍山血海。
掃過那些仍在拼死抵抗卻不斷倒下的士兵。
最後望向西邊洛陽的方向,聲音乾澀而空洞:
“走?往哪裏走?回洛陽?”
“洛陽……還有孤的容身之地嗎?”
“天下之大,何處可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猛地抽出腰間佩劍。
劍鋒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回去,是死。”
“留在這裏,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孤寧願死在這戰場上!”
“至少,孤是中祖皇帝的子孫!”
“是大漢的太子!”
“豈能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自己的兄弟追殺,惶惶不可終日。”
“最終或許還要屈辱地死在诏獄之中?與其如此,不如在此。”
“以血明志,以死全節!”
“殿下!”
毌丘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和着血水滾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只要殿下尚在,就有希望!”
“末将拼死,也定要護殿下殺出重圍!”
“青山?”
劉璿仰頭望向那陰沉沉、仿佛即将壓下來的天空。
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盡悲涼與自嘲的嘆息。
“可惜啊,毌丘将軍。”
“那青山,從來……就不曾真正屬于孤。”
“它一直都在那裏,巍峨聳立。”
“但它滋養的,是相府的參天大樹,是內閣的繁花似錦。”
“從來……就不是孤這棵想要破土而出、卻被壓在巨石下的幼苗。”
他收回目光,看向毌丘儉,眼神中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夕陽……又能有幾度紅呢?”
“孤的太陽,還未升起,便要落下了。”
“……罷了,罷了。”
“将軍,你自行突圍去吧。”
“孤……意已決。”
說罷,劉璿不再看跪地泣血的毌丘儉,猛地一夾馬腹。
高舉佩劍,對着身邊僅存的、傷痕累累卻依舊忠誠地拱衛着他的數百名親衛騎兵。
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兒郎們!随孤——”
“殺賊!報國!”
“殺賊!報國!”
親衛們發出最後的、決絕的吼聲。
盡管聲音已嘶啞,卻帶着一股悲壯的氣勢。
他們緊随着太子,如同一支燃燒着最後生命的箭矢。
從土坡上猛地沖下,一頭紮進了前方最為混亂、最為激烈的戰團之中!
劉璿一馬當先,雙目赤紅,手中長劍左劈右砍,狀若瘋虎。
他并非以武勇著稱,但此刻被絕望與悲憤激發出最後的力量。
竟也接連斬倒了數名擋路的敵軍步卒。
親衛騎兵們更是拼死護衛在他左右,用身體為他抵擋刀槍。
用性命為他開路,如同礁石分開了洶湧的潮水。
竟真的在這混亂的戰場上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直撲向安定王劉瑤王旗所在的方向!
他們的目标很明确——擒賊先擒王!
或者,至少要與這個帶頭作亂的兄弟,同歸于盡!
劉璿的突然沖陣,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混亂。
叛軍陣中一陣騷動,但很快,更多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試圖堵截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伍。
“是太子!太子親自沖陣了!”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殺太子者,重重有賞!”
各種呼喊聲此起彼伏。
劉瑤在陣中遠遠望見劉璿竟敢率少量親衛直沖自己而來,先是吃了一驚。
随即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這可是天賜的功勞!
若能親手斬殺或擒獲太子,在這“勤王”之戰中,便是首功一件!
那“先入京者為帝”的許諾,豈不是離自己更近一步?
“圍上去!給我圍死他!”
“生擒劉璿者,封侯!賞萬金!”
劉瑤興奮地大聲下令,自己也按捺不住。
在親兵簇擁下,催馬向前壓去,想要親眼看着這位長兄是如何落網。
劉璿周圍的親衛不斷落馬,人數迅速減少。
戰馬在密集的人叢和屍骸中艱難前行,速度越來越慢。
一支長矛從側面猛地刺來,劉璿揮劍格開,虎口震得發麻。
另一名敵軍刀盾兵嚎叫着撲到馬前,舉刀便砍馬腿!
劉璿座下駿馬悲鳴一聲,前腿一軟,轟然跪倒。
将劉璿狠狠地摔了出去!
“保護殿下!”
僅存的幾名親衛拼死上前,用身體擋住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瞬間便被淹沒。
劉璿在地上翻滾了幾圈,頭盔徹底脫落。
披頭散發,滿臉塵土與血污。
他掙紮着站起身,手中依舊緊緊握着那柄已經崩缺了數處的長劍。
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敵人猙獰的面孔和閃爍着寒光的兵刃。
自己已然深陷重圍,插翅難飛。
到了此刻,劉璿心中那最後一絲恐懼,反而奇異地消失了。
只剩下無盡的冰冷與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到盡頭了。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紮。
都将在這成臯的寒風與血泊中,畫上一個凄慘的句號。
也好。
他想着,至少,我不是死在那陰冷潮濕的诏獄裏。
不是死在李翊那老賊的算計之下,而是死在了戰場上。
死在了……自家兄弟的手中。
這算不算一種諷刺的歸宿?
他深吸一口氣,混合着血腥與塵土味道的冰冷空氣灌入肺中。
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他挺直了脊梁,盡管身形搖晃,盡管甲胄殘破,盡管發髻散亂。
但他努力讓自己站得像個太子,像個……劉家的子孫。
“來啊!”
劉璿嘶聲大吼,聲音沙啞卻穿透了周圍的喧嚣。
“孤乃大漢太子劉璿!爾等逆賊,誰敢上前!”
周圍的敵軍士卒被他這絕境中爆發出的氣勢所懾,一時竟不敢立刻上前。
只是緊緊包圍着,刀槍相向。
劉瑤在親兵護衛下,已經驅馬來到了包圍圈外。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被團團圍住、形容狼狽卻兀自挺立的長兄。
心中充滿了得意與一種扭曲的快感。
曾幾何時,這位太子兄長高高在上,監國理政。
自己雖為藩王,卻也要仰其鼻息。
而如今,攻守易形。
自己即将成為勝利者,甚至可能……
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清了清嗓子。
用一種刻意拔高的、帶着戲谑與憐憫的語調喊道:“
大哥!何必再做困獸之鬥?”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念在兄弟一場,弟弟或可向朝廷……”
“向相爺,為你求個情,留你個全屍,如何?”
劉璿猛地擡頭,透過散亂的黑發,死死盯住馬背上的劉瑤。
那目光中的恨意與冰冷,讓劉瑤心中沒來由地一悸。
“劉瑤!”
劉璿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字字帶血。
“你這弑兄悖逆之徒!也配提兄弟之情?”
“也配提朝廷、提相爺?”
“你不過是被李翊老賊用一塊虛幻的肉骨頭引誘,便迫不及待撲上來撕咬自己兄弟的野狗罷了!”
“你以為殺了孤,你就能如願?”
“做你的春秋大夢!李翊那老賊,不過是利用你們互相殘殺,清除異己!”
“待你們價值耗盡,便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時!”
“你們的下場,絕不會比孤好到哪裏去!”
這話如同一把尖刀,刺中了劉瑤內心深處最隐秘的恐懼。
也刺中了周圍不少叛軍将領的心事。
氣氛瞬間有些凝滞。
劉瑤臉色一變,惱羞成怒,厲聲喝道:
“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衆,污蔑相爺!”
“大哥,你執迷不悟,煽動叛亂,危害社稷,已是罪不容誅!”
“今日,弟弟便替父皇,替祖宗,清理門戶!”
他不再猶豫,猛地從身旁親兵手中奪過一張硬弓,又從箭壺中抽出一支雕翎箭。
弓是強弓,箭是利箭。
他并非以箭術聞名,但如此近的距離。
射殺一個已經筋疲力盡、毫無遮擋的靶子,足夠了。
劉瑤眯起眼睛,弓弦緩緩拉開。
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箭镞的寒光,鎖定了劉璿的胸膛。
劉璿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矢,臉上非但沒有恐懼。
反而露出了一絲近乎解脫的、嘲諷的笑容。
他沒有試圖躲避,也沒有再說什麽。
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将手中殘破的長劍,狠狠地插在了身前浸滿鮮血的泥土中。
仿佛要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宣示自己的存在與不屈。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寒風掠過曠野,卷起幾片枯葉和血腥的氣息。
周圍所有的厮殺聲、吶喊聲似乎都遠去,只剩下弓弦逐漸繃緊的細微聲響。
以及劉璿那沉重而緩慢的呼吸。
“中!”
劉瑤心中默念,手指一松!
“嘣——!”
弓弦震響,利箭離弦,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
撕裂空氣,帶着刺耳的尖嘯,直奔劉璿心口而去!
劉璿只覺得胸口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剝奪了他所有的力氣與意識。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發出最後的吶喊,卻只噴出一口熾熱的鮮血。
眼前的一切開始迅速旋轉、模糊、變暗。
那灰蒙的天空,那猙獰的敵臉。
那插在地上的殘劍,那遠處隐約可見的、象征着帝都方向的輪廓……
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離他遠去。
“砰!”
他的身體,終于失去了所有支撐。
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濕、浸透了無數人鮮血的泥土之上。
塵土微微揚起,又緩緩落下。
世界,陷入一片永恒的、死寂的黑暗。
劉瑤屏住呼吸,緊緊盯着倒下的劉璿。
見他一動不動,胸口那支箭羽兀自微微顫動。
大片大片的鮮血正從傷口和口中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成了!真的成了!
太子劉璿,死在了自己的箭下!
一股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席卷了劉瑤全身,讓他幾乎要忍不住仰天長嘯!
但他強行克制住了,只是臉上的肌肉因激動而微微抽搐,眼中閃爍着極度興奮的光芒。
他翻身下馬,在親兵的重重護衛下,快步走向劉璿的屍體。
周圍一片寂靜。
無論是劉瑤的部下,還是遠處仍在零星抵抗的太子殘軍。
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曾經尊貴無比的軀體上。
劉瑤走到近前,低頭俯瞰。
劉璿雙目圓睜,瞳孔早已渙散。
卻似乎仍殘留着一絲不甘與無盡的空洞,直直地瞪着陰沉的天空。
臉上的血污與塵土,掩不住那份屬于劉氏皇族的輪廓。
只是此刻,這輪廓已徹底失去了生機,變得僵硬而冰冷。
“确認一下,死了沒有。”
劉瑤壓抑着激動,對身旁的親兵隊長吩咐道,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
親兵隊長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探了探劉璿的鼻息。
又摸了摸頸側脈搏,然後回頭,對劉瑤肯定地點了點頭:
“王爺,确認……已薨。”
“好!好!好!”
劉瑤再也抑制不住,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的笑容。
如同綻開的菊花,充滿了得意與野心。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龍袍、高坐未央宮龍椅之上的景象!
斬殺太子首功!
還有誰能與他争?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
用最大的聲音宣告,聲音在突然寂靜下來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洪亮,甚至帶着一絲顫抖:
“逆賊劉璿!執迷不悟,抗拒天兵,現已伏誅!”
“首級在此!爾等殘軍,還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時?!”
随着他的宣告,戰場各處,短暫的死寂被打破。
屬于劉璿一方的殘軍,目睹太子被殺。
最後一點抵抗意志也徹底崩潰,紛紛丢下兵器,跪地請降。
而劉瑤、劉琮、劉瓒等藩王的部下。
則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慶祝着這場血腥內鬥的“勝利”。
成臯的血腥氣息尚未散盡,硝煙與塵土混合着濃烈的鐵鏽味和死亡的氣息。
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頭。
夕陽的餘晖透過鉛灰色的雲層縫隙,吝啬地灑下一片慘淡的紅光。
将戰場上橫七豎八的屍骸、折斷的兵器。
以及那些凝固的暗紅血泊,染上了一層詭異而不祥的色彩。
烏鴉的聒噪愈發刺耳,它們成群結隊地在低空盤旋。
黑色的翅膀劃過黯淡的天光,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下,開始它們的盛宴。
劉瑤志得意滿地站在劉璿倒下的地方,胸膛劇烈起伏。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興奮。
他親眼看着親兵隊長探過鼻息,确認了那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太子兄長。
已然氣息全無,魂歸幽冥。
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與權力感,如同烈酒般沖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贏了!
在這場兄弟相殘的殘酷競賽中,他率先拔得頭籌!
太子的頭顱,就是他通往那至高無上寶座最沉重、也最耀眼的籌碼!
親兵奉上染血的佩刀,劉瑤接過,刀鋒在殘陽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他上前兩步,低頭看着地上那具曾經代表儲君威嚴、此刻卻了無生氣的軀體。
劉璿雙目圓睜,瞳孔渙散。
直勾勾地望着天空,仿佛在質問着什麽。
嘴角殘留着黑色的血塊,面色灰敗。
與周圍的泥土和血污幾乎融為一體。
劉瑤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刀柄。
準備親手割下這顆價值連城的頭顱。
然而,就在他的刀鋒即将觸及劉璿脖頸的瞬間。
地上那具“屍體”的喉嚨裏,忽然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緊接着,又是一小口暗紅色的鮮血湧了出來。
劉瑤動作一滞,瞳孔微縮。
還沒死透?
只見劉璿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艱難地對準了劉瑤的臉。
那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憤怒、不甘或恐懼。
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嗬……嗬……”
劉璿的嘴唇艱難地嚅動着,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卻異常清晰地鑽入了劉瑤的耳中,帶着血沫的咕嚕聲。
“老……老二……你……你真傻……真的……”
劉瑤眉頭一擰,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一股煩躁,厲聲道:
“死到臨頭,還想說什麽?!”
劉璿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扯動嘴角。
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甚至帶着幾分凄厲的笑容:
“李翊……老賊……許給了你……什麽好處……”
“讓你……連……兄弟……都殺……”
劉瑤冷笑一聲,看着劉璿這瀕死掙紮、試圖離間的模樣。
心中那點因對方未死透而産生的些微動搖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利者對失敗者最後的施舍與炫耀。
他俯下身,湊近劉璿耳邊。
壓低了聲音,卻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
“告訴你也無妨,讓你死個明白!”
“相爺有令——‘先入京者為帝’!”
“明白了嗎?我的好大哥!”
“你的儲位,你的性命,都是我通往帝位的階梯!”
他期待着從劉璿臉上看到震驚、絕望、或者更深的怨毒。
然而,劉璿聽完,非但沒有如此。
反而喉嚨裏發出了一陣更為響亮的、如同夜枭般嘶啞難聽的笑聲。
這笑聲牽動傷口,又讓他咳出幾口血沫。
“哈……哈哈……‘先入京者為帝’?”
劉璿一邊咳血一邊笑,眼神中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蠢……蠢材!殺了我……你也……當不了……皇帝……”
劉瑤臉色一沉: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若……若你……跟我……一起……”
劉璿的聲音越來越弱,目光卻死死鎖住劉瑤。
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嘴臉刻入靈魂深處。
“放下刀兵……打進洛陽……剿滅諸李……”
“或許……還能……保住……劉氏江山……”
“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望向灰蒙的天空。
聲音細若游絲,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悲涼:
“一切……都完了……我對不起……”
“皇爺爺……打下的……基業……”
“哼!冥頑不靈!”
劉瑤聽得心頭火起,更覺晦氣。
死到臨頭,還在這說什麽“團結”、“江山”,簡直可笑!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想聽任何“遺言”。
猛地舉起手中佩刀,寒光一閃,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這一劍,徹底斷絕了劉璿最後一線生機。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最後一點氣息也随之斷絕。
那圓睜的雙目,終于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光彩,變得一片死寂。
劉瑤拔出佩刀,鮮血順着刀槽滴落。
他不再看劉璿的臉,親自動手。
刀鋒劃過脖頸,一顆雙目圓睜、血跡斑斑的頭顱被他提在了手中。
沉甸甸的,帶着生命的餘溫,也帶着權力的腥甜。
他高舉頭顱,轉身面對着自己麾下以及聞訊聚攏過來的其他藩王部屬。
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逆賊劉璿!執迷不悟,抗拒天兵,現已伏誅!”
“首級在此!勝利——屬于我等勤王之師!”
“必勝!”
“王爺威武!”
“打進洛陽!”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瞬間爆發,響徹整個成臯戰場。
劉瑤的部下最為狂熱,其他藩王的軍隊也紛紛附和,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劉琮、劉瓒等人雖然心中或許對劉瑤搶了首功有些不忿。
但大局已定,也只能上前,或真心或假意地向劉瑤道賀。
同時催促着盡快清理戰場,整頓兵馬。
好早日進入洛陽,去領取那“應得的獎賞”。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興奮與期待。
仿佛那洛陽城中的未央宮、那至高無上的皇帝寶座,已經觸手可及。
血腥的厮殺似乎被遺忘,兄弟的殘殺也被正當化為“勤王義舉”。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扭曲的、狂歡般的氣氛。
然而,就在這狂歡即将達到頂峰。
衆藩王摩拳擦掌,準備揮師西進,直撲洛陽之際——
東面,通往虎牢關的方向。
忽然傳來了低沉而密集、如同悶雷滾地般的馬蹄聲!
這蹄聲與戰場上零星的馬蹄聲截然不同。
整齊、沉重、帶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可聞!
戰場上的歡呼聲如同被一刀切斷,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蹄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煙塵大起,一支規模龐大、衣甲鮮明、隊列嚴整得令人心悸的騎兵部隊。
正以極快的速度奔馳而來!
為首一杆大旗,迎風獵獵,上書一個鬥大的“李”字!
旗下,一員大将金盔金甲,白馬銀槍,面沉似水。
正是留守虎牢關的骠騎将軍——李治!
他怎麽來了?
還帶着如此多的精銳騎兵?
衆藩王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按照之前的“約定”或者說“默契”,李治應該留守虎牢關。
看管他們的主力大軍才對。
劉瑤心中雖然也有一絲不安,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李治來了!正好!
自己斬殺太子,立下首功。
正需要這樣一位重量級人物來“見證”和“确認”!
若能獲得李治的支持,甚至通過他向相爺美言幾句。
那自己的帝位豈不是更加穩固?
想到這裏,劉瑤連忙将劉璿的頭顱交給親兵。
自己整了整略顯淩亂的甲胄,擠出最熱情、最謙恭的笑容。
快步迎了上去,準備向李治邀功請賞。
“骠騎将軍!您來得正好!”
劉瑤高聲喊道,聲音中充滿了抑制不住的得意。
“逆賊劉璿,冥頑不靈,負隅頑抗。”
“已被末将……已被小王親手誅殺!”
“首級在此!此乃……”
他話未說完,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李治根本沒有看他,甚至沒有放慢馬速!
他那雙冰冷的、仿佛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劉瑤身後——
那具倒在血泊中、身首異處的劉璿屍體!
李治猛地一勒缰繩,戰馬長嘶人立。
然後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塵土。
他翻身下馬,動作迅捷如電,幾步便跨到了劉璿的無頭屍身前。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以冷峻鐵血著稱的骠騎将軍,這位李翊的長子。
竟然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那血污狼藉的地上!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似乎想觸碰那具殘破的軀體。
卻又不敢,最終只是懸停在屍體上方。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随即,他猛地擡起頭。
發出一聲悲憤至極、撕心裂肺的哭喊:
“太子——!!!”
聲音凄厲,直沖雲霄,震得周圍所有人耳膜發麻!
“是誰?!是誰害了你性命?!”
“是誰如此狠毒,竟敢弑殺儲君?!!”
李治雙目赤紅,環顧四周。
眼神中的悲痛與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烈焰,将眼前的一切焚燒殆盡!
這一出,徹底把所有人都整懵了!
空氣死一般寂靜。
方才還喧嚣沸騰的戰場,此刻落針可聞。
只有寒風呼嘯着穿過曠野,卷起李治那悲怆的餘音。
劉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麽。
李治……在哭太子?
還問是誰殺的?
這……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不是你們李家要廢太子嗎?
不是你們放出“先入京者為帝”的誘餌嗎?
怎麽現在……
短暫的死寂後,一些反應快、心思活絡的将領和藩王,臉色開始急劇變化。
他們嗅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
幾個站在劉瑤附近、親眼目睹劉瑤殺太子過程的藩王親信。
幾乎是下意識地、為了撇清關系或迎合某種突然轉變的風向。
伸手指向了呆若木雞的劉瑤:
“是……是安定王!”
“安定王劉瑤親手射殺、又補刀割下了太子殿下的頭顱!”
“對!就是他!”
“我們都看見了!”
“劉瑤弑兄!罪大惡極!”
指責之聲如同潮水般湧向劉瑤。
李治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劉瑤。
那目光中的冰冷與殺意,讓劉瑤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
“安定王!”
李治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泉,一字一頓,帶着凜冽的殺氣。
“太子……乃是你的兄長!”
“是大漢儲君!”
“你……你怎麽下得去如此毒手?!”
“手足相殘,弑殺儲貳,你眼中可還有君臣綱常?”
“可還有半點人倫天理?!”
這番義正辭嚴的質問,如同驚雷般在劉瑤耳邊炸響!
他終于從極度的震驚和茫然中回過一絲神來。
一股巨大的、被愚弄、被背叛、被陷害的憤怒與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
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變得尖利刺耳:
“李治!你……你胡說什麽?!”
“不是你們……不是相爺說‘先入京者為帝’嗎?!”
“本王……本王是奉了相爺密令,前來勤王讨逆!”
“太子……太子他抗拒天兵,意圖不軌。”
“本王殺他,乃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情急之下,他直接将那層不能明言的窗戶紙捅破了!
将李翊那“先入京者為帝”的密令,公之于衆!
此言一出,周圍其他藩王,如劉琮、劉瓒等人。
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心中大罵劉瑤愚蠢!
這種事情,怎麽能當衆說出來?!
這不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嗎?
李治聞言,臉上卻沒有任何被戳穿的尴尬或慌亂。
反而浮現出一絲更加冰冷的、近乎譏诮的怒意。
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膝上并不存在的塵土。
目光掃過劉瑤,又掃過其他神色各異的藩王。
聲音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安定王!你休要血口噴人,污蔑相爺!”
“相爺确有密令,召諸王入京‘勤王’。”
“乃是因朝中有宵小作祟,局勢不穩。”
“需宗室力量拱衛京畿,以安社稷!”
“然,相爺何曾說過‘滅主弑君’此等大逆不道、淆亂綱常之言?”
“又何曾命爾等,可以擅殺儲君?!”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森寒:
“‘勤王’,乃是護衛君王,清除君側之奸佞!”
“太子乃國之儲貳,即便有錯。”
“也當由陛下聖裁,由朝廷議處!”
“爾等身為藩王,不思忠君體國。”
“反而聽信謠言,妄動刀兵,擅殺儲君。”
“此乃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
“安定王劉瑤,你弑兄篡逆。”
“證據确鑿,還有何話說?!”
這一番話,邏輯嚴密,義正辭嚴。
将“勤王”的定義完全扭轉,将劉瑤等人的行為定性為“聽信謠言”、“擅殺儲君”的叛逆!
同時,又巧妙地将李翊從“廢立”的嫌疑中摘了出去,
只承認了“召諸王勤王”這一相對模糊、可進可退的指令。
劉瑤聽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他們所有藩王。
都被李翊玩弄于股掌之間!
李翊根本不想親手廢太子,背負罵名。
他放出“先入京者為帝”的誘餌,就是要激起諸王野心。
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好能借刀殺人,除掉太子劉璿!
同時,諸王引兵入京。
又給了朝廷日後收拾他們、削奪他們實權的絕佳借口!
這是一石二鳥。
不,是一石數鳥的毒計!
而自己,就是那枚最蠢、沖得最前、也死得最快的棋子!
想通這一切,劉瑤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後怕與恐懼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髒。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底完了!!
李治此刻的表演,就是要坐實他“弑兄謀逆”的罪名。
讓他萬劫不複!
生死關頭,巨大的恐懼反而激起了劉瑤骨子裏的兇性!
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拼死一搏!
“兄弟們!”
劉瑤猛地轉身,對着劉琮、劉瓒等其他藩王,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們都聽到了!李家父子陰險毒辣,設下圈套。”
“就是要将我們一網打盡!”
“事已至此,你們以為還能獨善其身嗎?”
“殺死劉璿,攻打朝廷軍隊,你們哪一個沒有份兒?!”
“李翊老賊會放過你們嗎?!”
他揮舞着手臂,試圖煽動:
“與其等死,不如跟本王一起,先拿下李治!”
“然後我們合兵一處,打進洛陽!”
“到時候,江山是我們劉家的!”
“我們兄弟再坐下來,好好商議如何平分!”
“總好過被李翊一個個收拾,死無葬身之地!!”
他吼得聲嘶力竭,面目猙獰。
希望能喚起其他兄弟“兔死狐悲”的共鳴。
希望能利用他們手中還掌握的那些精銳親衛,做最後一搏!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劉琮、劉瓒等人,面色變幻,眼神躲閃。
腳下卻如同生了根,一動不動。
他們不是傻子,劉瑤能想通的。
他們冷靜下來後,自然也能想通。
李翊的算計深沉如海,他們早已落入彀中。
此刻,李治帶來的這支騎兵。
一看便是帝國最精銳的部隊,裝備精良,殺氣騰騰。
數量雖未必能碾壓他們所有親衛總和。
但那份百戰精銳的氣勢與背後代表的朝廷權威,足以形成壓倒性的威懾。
更關鍵的是,他們的主力大軍還被扣在虎牢關外呢!
僅憑身邊這點親衛,跟李治硬拼?
無異于以卵擊石!
更何況,李治方才那番話。
雖然嚴厲,但針對的似乎只是“弑兄”的劉瑤。
對于他們其他人,暫時并未明确指責。
這給了他們一絲僥幸的幻想——
或許,只要低頭認錯,交出權力。
還能保住性命,甚至……保住富貴?
看着衆人遲疑、退縮、甚至有些回避自己目光的模樣。
劉瑤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他明白了,這群兄弟,在絕對的實力和赤裸裸的利益算計面前。
所謂的“同舟共濟”、“平分江山”,不過是一句可笑的空話!
他們寧可相信李翊可能會“寬大處理”。
也不敢與自己這個“弑兄逆賊”綁在一起,做殊死一搏!
“你們……你們這群懦夫!蠢貨!!”
劉瑤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衆王破口大罵。
“當初是誰聽了‘先入京者為帝’,一個個眼紅心跳,帶兵狂奔而來?!”
“現在又裝什麽忠臣孝子?!”
“殺死劉璿,攻打朝廷,你們哪一個手上乾淨?!”
“現在想撇清?晚了!”
“李翊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全都要給本王陪葬!!”
任憑他如何怒吼、斥罵、威脅。
劉琮等人只是将頭垂得更低,或望向別處。
或偷偷觀察李治的臉色,無人回應。
場中氣氛詭異,李治背着手,冷冷地看着劉瑤如同困獸般咆哮。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充滿了嘲諷與憐憫的冷笑。
那笑容仿佛在說:
看吧,這就是你們劉家子孫。
在利益與恐懼面前,多麽的醜陋與不堪一擊。
“拿下反賊劉瑤!”
李治不再浪費時間,冷聲下令。
聲音不大,卻帶着鐵一般的決斷。
“諾!”
李治身後,數名如狼似虎的親兵應聲而出。
手持鐵鏈鐐铐,面無表情地走向劉瑤。
“誰敢?!”
劉瑤目眦欲裂,猛地拔劍出鞘,做最後的掙紮。
“兒郎們!随本王……”
他回頭想招呼自己的親衛,卻驚駭地發現。
自己身邊那些原本忠心耿耿的衛士,此刻竟也大多臉色蒼白,眼神游移。
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顫抖,面對李治親兵的逼近。
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擋,反而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大勢已去!
連自己最核心的力量,都在朝廷的威壓和李治帶來的恐怖威懾下。
瞬間土崩瓦解!
“你們……反了!都反了!!”
劉瑤絕望地嘶吼,還想揮劍反抗。
卻被兩名李治親兵輕易格開兵器,扭住雙臂,鐵鏈加身。
瞬間便被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
“押下去!打入诏獄。”
“嚴加看管,聽候朝廷審問發落!”
李治看都不再看瘋狂掙紮咒罵的劉瑤一眼,仿佛處理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處理完劉瑤,李治的目光才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其他藩王。
劉琮、劉瓒等人感受到那目光,無不心頭一緊。
連忙低下頭,做出恭敬順從的姿态。
“諸王,”
李治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之事,釁起蕭牆,骨肉相殘,實乃國家不幸。”
“所幸逆首劉瑤已然伏法。”
他頓了頓,繼續道:
“相爺有令,召諸王入京觐見。”
“現在,便随本将軍走吧。”
入京觐見?
衆人心中又是一緊。
劉琮壯着膽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敢問骠騎将軍,不知……相爺召見我等,所為何事?”
“所有接到密令的藩王,皆已在此了。”
李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相爺自有要事相商,去了便知。”
這時,新平王劉瓒也忍不住,聲音有些發顫地問:
“将軍……不知相爺召見,是……是好事,還是……”
他沒敢說出“壞事”二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李治的臉色陡然一沉,目光如電。
掃過劉瓒,又掃過其他面露惶恐的藩王。
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不耐與冷厲:
“召見便是召見!哪來這許多廢話?”
“相爺鈞旨,難道爾等還敢抗命不成?”
“即便是天大的‘事’,你們此刻……還有得選嗎?”
最後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衆王心頭!
是啊,他們還有得選嗎?
大軍被扣,身處李治精銳的包圍之中,剛剛還目睹了劉瑤的下場……
除了服從,還能如何?
衆王面面相觑,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灰敗與認命。
他們默默地,如同待宰的羔羊般,點了點頭。
“那便走吧。”
李治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他的親兵立刻上前,“引導”着諸位藩王。
跟随在李治馬後,離開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慘烈厮殺、血跡未乾的戰場。
向着西邊那座巍峨的城池——洛陽,緩緩行去。
至于他們帶來的那些親衛隊?
李治根本沒提,他的親兵也絲毫沒有讓這些親衛跟随的意思。
很快,便有其他朝廷軍隊上前。
将這些藩王親衛“禮貌”地分隔、看管起來。
收繳兵器,集中到一旁等候發落。
衆王回頭望了一眼自己那瞬間被解除武裝的衛隊。
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破滅,只能垂頭喪氣,亦步亦趨地跟着李治。
隊伍沉默地行進,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腳步聲在官道上回響。
越靠近洛陽,那城池的輪廓便越發清晰、越發巍峨。
仿佛一頭沉默的巨獸,張開了無形的巨口。
等待着吞噬這些自投羅網的“獵物”。
終于,他們穿過了高大的城門,進入了洛陽城。
街道兩旁,店鋪大多關門閉戶。
行人稀少,偶爾有百姓透過門縫或窗棂。
投來好奇、恐懼或漠然的目光。
城市依舊繁華,但在這繁華之下。
卻湧動着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與肅殺。
隊伍沒有前往皇城,而是拐向了一條相對僻靜、卻更加寬闊莊嚴的街道。
最終,停在了一座府邸門前。
這座府邸,其規模與氣派。
甚至超過了沿途所見的一些王府!
朱漆大門高聳,門前石獅猙獰。
臺階層層而上,匾額上兩個鎏金大字在冬日微光下依舊熠熠生輝——相府。
很多藩王,一輩子都未曾踏入過這座象征着帝國最高權柄的府邸。
此刻親眼得見,其巍峨壯麗遠超他們想象。
那無形的威壓,讓本就心緒不寧的他們。
更加感到呼吸不暢,雙腿發軟。
相府大門無聲地打開,裏面早已有無數穿着統一服飾、面無表情的仆人肅立等候。
李治下馬,對衆王道:
“相爺已在等候。”
“諸位,請吧。”
仆人們上前,無聲地引導着衆王進入府中。
穿過重重門廊,走過幽深的庭院,繞過假山流水。
相府內部的結構複雜而精妙,處處透露出主人非凡的品味與權勢。
廊庑間,不時有文吏或将領匆匆走過。
看到李治和這群藩王,也只是微微颔首。
便迅速離去,整個府邸運轉得如同精密的儀器,安靜而高效。
走了不知多久,衆人被引到一處極為開闊的庭院。
庭院盡頭,是一座極其宏偉、形制近乎宮殿的巨大房屋。
飛檐鬥拱,氣象森嚴。
房屋的大門緊閉,門前空無一人。
只有寒風偶爾掠過臺階。
李治在房屋前停下腳步,轉過身。
面對着神色各異、忐忑不安的衆藩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然後,用一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父親,就在裏面等你們。”
“你們……可以先準備一下。”
準備?
準備什麽!?
衆王心中一凜。
李治頓了頓,補充道:
“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調整呼吸,整理衣冠,想想……”
“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劉琮身上,意味深長:
“然後,就可以進去了。”
說罷,李治不再理會他們。
轉身走到一旁,負手而立。
仰頭望着那緊閉的、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沉默不語。
仆人們無聲地退開,只留下衆位藩王。
孤零零地站在這空曠、肅殺、充滿了無形壓力的庭院之中。
寒風穿過庭院,吹得他們衣袍獵獵作響。
也吹得他們心底那最後一點溫度,蕩然無存。
一炷香的時間,開始無聲地流逝。
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長,充滿了未知的恐懼與煎熬。
那座緊閉大門的巨大房屋,如同傳說中的噬人兇獸之口,靜靜地等待着他們的進入。
而門後等待他們的,是寬恕?
是懲罰?
是新的交易?
還是……徹底的清算?
無人知曉。
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這帝國權力核心的最深處,等待着命運的宣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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