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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李翊身死?帝國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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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李翊身死?帝國巨變!

弘農西郊的血色在暮霭中愈發粘稠。

如同打翻了的朱砂,浸染了半邊天際。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

垂死的哀嚎與戰馬的悲鳴交織成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混沌音浪。

一波波沖擊着遠處弘農郡城那并不算特別高大的城牆。

城頭之上,“弘農太守費”字大纛在帶着血腥氣的晚風中無力地耷拉着。

旗下,太守費曜甲胄齊全,手按劍柄。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三十裏外那片煙塵升騰、火光隐現的戰場。


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派去增援西河王劉琮等人的信使已去了兩撥,回報卻一次比一次令人心焦——

叛軍勢大,蠻兵兇悍。

四位藩王的四千騎兵雖勇,然陷入十倍之敵重圍。

左沖右突,傷亡漸增,陣線已顯疲态。

費曜身後,站着的是郡丞、都尉以及他最為倚重的心腹幕僚陳儉。

陳儉年約四旬,面白無須。

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半眯着,仿佛總在衡量算計。

此刻亦是沉默不語,只那微微撚動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不能再等了!”

費曜猛地轉身,聲音因焦灼而有些沙啞。

“劉琮等人乃宗室親王,奉……奉朝廷之命前來助剿。”

“若在我弘農地界有失,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向天下人交代?”

“都尉,速點三千精卒。”

“開西門,随本官馳援!”

都尉抱拳領命:

“諾!”

話落,轉身便要下城。

“且慢。”

一個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正是幕僚陳儉。

他上前一步,擋在了都尉與費曜之間。

對着費曜深深一揖。

“府君,此事尚需三思。”

費曜一怔,急道:

“陳先生,軍情如火,豈容耽擱?”

“每遲一刻,前線将士便多一分危險!何須再思?”

陳儉擡起頭,那雙細眼裏精光一閃。

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府君可知,劉琮、劉瓒、劉虔、劉恂這四位皇子,是因何而來弘農?”

費曜眉頭皺得更緊:

“自然是奉朝廷……或說是奉護國公府鈞令,前來抵禦西域叛軍劉理。”

“抵禦叛軍不假,”

陳儉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然其前因,府君豈會不知?”

“月前,這幾位可是帶着兵馬,以‘勤王靖難’之名直逼洛陽城下。”

“卷入了……那場駭人聽聞的東宮變亂。”

“太子劉璿因此身死,諸王或擒或軟禁,朝局震動。”

“他們此刻能領兵至此,名為‘戴罪立功’,實則是……燙手的山芋。”

“是有人借叛軍之刀,行清理門戶之事啊。”

費曜聞言,心頭劇震,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洛陽城內的風風雨雨,他雖在地方,亦有耳聞。

太子暴卒,諸王兵谏。

護國公李翊雷霆手段穩定局勢,随後太上皇禪位,新皇登基……

這一連串變故背後的兇險與算計,他豈能毫無察覺?

陳儉的話,如同冰冷的水,澆醒了他因戰事而沸騰的熱血。

“即便如此,”

費曜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掙紮,“他們如今畢竟是奉诏平叛,若見死不救,朝廷追責……”

“朝廷?”

陳儉打斷他,語氣帶着幾分譏诮。

“府君以為,此刻的朝廷,尤其是那位剛剛扶新皇登基的護國公。”

“是希望看到這幾位曾觊觎大位、攪動風雲的藩王活着回去,繼續成為隐患。”

“還是更‘樂見’他們英勇‘捐軀’于平叛戰場。”

“既能全其宗室顏面,又可永絕後患?”

費曜呼吸一滞,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陳儉的話雖誅心,卻直指最殘酷的可能。

他想起離京前隐約聽聞的關于李治對諸王“安排”的只言片語。

那語氣中的冰冷與不容置疑,絕非單純的軍事調度。

陳儉見費曜意動,繼續低聲道:

“再者,府君請觀當下局勢。”

“劉理叛軍號稱十萬,雖多為烏合蠻兵。”

“然其鋒正銳,勢頭難擋。”

“我弘農郡兵,滿打滿算堪堪萬餘。”

“且多為民壯鄉勇,守城尚且吃力。”

“出城野戰,以區區數千之衆。”

“迎擊十倍之敵,何異以卵擊石?”

“非但不能救出四位王爺,恐反将我軍精銳、乃至弘農城防根本,葬送于野地之中。”

“屆時,叛軍趁勢掩殺。”

“弘農不保,府君罪責更大!”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費曜的聲音已帶上了明顯的猶豫與疲憊。

陳儉眼中算計的光芒更盛,趨近一步,幾乎耳語:

“依卑職之見,一個字——守。”

“緊閉四門,深溝高壘。”

“整饬防務,靜觀其變。”

“劉理志在洛陽,弘農雖為要沖,然其糧草軍需必不耐久耗。”

“我料其必不願頓兵堅城之下,與我糾纏。”

“只需耗其銳氣,待其主力東去。”

“或朝廷援軍西來,危機自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微不可聞:

“況且……府君,世事難料啊。”

“劉理畢竟是中祖血脈,若其真有氣運……”

“我等今日死守弘農,未與之死戰。”

“未救援其欲除之而後快的政敵,來日……未必不是一條退路。”

“至少,可為弘農百姓,為府君您,保存一分元氣。”

“你!”

費曜駭然看向陳儉,眼中滿是震驚。

陳儉這話,已是赤裸裸地在為可能的“改朝換代”留後路了!

這已不僅僅是軍事考量,更是政治投機!

陳儉卻面不改色,迎着費曜的目光,坦然道:

“府君,非常之時,當思非常之策。”

“卑職所言,皆是為府君,為弘農一城生靈計。”

“忠義固不可廢,然審時度勢、保全有用之身以圖将來——”

“亦是大智慧!望府君明斷!”

費曜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內心天人交戰。

一邊是宗室親王、朝廷诏命、武将守土救援的天職與本心。

另一邊是殘酷的政治現實、保存實力的理智、乃至一絲對不可測未來的恐懼與僥幸。

城外的喊殺聲隐隐傳來,仿佛冤魂的哭泣。

良久,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緩緩閉上眼睛,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充滿了無奈與沉痛:

“傳令……四門緊閉,加強戒備。”

“無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多派斥候,密切關注城外戰局……以及,叛軍動向。”

“府君英明!”

陳儉深深一躬,嘴角那一絲如釋重負的弧度轉瞬即逝。

都尉看了費曜一眼,又看了看陳儉。

重重嘆了口氣,抱拳領命而去。

城頭的風,似乎更冷了。

……

孤山之上,夜色如墨。

殘存的不到三千騎兵擠在狹窄的山頂區域,人困馬乏,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白日裏激烈的突圍戰耗盡了他們的體力和大部分箭矢。

更致命的是,山上唯一的一處小泉眼,出水量稀少。

根本不足以供給這麽多人馬。

乾渴,像無形的毒蛇,開始噬咬每個人的喉嚨和意志。

劉琮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頭盔不知丢在何處。

發髻散亂,臉上混合着血污、塵土與汗漬。

他手中握着的劍刃已經崩了幾個缺口,虎口震裂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呆呆地望着山下那連綿不絕的叛軍火把。

那火光倒映在他空洞的眸子裏,跳動卻毫無溫度。

劉瓒煩躁地踱着步,甲葉铿锵作響。

他猛地停下,對着劉琮低吼道:

“三哥!不能再等了!”

“費曜那厮擺明了見死不救!”

“山上的水,省着喝也只夠三天!”

“三天後怎麽辦?渴死在這裏嗎?”

他的聲音因為乾渴而嘶啞,更添了幾分狂躁。

劉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虛弱:

“四哥說得是……可山下叛軍密密麻麻。”

“我們沖了幾次都沖不出去,弟兄們折損太多了。”

“硬闖,只怕……”

“硬闖是死,困守也是死!”

劉虔一向寡言,此刻也忍不住開口,眼神裏有着窮途末路的兇光。

“朝廷……朝廷根本沒指望我們活着!”

“李治讓我們來,就是送死!”

“費曜不來救,也肯定是得了上面的暗示!”

“他們就是要借劉理的刀,除掉我們!”

這話像一把鹽,撒在衆人早已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劉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離京前李治那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安排,想起了費曜最後那冷漠關上的城門。

一股混雜着憤怒、恐懼與徹底寒心的情緒,狠狠攫住了他的心髒。

“那……那我們的家小怎麽辦?”

劉琮的聲音沙啞破碎,“若是……若是我們真從了叛軍。”

“洛陽城裏的妻兒老小,豈不是……”

“婦人之仁!”

劉瓒厲聲打斷,臉上肌肉扭曲。

“都什麽時候了,還念着這個?”

“當年高祖皇帝屢敗于項羽,逃亡途中為了馬車跑得快。”

“幾次把孝惠皇帝和魯元公主踢下車去!”

“成大事者,豈能拘泥于兒女私情?”

“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衣服破了尚可換,手足斷了安可續?”

“如今我們兄弟命在頃刻,還管得了那許多?”

劉瓒的話粗粝而殘忍,卻帶着一種絕望境地下扭曲的“歷史依據”和狠絕。

劉恂、劉虔聽得面色發白,卻又隐隐覺得。

這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劉琮,目光複雜。

有催促,有哀求,也有對未知前路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從山道警戒處傳來。

不多時,一名親衛引着兩人走上山頂。

前面一人作漢人打扮,文士模樣,神色從容。

後面一人則是西域武士裝束,手持節杖。

正是劉理派來的勸降使者。

文士模樣的使者拱手為禮,語氣不卑不亢:

“在下奉西域王殿下之命,特來拜見諸位王爺。”

“殿下有言:骨肉相殘,非其所願。”

“諸位王爺乃中祖血脈,與殿下系出同源。”

“今日誤會,皆因朝中奸佞閉塞聖聽,離間宗親所致。”

“殿下興義兵,清君側。”

“正欲與諸位賢侄共扶漢室,同享富貴。”

“若諸位王爺能明辨是非,棄暗投明。”

“殿下必倒履相迎,倚為股肱。”

“昔日恩怨,一概不究。”

“眼前危局,亦迎刃而解。”

“何去何從,請王爺三思。”

說着,雙手奉上一封帛書,正是劉理的親筆勸降信。

劉琮木然地接過,卻沒有打開。

劉瓒卻已按捺不住,盯着使者道:

“劉理……三叔他,果真不計前嫌?”

“我們……我們可是奉命來征讨他的。”

使者微微一笑,意有所指:

“……殿下明鑒。”

“奉命?奉何人之命?”

“可是欲置諸位于死地之命?”

“殿下深知諸位之苦衷。”

“朝廷若真視王爺為股肱,焉會以數千疲卒擋十萬虎狼?”

“弘農守軍近在咫尺,又可曾發一兵一卒來援?”

“其心如何,昭然若揭。”

“大丈夫處世,當審時度勢,豈可愚忠而送性命于猜忌之主?”

此言如刀,狠狠劈開了劉琮等人心中最後一點僥幸和對朝廷的幻想。

劉瓒去拆開劉理的那封信箋,只見其書略曰:

“西域王理,謹致書于琮、瓒、恂、虔諸侄:”

“夫天地翻覆,山河沸鼎。”

“昔我漢室以仁德撫四海,今則乾戈橫九州。”

“爾等少年膺命,提孤軍以抗叔父。”

“雖見其忠勇,實昧于大義。”

“今困守危巒,泉源将涸。”

“箭镞已殘,豈不聞‘智士察勢,仁者惜生’乎?”

“餘以血親之誼、宗藩之責,瀝肝披膽以告爾等。”

“論仁:爾父蒙塵于外,音問杳然。”

“監國太子璿,不思綏撫瘡痍,反縱兵逞威于闾閻。”

“隴右之麥稷焚于烽火,荊襄之婦孺泣于征徭。”

“爾等今日浴血,所衛者非萬民,實悖仁之主也。”

“昔周公吐哺,為安天下。”

“今璿起私兵,乃禍蒼生。”

“從暴虐則傷仁,順民心則存仁,願爾等思之。”

“論義,太子既以儲君監國,當垂拱修德。”

“然其削諸弟封邑以充私庫,奪宗室旌節以固威權。”

“爾等縱破圍而出,功成不過複得其削奪之食祿,敗則骸骨棄于荒丘。”

“豈不聞‘狡兔死,走狗烹’?”

“昔窦嬰平七國而罹禍,霍光定鼎而族危。”

“今璿刻薄如此,安可托付生死大義?”

“論禮,餘鎮西域廿載,撫疏勒而教耕織,盟龜茲而止兵戈。”

“先帝昔賜我九錫旌節,曰‘藩屏王室’。”

“今率義師東向,非敢窺神器。”

“實欲清君側之讒佞,正廟堂之綱常。”

“爾等若執迷助悖,是廢君臣之禮。”

“若明辨歸真,反成宗廟之禮。”

“《春秋》責賢者備,餘獨憫爾等受制之困。”

“論智,今爾軍水源将絕,援路已斷。”

“冬望洛陽煙塵蔽天,北眺河朔旌旗易主。”

“且觀大勢,太子以孤雛懸危巢。”

“縱有張子房複生,難挽既頹之瀾。”

“智非徇虛名,乃審虛實、度存亡也。”

“論勇,眞勇者,非暴虎馮河之悍。”

“勾踐屈身而存社稷,豫讓毀形以報知己。”

“今若執戟相戕,不過使親者痛而仇者快。”

“若釋甲歸仁,則可存有用之身以尋爾父,全季漢之餘脈于将來。”

“昔光武兄弟嘗委身于更始,終延漢祚四百年——此眞大勇也。”

“餘與爾父少時共獵上林,嘗執爾等手教步弓。”

“今白首提兵,豈願見劉氏血脈濺于蒿萊?”

“若肯息乾戈,當以王禮相待。”

“時維暮春,雪水可灌渴喉,胡楊新綠可蔭疲卒。”

“三日後望見營門白馬素旄,當具葡萄酒以待賢侄。”

“若仍執拗,則午時擂鼓三通,自此恩斷義絕。”

“天日昭昭,祖宗共鑒!”

“叔父理頓首。”

劉理這份信煽動性極強,大家指責劉璿的不作為。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劉璿早就已經被劉琮等人殺死了。

不過,依然不妨礙這份信戳中劉琮等人內心的痛點。

劉瓒猛地一掌拍在岩石上,恨聲道:

“不錯!朝廷不仁,休怪我等不義!”

“三哥,你還要猶豫到幾時?”

“是渴死餓死在這荒山野嶺,做個孤魂野鬼。”

“還是跟着三叔殺回洛陽,奪回我們應得的東西?”

“快做決斷吧!”

劉恂與劉虔也圍了上來,臉上混雜着恐懼與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

“三哥,下令吧!”

“四哥說得對,再遲就來不及了!”

劉琮看着眼前情緒激動的兄弟,又看看山下連綿的敵營。

手中冰涼的帛書仿佛有千斤重。

他想起府邸中妻兒的面容,想起可能降臨到他們頭上的災禍.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絞痛難當。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喃喃道:

“衆兄弟……莫要逼我……容我再想想……”

“還想什麽!”

劉瓒徹底失去了耐心,他環視身邊殘存的、眼巴巴望着他們的将士.

又看看沉默不語但眼神閃爍的使者,猛地一跺腳.

“時間不等人!等朝廷大軍雲集,等我們渴得拿不動刀,一切都晚了!“

“三哥,你自便罷!”

“我劉瓒,不願死得如此憋屈!”

“兒郎們,願意跟我去搏一條生路的,随我下山!”

說罷,竟不再看劉琮,轉身對着自己的親衛部曲高聲喝道:

“上馬!随我下山,投西域王!”

他麾下尚有數百騎,聞言雖有不少人面露掙紮但在絕境和主将的決絕下。

還是紛紛騷動起來,開始整理馬具兵器。

劉恂與劉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他們本就與劉瓒走得近,此刻見劉瓒帶頭,又覺劉琮優柔。

把心一橫,亦各自招呼本部人馬:

“跟上新平王!”

“我等願往!”

霎時間,山頂更加混亂。

近半數兵馬随着劉瓒三人向山下移動。

火把搖曳,人影憧憧。

金屬摩擦聲和壓抑的催促聲打破了山夜的死寂。

劉琮身邊只剩下不足千人。

多是他的直屬親衛和部分忠心的将領。

這些人圍在劉琮身邊,看着紛紛下山的同袍,又看看呆坐茫然的主君。

個個面露焦灼絕望,有人忍不住低聲催促:

“殿下!殿下!速做決斷啊!”

劉琮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

他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一邊是可能的生路,卻是叛國從賊、抛棄家小的污名與風險。

一邊是近乎必死的絕境,以及那遙不可及、冷酷無情的朝廷“忠義”。

何去何從?

何以自處?

那使者冷眼旁觀着這場兄弟阋牆、分崩離析的戲碼,心中暗忖:

果然如殿下所料,這些宗室子弟各懷鬼胎。

早存怨望,稍加壓力,便從內部瓦解了。

他見劉琮仍是猶豫,便上前一步。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西河王,殿下誠意拳拳。”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朝廷既已負王爺在先,王爺又何必為其殉葬?”

“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

“我家主公乃中祖親子,英明神武,雄踞西域。”

“今提兵東向,正為廓清朝綱。”

“王爺若能襄助大業,他日位列鼎彜,蔭及子孫。”

“豈不遠勝于此間無名枯骨?”

“山下大軍已備好清水飯食,只待王爺一言。”

“清水……飯食……”

幾個簡單的詞語,在極度乾渴饑餓的士兵聽來,不啻于仙音。

劉琮身邊幾名将領眼睛都紅了,其中一人噗通跪倒,聲音哽咽:

“殿下!弟兄們實在撐不住了!”

“就算不為自己,也為這些跟着咱們出生入死的兒郎們想想吧!”

“求殿下給條活路!”

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周圍士卒紛紛跪倒一片。

雖未出聲,但那無聲的哀求,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火把的光映照着他們憔悴髒污、寫滿求生欲望的臉龐。

劉琮緩緩擡起頭,目光緩緩掃過跪倒的部屬。

掃過他們手中殘破的兵器,掃過山下那代表“生路”的連綿營火。

最後,投向東南洛陽的方向。

那裏黑暗一片,寂靜無聲。

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冷漠地注視着這裏發生的一切。

終于,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身體微微搖晃,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

順着沾滿塵土的臉頰滑落,沖開兩道淺淺的溝壑。

再睜開時,眸子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和認命般的空洞。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柄崩口的劍。

凝視片刻,然後,用盡全身力氣。

将它狠狠插入身旁的岩石縫隙中。

劍身顫抖,發出不甘的嗡鳴,最終歸于沉寂。

“罷了……罷了……”

劉琮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消散在夜風裏。

“傳令……下山。”

他沒有說“投降”,但那兩個字,已無需言明。

山頂剩餘人馬,無論是如釋重負。

還是羞愧難當,都默默地開始收拾行裝。

拖着疲憊的身軀,跟在劉琮身後。

沿着劉瓒等人下山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叛軍大營。

山風嗚咽,卷起沙塵。

拂過那柄孤零零插在岩石上的殘劍,也拂過山頂那些被遺棄的、沾滿血污的藩王旗幟。

旗幟在風中無力地卷動了幾下,最終徹底垂下,覆于塵土。

遠處,弘農城的輪廓在夜色中只是一個更濃重的黑影。

城門緊閉,悄無聲息。

而更遠的東方,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聚集。

無人知曉,當太陽再次升起時。

這片古老的土地,将迎來怎樣的血雨腥風。

又将見證多少忠奸嬗變、家國離殇。

夜色,吞沒了一切。

唯有山下叛軍營中,因為新附了一批“宗室精銳”而驟然高漲的喧嚣與篝火。

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仿佛預示着某種不祥的、更加猛烈的風暴。

正在加速醞釀,向着帝國的核心,洶湧撲去。

……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弘農郡西郊的孤山腳下卻已提前彌漫起一股與季節格格不入的燥熱氣息。

那是昨夜厮殺的餘溫,混合着血腥、焦土、汗臭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

在微明的晨光中緩緩蒸騰。

山下,叛軍大營連綿如蟻xue。

西域各部兵馬的旗幟雜亂地插在營寨四周,在帶着涼意的晨風中獵獵作響。

營門處,西域王劉理早已披挂整齊。

外罩一件半舊的錦袍,與那戴着青銅面具、渾身籠罩在陰郁氣息中的馬昭并肩而立。

兩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山道上那片逐漸清晰、蹒跚而下的人影上。

那是劉琮、劉瓒、劉虔、劉恂四兄弟,以及他們殘存的、不足三千的騎兵。

經過一夜的困守、乾渴的折磨與內心的天人交戰。

他們早已沒了昨日出陣時的銳氣與“戴罪立功”的僥幸。

甲胄殘破,面容憔悴。

眼神空洞或閃爍着不安,隊伍稀稀拉拉,馬蹄聲也顯得沉重而淩亂。

當他們看到山下那嚴陣以待、無邊無際的叛軍營寨。

以及營門前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

許多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殘破的兵器,腳步更加遲疑。

劉理遠遠望見,臉上卻綻開一個極為熱情、甚至顯得有些誇張的笑容。

他大步向前迎去,雙臂張開,聲音洪亮,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氣:

“幾位賢侄!辛苦了!”

“三叔在此等候多時矣!”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長輩的關切與久別重逢的喜悅。

仿佛眼前不是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被迫來降的敵人,而是遠游歸家的子侄。

劉琮走在最前面,聞言渾身一顫。

擡眼望去,只見劉理那被西域風沙磨砺得粗粝黝黑的臉上。

笑容真摯,眼神灼灼。

他心中五味雜陳,羞慚、屈辱、不甘、對未來的茫然。

以及對眼前這位“三叔”那過于熱情姿态的一絲本能警惕,交織在一起。

讓他喉嚨發乾,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四兄弟來到劉理馬前數步處,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劉琮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率先單膝跪地,垂下頭顱。

劉瓒、劉虔、劉恂見狀,也只得跟着跪下。

“罪臣劉琮(劉瓒、劉虔、劉恂)……拜見西域王殿下。”

聲音乾澀,帶着明顯的疲憊與頹喪。

劉理見狀,連忙搶步上前。

伸出那雙同樣粗粝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将劉琮扶起,又示意其他三人起身。

“哎呀呀,賢侄們這是作甚!”

“快快請起,折煞三叔了!”

劉理語氣嗔怪,手上力道卻不容抗拒。

“你我體內,皆流淌着中祖高皇帝之血脈。”

“同宗同源,骨肉至親!”

“何來‘罪臣’之說?”

“此前種種,皆是朝中奸佞作祟,離間我劉氏宗親。”

“以致叔侄阋牆,同室操戈,誠可痛心!”

“今日賢侄們迷途知返,棄暗投明。”

“正是撥亂反正,重續親情之舉。”

“三叔歡喜還來不及,豈有怪罪之理?”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既給了劉琮等人臺階下。

又巧妙地将他們“兵敗投降”的行為粉飾成了“迷途知返”、“重續親情”。

更将矛頭直指“朝中奸佞”。

劉琮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稍定。

卻又覺得這番話說得太過漂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偷眼瞧向劉理身旁那個戴着青銅面具、沉默如影子般的馬昭,心中更添幾分莫名的寒意。

劉理似乎看出他們的局促,哈哈一笑。

用力拍了拍劉琮的肩膀,拍得劉琮一個趔趄,朗聲道:

“賢侄們一路辛苦,想必又饑又渴。”

“三叔早已命人殺豬宰羊,備下薄酒,專為爾等接風洗塵!”

“來來來,随三叔入帳,今夜不醉不歸!”

說罷,不由分說。

攬着劉琮的肩膀,轉身便向中軍大帳走去。

劉瓒等人見狀,只得默默跟上。

馬昭則依舊沉默地跟在劉理側後方,面具後的目光冷冷掃過這幾位失魂落魄的宗室親王。

以及他們身後那些神色複雜的殘兵敗将,心中不知在盤算着什麽。

是夜,叛軍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喧嚣震天。

巨大的篝火在帳中央燃燒,

烤全羊滋滋冒着油光,濃郁的酒香與肉香彌漫在空氣中。

西域樂師吹奏着胡笳與筚篥,節奏熱烈而粗犷。

劉理高踞主位,頻頻舉杯,勸酒布菜。

熱情得近乎豪放。

他大談西域風土人情,講述自己二十年來經營西域的種種艱辛與趣事。

時而感慨,時而大笑。

努力營造出一種家族團聚、其樂融融的氛圍。

劉琮、劉瓒等人起初還有些拘謹,放不開。但在酒精的催化下,在劉理不斷以“血脈親情”、“共扶漢室”為名的勸慰下,緊繃的神經逐漸松弛下來。連日來的恐懼、疲憊、絕望,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開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與劉理麾下的西域将領們稱兄道弟,帳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劉琮醉眼朦胧中,看着主位上談笑風生的劉理,心中湧起一種荒誕的感覺。這就是那個被朝廷斥為“逆賊”、自己昨日還率軍拼死抵抗的“三叔”?此刻看起來,倒像是個豪爽的邊地豪雄,一個……失意多年、終于有機會一展抱負的宗室長輩。他想起自己兄弟幾人被朝廷像丢垃圾一樣扔到弘農送死,想起費曜那冷漠關閉的城門,心中那點對“投降”的負罪感,竟被酒精和眼前的“熱情”沖淡了不少。

劉瓒更是早已放浪形骸,摟着一個西域将領的肩膀,大聲抱怨着朝廷的不公,李治的刻薄,說到激動處,甚至眼眶發紅。劉虔、劉恂也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起來。

唯有馬昭,依舊坐在稍暗的角落,面前酒杯未動,菜肴未碰。青銅面具在跳躍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澤,仿佛與帳中的喧嚣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他只是靜靜地坐着,偶爾目光掃過醉态畢露的諸王,掃過意氣風發的劉理,面具後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譏诮。

這一夜,酒宴直至子夜方休。劉琮等人被攙扶回早已備好的營帳時,大多已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

次日,天剛蒙蒙亮。

急促的號角聲與傳令兵的呼喝聲将宿醉未醒的劉琮等人從夢中驚醒。

頭疼欲裂,口乾舌燥。

但軍令如山,他們不敢怠慢。

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臉,強打精神,趕往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與昨夜迥然不同。

酒肉香氣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肅殺的軍伍氣息。

劉理端坐帥位,甲胄鮮明,神色嚴肅。

馬昭依舊立于其側,面具森然。

帳下濟濟一堂,除了昨夜見過的西域各部首領。

還多了幾位昨夜未曾露面的漢人面孔的将領幕僚,想來是劉理的本部核心。

劉琮四人進帳,感受到這股凝重的氣氛。

殘存的酒意瞬間清醒了大半,連忙上前見禮。

“賢侄們來了,坐。”

劉理微微颔首,示意他們在一旁的席位坐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奔主題。

“今日召集諸位,乃是為商議東進洛陽之軍務。”

“時機緊迫,不容延誤。”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将,最後落在劉琮等人身上,語氣轉為詢問:

“幾位賢侄久居中樞,對洛陽虛實,當比三叔更為知曉。”

“依你們之見,眼下洛陽城中——”

“尚有幾何可戰之兵?守備如何?”

劉琮與劉瓒對視一眼。

劉琮尚在斟酌,劉瓒已搶先開口。

他急于表現,挽回昨日失利的形象。

聲音還帶着些宿醉的沙啞,但語氣肯定:

“啓禀王叔,據小侄離京前所知。”

“洛陽常備禁軍,羽林、虎贲、城門校尉等部,滿額應有四萬之衆。”

“然其中多有員額虛冒、老弱充數者。”

“真正堪戰之精銳,恐不足兩萬五千。”

“此外,護國公府……哦,李翊相府直轄之‘玄甲’、‘銳士’等親軍。”

“約三千,乃天下至銳。”

“另有司隸校尉部可調動之郡兵、差役,緊急時或可湊出萬餘。”

“然戰力參差,守城或可,野戰不足為恃。”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若只論李治目前可直接掌控,用以守衛宮城及洛陽核心區域之兵力……”

“恐怕,确實不足兩萬之數。”

他特意強調了“李治直接掌控”,隐隐将李翊的勢力做了區隔。

劉理聞言,手指輕輕敲擊着面前的案幾,若有所思:

“不足兩萬……雖為禁軍精銳,然我麾下如今有大軍十萬!”

“昨日又得賢侄數千精騎之助,皆百戰銳卒。”

“以衆擊寡,以逸待勞。”

“更兼我軍士氣正盛,而洛陽歷經內亂,人心惶惶……”

他眼中精光閃爍,似乎在計算着勝算。

“野戰對決,我軍勝算頗高!”

“即便攻堅城池,以十萬之衆圍之。”

“耗其糧草,亂其人心,破城亦非難事!”

帳中幾位西域悍将聞言,紛紛鼓噪起來。

操着生硬的漢語或本族語言,表示贊同。

語氣充滿了對中原富庶的渴望與對戰鬥的狂熱。

然而,劉理雖然說得慷慨,劉琮等人也覺似乎有理。

但帳中卻有一股無聲的暗流在湧動。

包括劉理自己,以及那些真正知兵、了解中原底細的漢人将領。

眉宇間都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所有人的心頭,都仿佛壓着一塊無形的巨石。

沉甸甸的,讓那看似高漲的士氣,始終無法真正暢快淋漓地爆發出來。

這塊巨石,有一個名字。

一個足以讓在座許多人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的名字。

劉理的目光不自覺地瞥向了身旁的馬昭。

馬昭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也正與他交彙。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深深的忌憚。

恰在此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風塵仆仆、作商旅打扮的探子被親兵引了進來。

那探子面色疲憊,眼中卻帶着發現重大情報的激動與緊張。

“報——!”

“殿下,洛陽急報!”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名探子身上。

劉理身體微微前傾,沉聲問道:

“講!洛陽情形如何?”

“為何前幾日回報說城門緊閉,戒備異常森嚴?”

探子喘了口氣,快速回道:

“禀殿下!洛陽自半月前起,四門緊閉。”

“只許少量持有特殊符節者出入,盤查極嚴。”

“城外各關隘、津渡,駐軍皆增加一倍以上。”

“往來行人商旅盡數截留盤問,尤其是西面來的,近乎禁止通行。”

“小的多方設法,也只打聽到城內似乎有大事發生。”

“但具體何事,封鎖極嚴。”

“尋常百姓和底層軍士皆不得知,只言是最高級別的戒嚴令。”

劉理眉頭緊鎖:

“最高級別戒嚴?即便是諸王兵谏、太子身死之時。”

“也未如此啊……究竟是何等大事。”

“需如此興師動衆,隔絕內外?”

此時的劉理,也得知劉璿原來已經死了。

現在坐在東宮之位的,是劉禪第五子北地王劉谌。

當然,此時的衆人都不知道。

劉谌已經在李翊的操持下,以雷厲風行的速度,迅速完成了登基大典。

實現了權力的正常交接。

探子搖頭:

“小人無能,實在探聽不出。”

“只從幾個被堵在城外的老行商口中隐約聽聞,似乎是宮裏……”

“出了天大的變故。”

“有傳言說,是……是某位擎天巨柱……傾倒了。”

探子說到這裏,聲音壓低,帶着不确定的猜測。

“擎天巨柱?”

帳中有人喃喃重複。

劉琮等人心中猛地一跳!

他們離京前,剛經歷了九鼎問對。

知道劉谌被定為新太子,但這等儲君更疊之事。

雖重要,卻斷不至于引發全城如此長時間的嚴密封鎖,除非……

一個極其大膽、卻又隐隐符合邏輯的猜測,如同毒蛇般鑽入他們的腦海。

“難道……”

劉瓒失聲,又立刻捂住嘴。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幽靈的馬昭,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透過青銅面具傳出,低沉、沙啞。

卻帶着一種冰冷的、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刺破了帳中凝滞的空氣:

“是李翊——死了。”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帳中所有人,包括劉理在內,都霍然變色!

震驚、難以置信、狂喜、懷疑、恐懼……

種種情緒如同沸水般在每個人臉上翻滾。

“馬先生何出此言?!”

劉理的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猛地轉向馬昭,目光灼灼。

既有追問,又有一種近乎期盼的求證。

馬昭緩緩轉身,面向帳中諸人。

盡管戴着面具,衆人卻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銳利。

“唯有李翊身死,才需如此嚴密封鎖京畿,隔絕消息。”

他的聲音冰冷而理性,如同在剖析一具屍體。

“諸位試想,這數十年來。”

“漢室江山,表面姓劉,實則運轉之樞機,盡在相府。”

“李翊一人,系天下安危于一身。”

“他若在,則人心定,朝廷穩,四方宵小不敢妄動。”

“他若驟然薨逝,則擎天之柱傾頹,帝國中樞立時便有崩塌之危!”

“此刻封鎖消息,非為別的。”

“乃是劉禪、李治等人,需搶在天下得知之前。”

“穩住朝廷內部,完成權力交接。”

“以免瞬間引發全國性的動蕩與野心家的觊觎!”

他頓了頓,看向劉琮等人:

“幾位王爺離京前,曾面見李翊。”

“依你們所見,其時李翊身體如何?”

劉琮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喉嚨發乾。

努力回憶着那日未央宮偏殿中的情景:

“回……回先生,那日李相爺坐于肩輿之上。”

“面容……确實極為憔悴,蒼白無血色。”

“眼下烏青甚重,說話氣息也顯虛弱。”

“雖強打精神,然……然确似久病沉疴、勉力支撐之态。”

“且殿中隐隐有藥石之氣。”

劉瓒也補充道:

“不錯,我等觐見時。”

“他言談雖清晰,然中氣不足。”

“時而以手撫額,似有暈眩之兆。”

“侍從時刻在側,小心異常。”

馬昭微微颔首,對劉理道:

“殿下,李翊今年已七十有九。”

“古稀高齡,本就風燭殘年。”

“去歲以來,又接連經歷太子謀逆、諸王逼宮、皇位更疊等驚天巨變。”

“殚精竭慮,心力交瘁。”

“此番強撐病體,主持大局,耗神過度。”

“其油盡燈枯,一病不起乃至猝然離世……豈非順理成章?”

劉理聽着,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他是李翊的內侄,幼時也曾受過這位威震天下的姨父的照拂與教誨。

內心深處對李翊的敬畏乃至一絲親情,複雜難言。

但此刻,聽到李翊可能已死的消息。

那壓抑了二十多年的野心,那對至高權柄的渴望。

如同被點燃的野火,瞬間吞噬了其他所有情緒。

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顫栗的興奮與狂喜!

是啊,只要李翊還活着。

那個算無遺策、深不可測的老人還坐在洛陽城裏。

自己這十萬大軍,恐怕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土雞瓦狗。

随時可能被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碾碎。

只有他死了,那籠罩在帝國上空、也籠罩在自己心頭的巨大陰影——

才會真正消散!!

洛陽,才會露出它最脆弱的一面!

“先生所言……極是!”

劉理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他猛地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眼中光芒大盛。

“若真如此……若真如此!”

“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

他停下腳步,看向那探子,厲聲道:

“再探!不惜一切代價,務必确認洛陽城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李翊是死是活,給本王查個水落石出!”

“諾!”

探子領命,匆匆退下。

馬昭轉向劉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催促的力量:

“殿下,無論消息最終确認與否。”

“此時此刻,箭已在弦!”

“李翊若死,洛陽必然內部分化,人心惶惶。”

“防禦漏洞百出,此乃我軍雷霆一擊、直搗黃龍的最佳時機!”

“若消息有誤,李翊尚在……”

“我軍亦已至此,斷無後退之理!”

“更應趁其或許病重、反應不及之際,速戰速決!”

劉理重重一拍案幾,震得杯盞亂跳: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傳令全軍——”

“拔營起寨,全速東進!”

“目标,洛陽城!”

軍令如山,迅速傳遍各營。

龐大的叛軍隊伍再次如同蘇醒的巨獸,開始緩慢而嘈雜地轉向東方。

然而,在激昂的進軍號令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劉理在私下裏,又向自己的心腹将領下了另一道密令:

對劉琮、劉瓒等新附的四王及其部衆,表面上以禮相待,同進同退。

實則需嚴密監視,其營寨安置于我軍序列之中。

不可令其獨立成軍,更不可使其靠近後軍糧草辎重。

顯然,這位西域王并未完全信任這些走投無路才來投靠的侄子們。

利用他們的情報和殘餘力量可以。

但要防着他們陣前反複,或者背後捅刀。

大軍開拔,煙塵再起。

劉理與馬昭并馬而行,走在隊伍的前列。

離開了喧嚣的中軍,身旁只有少數親衛。

兩人的沉默顯得格外突兀。

春風拂過曠野,帶來泥土和嫩草的氣息。

卻也吹不散兩人心頭那翻騰的思緒。

二十多年了。

從被“發配”到遙遠的西域,頂着“西域都護”、“西域王”的空頭銜。

在那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地上,一點點經營勢力。

結交或征服各部,積累財富兵馬。

同時日夜忍受着對中原繁華的渴望、對權力中央的疏離。

以及內心深處那份不甘與野心的啃噬。

馬昭,

或者說,司馬昭。

他則隐姓埋名,毀容吞炭。

将血海深仇與家族複興的執念深埋心底。

如同最耐心的毒蛇,潛伏在劉理身邊。

為他出謀劃策,同時也利用他的野心,編織着複仇的羅網。

他們都曾說過要忍耐,都說終有一天會回到洛陽。

拿回屬于自己,屬于家族的東西。

沒想到,這一天,似乎真的近在眼前了。

而且,是以一種他們未曾預料到的方式——

那個最大的障礙,可能已經自行消失了。

劉理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以及更遠處天地交接處那看不見的洛陽方向。

忽然長長地、複雜地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馬先生……時間過得真快。”

“還記得初到西域時,赤亭海畔的風沙,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你我對着篝火,飲酒取暖。”

“你說‘潛龍在淵,騰必九天’。”

“我說‘總有一日,要回洛陽看牡丹’。”

“這一忍,便是二十餘載春秋。”

馬昭面具後的目光似乎也飄向了遠方,聲音透過面具,帶着一絲金屬摩擦般的悠遠:

“是啊……二十三年又四個月。”

“龜茲的葡萄釀,不如洛陽杜康醇厚。”

“疏勒的胡旋舞,也比不上未央宮裏的楚歌曼妙。”

“殿下忍得,昭……也忍得。”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稱呼自己為“我”,但語氣中的感慨是真實的。

劉理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野心即将實現的興奮,也有一絲莫名的悵惘:

“我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馬昭沉默片刻,緩緩道:

“只是可惜……未能親手刃此老賊。”

“以告慰……家人在天之靈。”

他終究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刻骨的恨意。

這恨意如此真切,以至于他暫時卸下了“馬昭”這個僞裝的部分面目。

劉理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早就猜到了。

一個如此才華出衆、心思缜密。

又對李翊及其建立的秩序懷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人。

除了當年被李翊以雷霆手段夷滅三族的司馬氏核心子弟,還能有誰?

司馬師早亡,那麽眼前這人。

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僥幸逃脫的司馬昭!

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相互依存。

他早已從種種細節中确認了這一點。

但他從未點破。

因為馬昭的才智與仇恨,是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而馬昭也需要他這面“劉氏宗親”的旗幟和西域的勢力。

此刻,聽到馬昭終于不再完全掩飾這恨意。

劉理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心感。

共同的秘密,共同的敵人。

即便那敵人可能已死,但依然讓他們的同盟在此時顯得更加牢固。

他于是接口道,語氣帶着一種應允的慷慨:

“先生何必遺憾?”

“待我軍攻入洛陽,控制全局。”

“那李翊老賊的墳冢還不是任你處置?”

“屆時,先生若要效法當年伍子胥掘楚平王之墓鞭屍三百。”

“以洩心頭之恨,本王定當允準!”

馬昭聞言,猛地轉頭。

面具上那冰冷的眼孔似乎射出了兩道銳利的光,緊緊盯着劉理:

“殿下此話當真?他……可是你的姨父。”

“你自幼受他教誨,聽聞也曾頗為敬重。”

劉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擡起頭,望向東方漸漸升高的日頭,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那被西域風霜雕刻出的深刻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

看向馬昭,眼神深處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再不見昨夜的“親情”與方才的感慨。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随風送入馬昭耳中,也仿佛是在對自己宣告:

“現在——不是了。”

說罷,他猛地一抖缰繩。

催動胯下駿馬,向前疾馳而去。

将馬昭和一乾親衛稍稍甩在身後。

玄氅在身後獵獵展開,如同撲向獵物的鷹隼之翼。

馬昭望着劉理一騎絕塵的背影,青銅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雙露出的眼睛,在初春的陽光下,閃爍着複雜難明的光芒——

有仇恨即将得償的快意,有對未來的算計。

或許,也有一絲對劉理此刻決絕姿态的冰冷評估。

春風依舊吹拂着弘農的原野,吹過正在艱難行進的龐大軍隊。

吹向東方那座此刻正被緊張與秘密籠罩的巍巍帝都。

太陽越升越高,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投向西方,仿佛在追趕着他們奔向不可知的命運。

前路是即将爆發的最終決戰,是夢寐以求的權力寶座。

還是早已張開的、更深的羅網?

無人知曉。

唯有馬蹄踏起的塵土,滾滾向前,仿佛要将一切淹沒。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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