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效法古之先賢,行堯舜禹湯禪讓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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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正廳,燈火輝煌。
将雕梁畫棟映照得金碧璀璨。
廳內彌漫着珍馐美馔的混合香氣——
有清蒸江瑤柱的鮮甜,有蔥燒海參的濃郁。
有蜜汁火方的醇厚,更有陳年佳釀的醉人芬芳。
若在平日,這般規格的宴席。
即便是貴為皇子的諸位藩王,也難得一見。
足以讓他們食指大動,贊嘆不已。
然而此刻,廳內氣氛卻與這滿桌珍馐的華美熱烈格格不入。
劉琮、劉瓒、劉虔、劉恂四人,分坐于寬大的紫檀木食案之後。
案上玉盤珍羞堆積,金樽美酒已斟滿。
卻無人真心動筷。
四人皆着親王常服,但衣袍上或多或少沾染了旅途風塵與白日裏那場驚心動魄的“問對”帶來的心神激蕩。
全都顯得有些黯淡萎靡。
他們或垂首盯着面前精致的鎏金酒樽,或目光游移地掃視着廳內肅立無聲、宛如木雕泥塑般的侍從。
又或彼此交換着充滿不安與疑慮的眼神。
憂慮,如同冰冷的藤蔓。
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越收越緊。
他們在想什麽?
無非是自身命運,懸于一線。
白日裏,他們目睹了李翊與八位重臣如何輕描淡寫地決定了新儲君的人選。
那看似“民主”的舉手、鼓掌背後,是令人窒息的絕對權威。
他們自己,滿懷野心而來。
卻如同舞臺上的醜角,演了一出兄弟相殘的鬧劇後。
便被晾在了一邊,等待着未知的發落。
儲君之争,塵埃落定。
勝者是劉谌。
那麽,他們這些“失敗者”呢?
李翊這位以鐵腕著稱、算無遺策的傳奇宰相。
真的會大度到放任他們這些曾經帶兵入京、觊觎大位的潛在威脅。
安然返回封地,繼續做他們的逍遙藩王嗎?
想想被當場擒拿、打入诏獄的劉瑤,想想戰場上身首異處的劉璿……
誰敢保證,那冰冷的屠刀,不會在某個時刻,也落到自己脖子上?
帶兵入京,乾涉國本。
這本身就是足以致命的“政治污點”!
以李翊的行事風格,會留下後患嗎?
越是想,越是惶恐。
面前的美酒佳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變成了砒霜鸩酒前的最後點綴。
他們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在這奢華的牢籠裏,備受煎熬。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幾乎要凝固成實質時,廳門再次被無聲地打開。
一隊身着統一服飾、面容肅穆的侍女。
捧着一個巨大的、覆蓋着金色錦緞的托盤,魚貫而入。
為首的侍女長朗聲唱喏:
“上大菜——”
“四海歸鼎,天下一炙!”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回蕩,打破了死寂。
也瞬間吸引了所有藩王的目光。
只見侍女們将那巨大的托盤緩緩置于廳堂中央特設的巨大銅制食案之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揭開覆蓋的錦緞。
霎時間,一股混合着炙烤焦香與濃郁油脂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一道令人震撼的“菜”!
不,這更像是一件精心布置的、充滿儀式感的“展示品”。
一只肥嫩的乳豬與一只同樣大小的羔羊,被巧妙地并排固定在一起。
經過精心炙烤,通體呈現出誘人的、均勻的金黃琥珀色。
表皮酥脆油亮,仿佛鍍了一層蜜蠟。
它們被擺放在一個極其巨大的、形制古樸莊重的青銅鼎之中。
乳豬微微昂首,羔羊匍匐于側。
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仍具生命。
鼎身周圍,以各色新鮮果蔬、香草花卉作為點綴。
如同衆星捧月,将這“炙全牲”烘托得氣勢非凡。
宛如一件獻給神祇或帝王的祭品。
“四海歸鼎,天下一炙”——好霸道的菜名!
衆藩王都是見多識廣之人,自然明白。
這絕非一道尋常的宴客菜肴。
在宮廷或頂級貴族宴席中,這種“炙全牲”往往是壓軸大菜。
象征着豐饒、完整與最高的禮遇。
但此刻,在這微妙而兇險的境地下端出此菜。
其意味,便絕非“禮遇”那麽簡單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目光緊緊跟随着接下來的步驟。
兩名身着潔淨白袍、頭戴高帽的專職庖人。
手持寒光閃閃的鋒利短刃,神色莊重地走到銅鼎前。
他們沒有立刻分切,而是先向空置的主位,即李翊所處的方向躬身行禮。
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然後,其中一名庖人,手法精準而穩定。
用短刃的尖端,輕輕抵住乳豬的脖頸連接處。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
“唰——”
輕微的切割聲響起,在寂靜的大廳中異常清晰。
乳豬那昂起的頭顱,被完整地、乾淨利落地切了下來!
庖人用一把特制的銀鉗,将這烤得金黃、雙目緊閉的豬頭,輕輕夾起。
放置在一旁早已備好的、鋪着雪白絲綢的純銀托盤之上。
緊接着,另一名庖人上前,對準羔羊的脖頸。
同樣手起刀落,羊頭也被切下,置于銀盤另一側。
兩個頭顱并排擺放,空洞的眼窩仿佛凝視着虛空。
也凝視着席間面色發白的藩王們。
這公開的、儀式化的“斬首”,讓劉琮等人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順着脊椎蔓延開來。
儀式并未結束。
兩名庖人開始協同工作。
他們沿着乳豬和羔羊的脊柱中線,用刀刃精準地剖開。
露出內部烤得恰到好處的、粉嫩多汁的肉質。
然後,他們熟練地運用刀法,将兩只牲畜的肉體。
按照一定的順序和規格,均勻地分割成若乾大小相仿的肉塊、肋排、腿肉。
整個過程,安靜、精準、有條不紊。
如同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又像在演示某種古老的獻祭程序。
分割完畢,庖人再次行禮。
然後,他們開始“分配”。
最精華的部分——
乳豬和羔羊最肥美的裏脊肉、最嫩的肩肉,被小心翼翼地取下。
盛放在最精美的金邊玉盤中,由侍女畢恭畢敬地端送到大廳正北的主位食案上。
那裏空空如也,代表着未曾出席的宰輔李翊。
接着,按照某種隐含的次序。
或許是年齡,或許是封地實力,又或許是某種不為人知的“親疏”。
總之,将分割好的肉塊被依次分配到劉琮、劉瓒、劉虔、劉恂四人的食案前。
每人面前都擺放着分量相當、部位不同的烤肉。
而那兩個被切下的、完整的豬頭和羊頭。
則依舊靜靜地躺在那個銀盤裏,被放置在宴席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沒有分配給任何人。
整個過程,廳內鴉雀無聲。
只有刀刃輕碰盤碟的細微聲響,以及油脂滴落在滾燙鼎壁發出的滋啦聲。
衆藩王看着自己盤中那被分割得整整齊齊、冒着熱氣的烤肉。
又看看宴席中央那兩個孤零零的頭顱。
再回想剛才庖人那精準冷酷、如同庖丁解牛般的分割過程……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懼、悲涼與明悟的情緒。
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們!
聰明如劉琮、劉瓒,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道“大菜”背後赤裸裸的政治寓意!
完整的牲體,象征帝國疆域的統一與完整!
乳豬與羔羊并排,或許暗指中原與四方?
将它們置于“鼎”中,“鼎”乃傳國重器,是國家社稷、皇權合法性的至高象征!
這是在用最直觀的方式告誡他們:
天下本是一家,江山社稷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任何試圖割據一方、裂土封王的念頭。
都是在破壞這個神聖的整體,是逆天悖理之舉!
而鼎中之肉,寓意權力由中央授予,恩澤出自皇權亦或者是相勸!
藩王的一切——封地、爵位、兵權、財富
——皆由中央所賜,如同這鼎中之肉。
誰能得到肉,得到哪塊肉,得到多少肉。
完全由執刀的“庖人”——
也就是高踞于上的中央權威——來決定!
這生動地演示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現實!
他們這些藩王,就是那鼎中被炙烤、被審視、被任意分割的“牲體”!
看着自己盤中那份被精準切割、分配好的肉塊。
他們不禁聯想到自己的封地、自己的權力、自己的軍隊……
是否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朝廷以各種名義。
如此這般精确而冷酷地分割、削弱、剝奪?
他們有能力反抗嗎?
就像那牲體,能反抗庖人的刀嗎?
那未被分配的頭顱,更是意蘊深長。
頭顱象征着首腦、核心、獨立的意志。
被切下、單獨放置、不予分配,意味着獨立性的徹底剝奪。
意味着任何試圖脫離中央、自成體系的“頭領”幻想。
都将被無情斬斷,成為無人敢碰、也無權享有的“禁忌”。
想通了這一切,四人只覺得口中發苦,背上冷汗涔涔。
方才因恐懼而産生的惴惴不安,此刻化為了更深的悲哀與無力。
他們看着盤中那香氣撲鼻、色澤誘人的烤肉。
卻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命運的隐喻。
這究竟是最後的盛宴,一次充滿警告意味的“送行餐”?
還是暫時的安撫,表示朝廷暫時還不會動他們。
但生殺予奪之權,已昭然若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廳門再次打開。
一身戎裝未卸、面色冷峻的李治,大步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席間的景象,目光在那銀盤中的頭顱和衆藩王面前未動的肉盤上略微停留,臉上并無多餘表情。
“諸位大王,”
李治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下,聲音平靜。
“家父囑咐,要好生招待。”
“這‘四海歸鼎’,乃是府中庖廚費心之作。”
“諸位不妨……品嘗一番。”
他擡手示意,語氣客氣,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衆人如夢初醒,連忙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紛紛附和:
“……骠騎将軍客氣了。”
“相府佳肴,果然名不虛傳。”
“多謝相爺、将軍盛情……”
他們拿起銀箸,勉強夾起盤中的烤肉,送入口中。
肉烤得外酥裏嫩,汁水豐盈。
調味更是頂級。
可此刻吃在嘴裏,卻味同嚼蠟。
甚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腥氣與苦澀。
每一次咀嚼,都仿佛在提醒他們那“人為刀俎”的殘酷現實。
李治并未動筷,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食不知味地吞咽。
待衆人勉強吃了些,他放下手中的酒樽。
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
聲音依舊平穩,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諸位,家父除了讓李某好生款待,還另有一事相托。”
來了!
正題來了!
四人心中一緊,連忙放下餐具,做出聆聽狀。
劉琮作為最長者,強自鎮定,拱手道:
“李将軍但請吩咐!相爺但有差遣。”
“我等……敢不盡心竭力,以報相爺不罪之恩!”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表忠心,語氣急切,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治點了點頭,似乎對他們的态度還算滿意:
“好,既如此,李某便直說了。”
“眼下,确有一件棘手之事。”
“關乎京畿安危,社稷穩定,亟需諸位大王即刻出力解決。”
“何事?将軍請講!”
劉瓒追問。
李治目光掃過四人,一字一句道:
“西域王劉理,罔顧君臣大義。”
“趁朝廷多事之秋,盡起西域之兵。”
“并裹挾番邦仆從,號稱二十萬,實約十萬餘衆。”
“現已突破右扶風防線,正晝夜兼程,直撲洛陽而來!”
“前鋒精騎,距京城已不足五百裏!”
“劉理?!”
“十萬大軍?!”
“過了右扶風?!”
消息如同炸雷,在四人耳邊轟響!
他們雖然知道中原大亂,卻沒想到遠在西域的三叔竟然也悍然起兵,而且來勢如此兇猛!
右扶風一過,洛陽以西幾乎無險可守。
十萬大軍,其中多有騎兵。
一旦突破最後防線,兵臨城下,後果不堪設想!
短暫的震驚後,劉琮急忙問道:
“劉理……他此刻到了何處?”
“朝廷……朝廷作何部署?”
李治道:
“叛軍行進甚速,已過新豐,正向渑池方向突進。”
“朝廷部署,自有樞密籌劃。”
“然則,叛軍前鋒皆為騎兵,機動極強。”
“若要将其阻于京畿之外,挫其銳氣。”
“需有一支精悍兵馬,即刻出發。”
“于險要處予以迎頭痛擊,遲滞其主力步伐,為朝廷大軍集結布防争取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四人:
“此等重任,關乎國本。”
“非忠勇兼備、熟悉兵事之宗室親王親自率軍前往。”
“不足以激勵士氣,彰顯朝廷平叛決心!”
“家父與朝廷諸公商議,認為諸位大王,正值壯年。”
“且皆曾鎮守四方,頗知兵事,正是最合适的人選!”
讓我們去?
率軍迎擊劉理的十萬叛軍?!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戴罪立功”的希望,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劉理來勢洶洶,兵力遠超他們任何一人。
這哪裏是去“阻擊”、“遲滞”?
分明是去送死!
劉瓒反應最快,聽出了李治話中的關鍵。
他臉色發白,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将軍,此事……自當義不容辭。”
“然……然我等親衛兵馬,大多留駐在虎牢關外。”
“由王平、張嶷将軍看管。”
“若要出兵,是否……是否先容我等持将軍手令。”
“速去虎牢關調回本部兵馬,再行出擊?”
“如此,兵力方堪一戰。”
他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還有數萬精銳在虎牢關外!
只要能把那些兵馬調回來,至少還有一戰之力。
甚至……或許還有其他想法。
然而,李治的回答,徹底粉碎了他們最後的幻想。
“不必了。”
李治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虎牢關距此亦有距離。”
“來回調兵,耗時日久,兵貴神速!”
“等你們調兵回來,劉理的叛軍怕是要兵臨洛陽城下了!”
“屆時局面将更加被動。”
他環視衆人,繼續道:
“諸位就率目前留在洛陽城外的本部親衛軍出擊即可。”
“你們各家親衛,皆是百戰精銳。”
“裝備精良,忠誠可靠。”
“雖人數不及叛軍,然以精擊疲。”
“以逸待勞,勝算未必就小。”
“劉理自西域遠道而來,千裏奔襲。”
“人困馬乏,補給艱難。”
“而你們在洛陽休整數日,以逸待勞,地利、人和皆在我方!”
“只要諸位奮勇當先,擇險要處固守。”
“挫其前鋒銳氣,拖延數日。”
“朝廷大軍自會源源開來,合圍殲敵!”
這番話,看似有理有據。
是在分析敵我優劣,激勵士氣。
但落在劉琮等人耳中,卻如同催命符!
他們留在洛陽城外的親衛有多少?
不過各自千餘人,加起來也不過四五千!
用四五千人去“迎頭痛擊”、“遲滞”十萬叛軍?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所謂“以精擊疲”、“以逸待勞”。
在絕對的數量差距面前,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鬼話!
這分明是要他們帶着這點可憐的兵力,去當炮灰,去送死。
用他們的性命和最後一點力量,去消耗劉理叛軍的銳氣和兵力。
為朝廷主力争取時間!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湧上心頭。
劉琮再也忍不住,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李将軍!非是我等貪生怕死,不願為國效力!”
“實是……實是兵力懸殊太大!”
“我等親衛雖精,然不過數千之衆,如何能擋十萬虎狼之師?”
“這……這無異于驅羊入虎口,徒令将士白白送死啊!”
“為何……為何就不能通融一二,讓我等調回虎牢關外兵馬?”
“哪怕只調回部分,也可大增勝算啊!”
他的質疑,也道出了其他三人的心聲。
他們死死盯着李治,眼中充滿了不解、哀求。
甚至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李治面對質疑,臉色絲毫未變,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緩緩道:
“……西河王此言差矣。”
“首先,軍情如火,豈容延誤?”
“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與隐隐的威脅:
“境外兵馬,無诏不得擅入京畿百裏之內!”
“此乃中祖皇帝時便定下的鐵律祖制!”
“爾等先前帶兵叩關,已屬違制!”
“如今戴罪之身,不思悔過立功,反而還想再次調集外軍入京?”
“是嫌朝廷對你們的猜忌還不夠深嗎?!”
“是想坐實‘圖謀不軌’的罪名嗎?!”
最後幾句,聲色俱厲。
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四人心窩!
尤其“猜忌”、“圖謀不軌”這兩個詞。
更是讓他們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李治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聽話,去當炮灰。
如此或許還有一線“戴罪立功”的渺茫生機,盡管這生機微乎其微。
不聽話,還想調動兵馬?
那就是心懷叵測,意圖不軌。
朝廷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将他們作為叛逆處置。
下場恐怕比劉瑤好不到哪裏去!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毫無選擇的選擇!
四人臉色慘白,頹然坐倒。
最後的掙紮與希望,被李治無情地掐滅了。
他們明白了,從他們踏入洛陽。
不,從他們接到那道“先入京者為帝”的密令起。
他們的命運,就已經不在自己手中了。
李翊早就編織好了一張大網,他們不過是網中掙紮的飛蟲。
如今,連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他們的性命和他們麾下那點親衛的性命——
也要被榨取乾淨,用來為朝廷,為李翊清除另一股威脅。
并順便……清除他們自己。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而絕望的呼吸聲。
良久,劉琮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聲音沙啞地開口:
“……末将……明白了。”
“謹遵……将軍将令。”
其他三人,也如同行屍走肉般,木然地點頭應承。
“好!”
李治一拍桌案,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諸位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李某感佩!”
“既然如此,便請諸位明日寅時三刻。”
“于洛陽西門外集結所部,星夜出發。”
“務必在渑池以東,擇險阻擊叛軍!”
“朝廷……靜候佳音!”
他舉起酒樽:
“來,李某以此酒,預祝諸位大王。”
“旗開得勝,早奏凱歌!請!”
四人機械地舉起面前的酒樽,與李治遙遙一碰。
然後将那琥珀色的液體,如同飲下穿腸毒藥般,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灼燒着喉嚨,卻暖不熱那顆冰冷絕望的心。
這頓“最後的盛宴”,在一種近乎悲壯和死寂的氣氛中,草草結束了。
美味佳肴,大多原封未動。
只有那銀盤中的兩個頭顱,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
空洞的眼窩,仿佛在嘲笑着他們的命運。
李治看着四人魂不守舍、腳步虛浮地被侍從引去安排的住所休息。
臉上那層客套的溫和瞬間褪去,恢複了慣常的冷峻。
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正廳。
穿過重重回廊,再次來到李翊所在的那間靜谧精舍。
推門而入,李翊依舊坐在燈下。
面前鋪着宣紙,手握一支紫毫筆,正凝神書寫着什麽。
燭光将他蒼老而專注的側影投在牆上。
顯得異常高大,又異常孤獨。
“父親,”李治上前行禮,“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他們……明日寅時出發。”
“嗯。”
李翊頭也未擡,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筆鋒依舊穩健地在紙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仿佛他剛才決定的,不是讓四位宗室親王帶領數千人去進行一場近乎自殺的阻擊。
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
李治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将心中的顧慮說了出來:
“父親……将他們逼得太緊,萬一……萬一他們陣前倒戈。”
“索性投了劉理叛軍,豈不是……資敵以兵,反添禍患?”
“劉理若得了他們這幾千人,或許戰力增強不多。”
“但政治影響卻極為惡劣,恐動搖其他觀望者之心。”
這是非常現實的擔憂。
被逼到絕境的人,什麽事都乾得出來。
劉琮等人若覺得反正都是死,不如投靠劉理。
拼個魚死網破,那朝廷就弄巧成拙了。
聽到兒子的顧慮,李翊正在書寫的筆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李治。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燭光中交彙。
李翊的眼神深邃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包括李治此刻的疑慮。
以及那疑慮背後更深層次的可能。
李治被父親這樣看着,心中忽然閃過一絲明悟。
他回想起方才宴會上的“四海歸鼎”,想起那道菜赤裸裸的寓意。
想起父親一貫的謀略與冷酷……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難道……父親本就考慮過。
甚至……期待着這種“倒戈”的發生?
如果劉琮等人陣前倒戈,投靠劉理。
那麽,他們就從“有罪的宗室藩王”。
徹底變成了無可辯駁的、與叛逆合流的“國賊”!
屆時,朝廷再派大軍剿滅劉理時,
就可以名正言順、毫無顧忌地将他們連同劉理叛軍,一并徹底鏟除!
這甚至比讓他們單純當“炮灰”消耗敵軍,更能根除後患。
并且在道義上占據絕對制高點!
還可以借此震懾天下所有心懷異志的宗室與地方勢力!
這……這才是父親更深層的算計嗎?
一石數鳥,算無遺策,連對手可能的所有反應,都納入了考量。
并準備了相應的後續手段!
李治只覺得一股寒意再次從心底升起。
但與此同時,一種對父親近乎敬畏的嘆服,也油然而生。
他明白了,在父親這盤關乎帝國未來數十年穩定的大棋局中。
劉琮、劉瓒、劉虔、劉恂這些人,
無論他們是戰死、是兵敗被殺、還是倒戈投敵。
其最終的結局,其實早已注定。
區別只在于,哪一種結局對朝廷、對國家更“有利”,更能“淨化”局面。
他迎着父親平靜的目光,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孩兒……明白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再無半分猶疑。
他明白了父親的深意,也明白了自己接下來該扮演的角色——
無論那幾位藩王選擇哪條路,他都需要确保。
朝廷的應對方案,都能及時、有力、且占據絕對的道德與法理優勢。
李翊看到兒子眼中的了然,不再多言。
重新低下頭,繼續專注于筆下的書寫。
李治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父親正在書寫的紙上。
借着燭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的內容——
并非調兵遣将的軍令,也非處理藩王的章程。
而是一份措辭嚴謹、引經據典、格式極其莊重規範的……表文。
開頭的幾個字,赫然映入眼簾:
“臣等誠惶誠恐,頓首謹奏:”
“伏惟皇帝陛下,承天景命,禦極有年……”
這是……勸進表?
還是……禪位诏書的草拟文稿?
李治心中巨震!
父親的動作,竟然如此之快!
儲君剛剛選定,這邊已經在着手準備新皇登基的法定文書了!
看來,讓劉禪退位,扶劉谌上位。
已不再是“提議”或“心理準備”,而是進入了實質性的操作階段!
他暗自感慨父親辦事效率之高,謀慮之深遠。
這邊剛用藩王們去消耗劉理的外部威脅,那邊就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內部的權力平穩過渡。
雙線并進,絲毫不亂。
可以預見,接下來的這個冬天。
直到明年春天,洛陽城,乃至整個大漢帝國,注定不會平靜。
一場場血與火的洗禮,一次次權力的更疊與重構。
将在李翊這只蒼老而穩定的手下,有條不紊地展開。
而最終的結局,似乎早已在這位傳奇老人的心中。
勾勒出了清晰的輪廓。
李治默默地退後兩步,向父親那專注于書寫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精舍,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外,夜色正濃,寒風凜冽。
而門內,燭火映照下,那支紫毫筆依舊在宣紙上穩健地移動着。
書寫着帝國的明天,也書寫着無數人的命運。
……
冬末春初的洛陽,空氣中依然殘留着料峭的寒意。
但宮牆內外向陽處的積雪已悄然融化。
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合着宮殿檐角冰淩滴落的水聲,隐隐透露出大地即将回春的訊息。
只是這絲春意,卻被今日未央宮前彌漫的另一種沉重而躁動的氣氛所掩蓋。
這一日,是大朝會。
天還未亮透,承天門外已是冠蓋雲集。
紫绶朱衣,文武百官按照品秩高低,列隊肅立。
然而,與往日略顯沉悶的朝會氛圍不同。
今日衆臣之間,眼神交流異常頻繁。
低語聲如同暗流,在寒風中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所有人的心頭,都壓着兩件非同尋常的大事。
沉甸甸的,令人透不過氣。
第一件:
離京巡游數載、幾乎快被朝臣們習慣性“遺忘”的當今天子——
皇帝劉禪,已于數日前悄然回京。
今日,将是他回朝後的首次大朝!
這位在外面已經“樂不思蜀”的天子,為何突然結束長達數年的逍遙。
選擇在這樣一個多事之秋返回中樞?
他回來,想做什麽?
又能做什麽?
第二件,則更為震撼,也更為耐人尋味:
那位早已是帝國傳說、纏綿病榻、深居簡出數年。
幾乎被神化也同時被默認“半退隐”的前首相——李翊。
今日,竟也破天荒地傳話,将出席大朝會!
李翊!
這個名字本身,便代表着無上的權柄、深不可測的謀略。
以及籠罩帝國數十年的巨大陰影。
他已多久沒有正式出現在這朝堂之上了?
兩年?
三年?
更久?
朝臣們幾乎已經習慣了“相府政令出,朝堂議而行”的模式。
他突然決定現身,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傳來異響。
怎能不讓人心驚肉跳,浮想聯翩?
将這兩件事聯系起來——
久游歸來的皇帝,與久未露面的權相。
在同一日,同時出現在這決定帝國命運的朝堂之上……
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攫住了每一位在場官員的心。
聰明者已嗅到了不祥的氣息,愚鈍者也感到了莫名的壓抑。
交頭接耳中,猜測紛纭:
是皇帝要借機收回權柄?
還是相爺要對朝局進行新一輪的清洗與定調?
抑或是……
與那位剛剛被“九鼎問對”選出的新儲君劉谌有關?
無論何種猜測,都指向一個共識:
今日之朝會,絕非尋常。
“咚——咚——咚——”
沉重的景陽鐘聲,如同穿越千年的嘆息,一聲聲撞破清晨的寂靜。
也壓下了宮門前的所有私語。
百官立刻收斂心神,整理衣冠,屏息凝氣。
按部就班地穿過巍峨的宮門,踏上那漫長的、通往未央宮前殿的丹陛。
大殿之內,早已布置齊整。
禦座高踞于九級玉階之上,在晨曦透過高大窗棂的映照下。
流光溢彩,散發着不容亵渎的威嚴。
禦座之側,稍低一些的位置。
另設有一張寬大、古樸的紫檀木座椅,鋪着明黃色錦褥——
那是特賜給享有“十錫”殊榮、可“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的李翊的座位。
此刻,那張椅子空着,卻仿佛比禦座更具無形的壓迫力。
百官分列兩班,文東武西,垂手肅立。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寒風吹過廊柱發出的嗚咽聲。
以及殿內巨大銅制仙鶴香爐中升起的袅袅青煙。
“陛下駕到——!”
宦侍尖銳而拖長的唱喏聲,打破了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見禦座後方的屏風處,轉出一行人。
為首者,正是天子劉禪。
他今日穿戴全套帝王冕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
身着玄衣纁裳,上繡日月星辰十二章紋、
腰系金玉帶,足踏赤舄。
這一身隆重至極的裝扮,将他那略顯圓潤的身形襯托得威嚴了許多。
也掩蓋了幾分長期在外帶來的風塵與憊懶之色。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
依舊帶着一絲難以完全抹去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平和。
甚至……疏離。
緊随劉禪身後半步的,是太子劉谌。
他亦身着儲君朝服,面容沉靜,目光低垂。
努力維持着合乎禮制的恭謹姿态,但微微緊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脊梁。
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激動。
再後面,則是手持拂塵、低眉順眼的宦官與宮廷侍衛。
劉禪在宦侍的攙扶下,緩步登上玉階。
在禦座前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群臣,然後緩緩落座。
劉谌則侍立禦座之側。
“臣等——叩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衆卿平身。”
劉禪的聲音透過冕旒傳來,帶着幾分久違的、屬于帝王的莊重。
雖不洪亮,卻清晰可聞。
百官謝恩起身,依舊垂首肅立。
然而,衆人的目光。
卻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瞟向禦座旁那張空着的紫檀木椅。
李翊……還沒來?
他不會不來了吧?
就在這微妙的等待中,殿門外再次傳來宦侍的高聲通報:
“李公——觐見!”
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殿門處,數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擡着一張鋪着厚厚錦褥的肩輿,緩緩入內。
肩輿之上,端坐着一位白發蒼蒼、身形清癯的老人。
他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繡金蟒的常服。
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腿上蓋着厚厚的毛毯。正是李翊!
他确實老了。
面容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記錄着無盡的歲月與操勞。
臉色在殿內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呼吸似乎也帶着些許不易察覺的沉重。
然而,當他被輕輕擡至禦座旁。
在那張特設的紫檀木椅上安穩坐下,緩緩擡起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時,
一股無形的、厚重如山的威壓,便瞬間彌漫了整個未央宮前殿!
那是一種歷經數十年風雲、執掌乾坤、早已将權威融入骨髓血脈的氣場。
與劉禪那靠冕服撐起的“威嚴”,形成了鮮明而令人心悸的對比。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對劉禪行臣子之禮。
因其享十錫之禮,理論上可不拜。
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劉禪也毫無愠色,反而微微側身,以示尊重。
這一幕,落在衆臣眼中,含義再清楚不過。
真正的權力核心在哪裏,不言自明。
許多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
今日之局,主導者,絕非龍椅上的天子。
待李翊坐定,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劉禪和李翊之間逡巡,等待着那預料之中的“驚雷”。
劉禪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聲音平和。
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仿佛游子歸家般的感慨:
“……衆卿。”
“朕……離京數載,巡幸四方,體察民情。”
“今日回朝,再見諸卿,恍如隔世。”
他頓了頓,似乎沉浸在回憶中:
“這些年,朕踏遍了關中的沃野。”
“走過了中原的古城,領略了荊楚的山水,也見識了江南的繁華。”
“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感觸良多。”
百官屏息,不知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是又要開始講述他那些“游山玩水”的見聞了嗎?
劉禪繼續道,語氣漸漸轉為一種複雜的混合體:
“朕看到了我大漢的繁榮昌盛。”
“洛陽、長安、邺城、建業。”
“市井之繁華,貨物之充盈。”
“百姓衣着之鮮亮,遠超朕離京時的想象。”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
“馳道兩旁,商旅絡繹。”
“此皆列祖列宗庇佑,亦是在座諸公,尤其是……”
他看向李翊,“相父數十年如一日,嘔心瀝血,治理之功!”
這番開場白,倒像是例行的肯定與褒獎。
一些善于逢迎的大臣,心中稍定,甚至開始盤算如何接話。
然而,劉禪話鋒陡然一轉。
聲音提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與……憤怒!
“但是!”
他猛地一拍禦座的扶手,雖然力道不重,但那“啪”的一聲脆響。
在寂靜的大殿中卻格外刺耳!
“朕也看到了,在這片繁華之下,觸目驚心的民所疾苦!”
衆臣心頭皆是一凜!
“朕親眼所見!”
劉禪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富者田連阡陌,倉廪堆積如山。”
“朱門酒肉多而腐臭!”
“而貧者呢?無立錐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甚至……甚至有人只能以草根樹皮果腹,賣兒鬻女以求活命!”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這號稱‘盛世’的神州大地上!”
他越說越激動,目光如同火炬般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
“若非朕親身走出去,親眼去看,親耳去聽。”
“朕坐在深宮之中,聽着你們每日呈上的‘四海升平’、‘百姓安樂’的奏章。”
“又如何能知道,民間百姓的日子,過得竟是這般水深火熱?!”
這番痛心疾首的控訴,如同驚雷。
炸得許多大臣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尤其是那些平日裏慣于歌功頌德、報喜不報憂的官員。
就在這時,一名須發花白、以善于揣摩上意聞名的老臣。
或許是過于緊張,或許是習慣使然。
竟“撲通”一聲出列跪倒,聲音帶着谄媚與急切:
“陛下!陛下息怒!”
“陛下天資仁敏,自登基以來。”
“四海升平,百姓安樂,此乃舉世公認!”
“些許窮困潦倒之徒,或因懶惰,或因天災,豈能以偏概全?”
“陛下切勿被些許……些許不實之言所惑啊!”
他以為皇帝是在“試探”他們,故作姿态。
因此極力維持“盛世”的說辭,試圖拍馬屁過關。
然而,他這記馬屁,卻結結實實拍在了馬蹄上!
“放肆!”
劉禪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指着那老臣,聲音因極度的失望與憤怒而變得尖利。
“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難道還能有假嗎?!”
“你是在說朕眼瞎耳聾,還是說朕在撒謊?!”
“若朕不出去這幾年,根本不會知道。”
“你們這些所謂的‘忠臣良吏’,是如何欺上瞞下,粉飾太平!”
“民間物價幾何,民生多艱,你們當真不知?!”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冷聲道:
“就拿這宮闱之內來說!朕出去以後才知道。”
“外面的米價、布價、菜價,竟比少府采購所報之價,低廉數倍不止!”
“其中的差價,都流進了誰的腰包?!嗯?!”
他目光如刀,掃向掌管少府及相關事務的官員方向。
那幾個官員早已面無人色,腿肚子轉筋,幾乎要癱倒在地。
皇帝這次出去,竟然連物價都摸清楚了?!
這……這簡直是釜底抽薪!
“此事,少府必須給朕,給天下一個交代!”
“徹查!嚴辦!”
劉禪斬釘截鐵地下令,随即重重坐回禦座,胸膛依舊起伏不定。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大臣都深深地低下頭,不敢與皇帝那罕見燃燒着怒火的目光對視。
更不敢去看旁邊李翊那平靜無波、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
他們終于意識到,皇帝這次回來,絕非“游歷歸來”那麽簡單!
他是帶着滿腹的見聞、一腔的怒火。
以及對朝廷現狀的深刻不滿回來的!
發洩了一通怒火後,劉禪的情緒似乎稍微平複了一些,但語氣依舊沉重:
“朕這次出去,感受國家走向繁榮穩定的同時。”
“也切身體會到了繁華表象之下,那日益滋生的陰暗與隐憂。”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人們開始耽于享樂,沉浸在‘盛世’的美夢之中。”
“忘記了居安思危,忘記了民生多艱。”
“奢靡之風在上層蔓延,貪婪之欲在官場滋生。”
“誠如相父曾對朕所言:‘盛世往往只是絢麗的泡沫,總會有破碎的一天。”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
“一旦失去了壓力,失去了進取之心。”
“沉溺于安逸,那麽離衰亡,也就不遠了。’”
他再次看向李翊,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敬畏,有感慨,也有一種近乎托付的決然。
“所以,朕決心已定!”
劉禪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而洪亮,回蕩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朕要改革!要清除國家的積弊。”
“要遏制奢靡,要整頓吏治。”
“要讓這‘盛世’之名,真正實至名歸,惠及天下每一個子民!”
改革?!
衆臣心中又是一震。
皇帝要親自主導改革?這……
然而,劉禪接下來的話。
卻讓所有人,包括那些剛剛因“改革”二字而心跳加速的大臣。
瞬間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可是……”
劉禪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釋然的疲憊。
“朕……也是快五十的人了。”
“精力不濟,才智有限。”
“這些年的逍遙,也讓朕疏于政事。”
“對朝局國是的把握,早已不如當年。”
“如此千頭萬緒、關乎國運的改革大業,朕……力不從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的面孔。
最後,落在了身旁侍立的太子劉谌身上。
那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托付。
劉禪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
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那石破天驚的話語:
“所以,朕決定——”
“效法古之先賢,堯舜禹湯禪讓之德!”
“朕,要将這皇位。”
“這萬裏江山,這副千斤重擔……”
他擡起手,穩穩地指向身旁的劉谌,一字一頓:
“禪讓給太子劉谌!”
“将機會,讓給更有理想、更有激情、更有魄力的年輕人!”
“讓他來領導這個國家,掃除積弊,開創未來!”
“禪讓?!”
“陛下要禪位給太子?!”
“這……這怎麽可能?!”
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嘩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卷了整個朝堂!
所有大臣,無論品級高低。
無論派系所屬,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帝王,除非迫不得已。
誰肯輕易放棄至高無上的權位?
更何況是“禪讓”給兒子!
雖然劉禪之前有怠政之名,雖然太子新立。
但……這也太突然了!
太不可思議了!
一些反應快的老臣,立刻意識到這背後必然有着難以想象的推力與謀劃。
他們猛地将目光投向禦座旁,
那位始終沉默端坐、仿佛與己無關的老人——李翊!
是他!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有這樣的威望與手段,能推動如此驚天動地之事!
難怪他今日會親自上朝!
原來是為了給這場前所未有的“禪讓”站臺、定調、保駕護航!
“陛下!三思啊!”
一名須發皆白、位列尚書臺的老臣率先出列。
撲倒在地,聲音悲怆。
“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太子雖賢,然年資尚淺。”
“驟登大位,恐難服衆,亦難駕馭這紛繁國事!”
“祖宗基業,豈可輕付?”
“萬請陛下收回成命!”
“是啊陛下!禪讓之事,非同小可!”
“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慎重決斷!”
又有數名大臣出列附和,言辭懇切,試圖挽留。
無論他們是真心忠于劉禪,還是擔心政局劇變影響自身利益。
此刻都必須站出來表态。
然而,劉禪面對這些挽留,神色卻異常平靜。
甚至帶着一絲早已看透的淡然。
他擡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衆人安靜。
然後,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身旁的李翊。
那眼神的含義,再明白不過:
相父,該您了。
衆臣也随着皇帝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李翊。
到了此刻,誰都明白。
真正的裁決者,并非龍椅上的皇帝。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翊,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掃過下方或驚惶、或激動、或探究的面孔。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對侍立在自己身側的一名相府屬官微微颔首。
那屬官會意,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以金線裝裱的絹帛。
雙手捧過頭頂,然後面向群臣。
展開絹帛,用清晰而洪亮的聲音,開始朗聲誦讀:
“臣等,護國公李翊,內閣首相諸葛亮,太尉龐統,衛将軍姜維,後将軍張紹,虎贲中郎将關興,揚威将軍趙統,度支尚書徐蓋,鎮軍将軍陸抗……”
“暨內閣諸司、在京兩千石以上文武官員。”
“誠惶誠恐,頓首百拜,謹奏皇帝陛下……”
這是一份聯名上奏的表文!
落款赫然包括了帝國最核心的九位重臣,以及整個內閣和高級官僚集團!
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只見那屬官繼續高聲念唱:
“臣聞天命無常,惟德是輔。”
“人事有代謝,盛世懷憂。”
“昔高皇帝提三尺劍,除暴秦、掃群雄,開四百年炎漢之基。”
“光武皇帝挽天河浪,翦新莽、靖烽煙,續千秋鼎祚之脈。”
“至昭武皇帝承運而起,困厄不折,與臣等戮力同心,終成三興之業。”
“今陛下繼明守文,垂拱禦極。”
“四海升平,萬民樂業。”
“此誠高祖、光武之遺澤,昭武之宏烈,陛下之聖德也。”
“然臣每仰觀天象,俯察民情。”
“常中夜悚惕,汗浸重裳。”
“夫治亂之機,伏于未形。”
“盛衰之兆,萌于極熾。”
“今雖倉廪充溢,而阡陌兼并,豪右侵田,貧者無立錐之地。”
“雖市井繁華,而朱門酒肉,寒戶饑啼,富貧之懸若天淵。”
“朝有祿蠹之吏,竊權納賄。”
“野多困悴之氓,鬻子輸租。”
“貴戚競奢靡于內,邊将怠烽燧于外。”
“此猶春園之藏蟻xue,華服之蘊虮虱。”
“若不早圖,恐噬梁柱而潰肌膚也!”
“昔文景之世,崇尚黃老,與民休息。”
“蓋承暴秦之凋敝,療楚漢之瘡痍,不得已也。”
“今江山再定,生齒日繁,萬物蕃阜。”
“若仍執‘無為’舊策,是猶乘駿馬而徘徊。”
“禦長風而系橛,豈合天道之變、時勢之需乎?”
“故臣與內閣諸臣,夙夜咨議。”
“皆謂當革故鼎新,奮雷霆之斷,行周官之法。”
“均田畝以安黎庶,肅綱紀以清吏治。”
“抑豪強以蘇民困,簡戎備以固疆圉。”
“此非變法不足以除積弊,非剛健不足以開太平。”
“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陛下仁厚溫恭,守成令主。”
“然春秋漸高,宜頤神養壽,享堯舜之榮。”
“太子劉谌,英毅果決,明察善斷。”
“少習經世之務,長懷拯物之志。”
“且夙承聖訓,深協內閣之綱維。”
“昔成王嗣位,賴周公以制禮。”
“宣帝承統,憑霍光以定策。”
“今內閣諸賢,皆先帝簡拔之忠良,社稷乾城之柱石。”
“若得太子踐祚,銳意革新。”
“內閣翊贊于下,則弊政可滌,新政可布,漢室可延萬年之祚。”
“臣竊觀天命人心,皆歸太子。”
“陛下若效堯舜之禪,舉神器以授賢能。”
“非惟上合昊天之道,下順兆民之望。”
“亦使昭武皇帝創業之苦心,得酬于後世。”
“三興漢室之光烈,永耀于史冊。”
“臣等謹率百官萬民,泣血懇請。”
“伏願陛下舍從容之小節,成天地之大公,禪位太子。”
“以應乾坤之革,以成鼎新之治。”
“臣翊言辭激烈,叩闕泣血,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內閣群臣,頓首再拜。”
……
表文的內容,文辭華麗,引經據典。
先是對劉禪在位期間的“仁德”、“寬容”、“與民休息”給予了高度評價。
雖然有些評價聽起來頗為微妙。
随即筆鋒一轉,開始強調當前國家面臨的“內外隐憂”與“變革之急需”。
盛贊新儲君劉谌聰慧仁孝,學識宏富,深明治國之道。
銳意進取,頗孚衆望。
這哪裏是“奏請”?
這分明是集體的意志宣告!
是以李翊為首的整個帝國統治核心,
在正式、公開地請求皇帝退位!
原來如此!
一切都串起來了!
李翊隐于幕後,推動儲君更易。
選擇更符合他們理念的劉谌,然後挾新儲君之“衆望”。
聯合整個權力集團,勸皇帝劉禪主動禪讓。
以此完成權力的平穩、合法過渡!
而劉禪的“游歷歸來”與“痛陳時弊”,不過是為這場禪讓。
提供了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和臺階!
好缜密的謀劃!
好大的手筆!!
衆臣聽得心驚肉跳,許多人在表文念誦的過程中,
已是臉色慘白,汗流浃背。
他們知道,大勢已去。
以李翊為首的這個集團,其力量早已滲透朝廷的每一個角落。
掌控着軍權、財權、人事權乃至話語權。
他們集體表态支持禪讓,還有誰能反對?
然而,就在這表文念誦完畢。
殿內一片壓抑的沉默,衆人以為已成定局之際,異變陡生!
“荒謬!荒謬絕倫!!”
一聲嘶啞而充滿憤怒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猛地從文官班列中響起!
只見一名年約六旬、身着朱紫朝服、相貌古板嚴肅的老臣,踉跄着沖出班列。
他手指顫抖地指着禦座旁的李翊,又指向那宣讀表文的屬官。
最後轉向劉禪,雙目赤紅,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與憤怒而變形:
“陛下!陛下啊!”
“您……您聽聽!這……這成何體統?!”
“自古君為臣綱,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皇權天授,豈是臣子可以妄議廢立,甚至逼迫君父的?!”
“這……這李翊,還有他這個什麽勞什子內閣!”
“根本就是禍國殃民、藐視皇權、颠覆綱常的毒瘤!”
“是竊國大盜!!!”
他越罵越激動,唾沫橫飛:
“什麽‘衆望所歸’?什麽‘順天應人’?”
“不過是結黨營私,架空天子。”
“行王莽、董卓之事的遮羞布罷了!”
“陛下!您切不可被他們蒙蔽!”
“請陛下立刻下旨,解散這個不倫不類的內閣,誅殺李翊等權奸。”
“重整朝綱,還政于陛下啊!陛下——!!”
罵到最後,他已是聲嘶力竭,涕淚橫流。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砰砰作響,額頭瞬間青紫一片。
這位老臣,
是典型的、深受儒家正統思想熏陶的“愚忠”派。
将“忠君”視為最高道德準則。
對任何可能削弱皇權的制度和人物都深惡痛絕。
今日眼見李翊竟公然“逼迫”皇帝禪讓,他壓抑多年的憤怒與恐懼徹底爆發。
做出了這近乎自殺式的谏诤。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的反對驚呆了。
有人暗中佩服他的勇氣,更多人則是心驚膽戰。
悄悄觀察着李翊和劉禪的反應。
劉禪臉上露出一絲不忍與尴尬,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什麽。
但目光瞥向旁邊依舊面無表情的李翊,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微微側過頭,不忍再看。
李翊呢?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裏,仿佛老臣罵的不是他,而是在罵空氣。
然而,不需要李翊親自開口。
就在老臣話音剛落的瞬間,文官班列中,另一人已經厲聲喝道:
“大膽狂徒!竟敢在朝堂之上。”
“污蔑宰輔,诋毀內閣。”
“妖言惑衆,詛咒國運!來人!”
出言者,乃是內閣核心成員之一、以乾練著稱的尚書令費祎。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電,看向殿外守衛的武士。
“在!”
數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應聲而入。
“将此咆哮朝堂、目無君上、诽謗大臣的狂悖之徒。”
“給本官拿下,押出殿去,聽候發落!”
費祎毫不留情地命令道。
“諾!”
武士們一擁而上,不由分說、
将那還在哭喊掙紮的老臣粗暴地架起,拖向殿外。
“陛下——!陛下明鑒啊——!”
“李翊奸賊,禍國殃民——!”
“解散內閣——!還政于上——!”
老臣被拖行着,兀自不甘地嘶吼。
聲音凄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他的身影和聲音都消失在了殿門外。
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但那寂靜中,卻彌漫着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懼。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僅僅因為直言反對禪讓、抨擊李翊和內閣。
就在這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被當衆如同囚犯般架走!
而且,整個過程,
李翊一言不發,默許了費祎的行動。
皇帝劉禪雖有恻隐,卻終究沒有開口阻攔!
這傳遞出的信號,再清晰不過。
禪讓之事,已是定局,不容任何反對!
誰敢挑釁以李翊為核心的權力集團,誰就是這般下場!
殿內所有大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深深地低下了頭。
再無人敢發一言。
連方才出言挽留劉禪的幾位老臣,也吓得面色如土。
悄悄縮回了隊列之中。
費祎處理完“突發事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趕走了一只蒼蠅。
他轉向禦座,躬身道:
“陛下,狂悖之徒已驅離。”
“還請陛下……與相爺,繼續朝議。”
劉禪有些無力地揮了揮手。
李翊終于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衆卿皆無異議。”
“那麽,便依陛下之意。”
“依內閣所請,開始籌備禪讓大典吧。”
“一切典禮規程,交由禮部、太常寺會同相府、東宮。”
“即刻拟定,務求莊嚴隆重,合乎古制。”
他補充道,“陛下禪讓,新君登基。”
“此乃國家頭等大事,關乎國體,關乎民心,不可有絲毫怠慢疏漏。”
“臣等遵旨!”
以費祎為首的衆多官員,立刻躬身領命,聲音整齊劃一。
大局,已定。
朝會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結束了。
皇帝劉禪在宦侍攙扶下,神情複雜地率先退朝。
太子劉谌緊随其後,面色凝重。
李翊則被仆從用肩輿緩緩擡出大殿。
自始至終,未再看群臣一眼。
然而,這場朝會掀起的驚濤駭浪,卻剛剛開始向外擴散。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洛陽城!
皇帝要禪位給太子!
李相爺聯合內閣“逼宮”,在許多人私下解讀中如此。
一位老臣當朝被架走!
洛陽,這座帝國的中樞,瞬間沸騰了!
街談巷議,茶樓酒肆。
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這驚天動地的大事。
平民百姓在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好奇與一種莫名的興奮。
“禪讓”啊!
那可是古書上堯舜禹時代才有的盛事!
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親眼見證!
對于老百姓而言,誰當皇帝他們其實并不是很在乎。
老百姓對政治的态度始終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錢袋有沒有鼓滿,生活有沒有變好。
至于政治?
那還不是想怎麽吹,就怎麽吹。
“聽說沒?陛下要把皇位讓給太子啦!”
“真的假的?陛下不是在外頭玩得好好的嗎?”
“嗨!你沒聽說嗎?”
“是李相爺帶着一幫大臣‘勸’陛下讓的……”
“噓!小聲點!”
“沒看見街上巡邏的兵多了好多嗎?”
“還有那些官差,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怕什麽?咱們老百姓說說閑話還不行了?”
“就是!不過話說回來。”
“新太子……就是那個北地王?他行不行啊?”
“誰知道呢?反正上頭讓誰當皇帝,咱老百姓不都得交糧納稅……”
盡管朝廷明顯加強了城內的巡邏與警戒,随處可見全副武裝的士兵列隊而過。
衙門的差役也明顯增加了巡查密度,目光銳利地掃視着聚衆交談的人群。
不時出聲驅散或警告“勿談國事”。
但洛陽百姓那旺盛的“吃瓜”之心和議論時政的傳統,豈是輕易能壓制住的?
公開場合或許有所收斂。
但私底下,在坊間、在家中、在各自的朋友圈子裏。
關于這場突如其來、影響深遠的權力更疊的種種猜測、分析、擔憂乃至戲谑。
依舊如同地下奔湧的暗流,滔滔不絕,樂此不疲。
整個洛陽城,仿佛一個巨大的舞臺。
臺前,禮部、太常寺、相府、東宮等機構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為那場注定載入史冊的“禪讓大典”忙碌籌備。
臺後,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無數顆心在忐忑跳動,無數張嘴巴在竊竊私語。
冬雪徹底消融,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春天,注定不會平靜。
一場風暴的中心,已然形成。
而它的餘波,将席卷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權力的游戲,從未停歇。
只是換了一副更加驚心動魄的棋盤與棋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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