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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七:大唐氣象:二鳳的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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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七:大唐氣象:二鳳的青梅竹馬

大業二年,春深。

洛陽城頭殘雪方消,皇城之內卻已暗湧血潮。

新帝劉廣踐祚未久,龍椅尚未坐暖,便已展雷霆手段。

先帝劉袆暴崩之疑雲雖仍籠罩朝野,然木已成舟。

衮衮諸公縱使心中存惑,亦只得緘口俯首——

當是時也,太極殿前血跡初涸。

廢太子劉勇已奉“遺诏”自盡于東宮別院。

殘陽如血,映着東宮飛檐上最後一片融雪。

劉勇跪坐于蒲團之上,面前白绫三尺,鸩酒一盞。


宦官尖細的嗓音仍在梁間回蕩:

“……陛下遺诏,廢太子勇,賜自盡。”

劉勇仰天慘笑,笑聲中盡是悲涼:

“父皇若真有遺诏,何須爾等閹人傳旨?”

“劉廣……吾弟好手段!”

言畢,他目眦欲裂,卻終是無力回天。

勢單力孤,親信早被剪除,侍衛皆換新顏。

他顫抖着手端起鸩杯,仰頸飲盡。

須臾,七竅滲血,身軀轟然倒地。

那雙猶自圓睜的眼中,映着窗外一株桃樹初綻的蓓蕾——

春來了,他的春天卻永不再至。

劉廣聞報,正于甘露殿批閱奏章。

他緩緩擱下朱筆,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厚葬之,按親王禮。”

語氣平淡無波,仿佛死的不是一母同胞的兄長,而是路旁蝼蟻。

侍立的黃門侍郎垂首噤聲,脊背滲出冷汗。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數月,洛陽城內外,宗室府邸接連遭殃。

長寧王劉俨,年方十五。

好詩文,善騎射,素有賢名。

某夜,一隊禁軍突入王府。

以“勾結廢太子、圖謀不軌”之罪當場格殺。

血濺書房,染紅了他尚未完成的《春賦》手稿。

其母崔妃披發跣足追出府門,哭嚎震天。

被軍士推搡倒地,當夜懸梁自盡。

餘波未平。

劉勇留下的諸子——

安城王劉筠、安平王劉嶷、襄城王劉恪。

高陽王劉該、建安王劉韶、颍川王劉煚。

并幼子劉孝寶、劉孝範,皆被下诏貶谪嶺南。

诏書辭藻華麗,稱“念爾等年幼,特開天恩,徙嶺南以思過”。

然明眼人皆知其意。

車隊出洛陽那日,陰雨綿綿。

八輛囚車辘辘行過朱雀大街,兩側百姓掩面垂淚,卻無一人敢出聲。

最小的劉孝範年僅九歲。

在車中伸出小手接雨水,仰頭問乳母:

“阿嬷,嶺南遠麽?那裏也有糖糕吃麽?”

乳母以袖掩面,泣不成聲。

行至荊襄古道,荒山夜雨中。

一隊黑衣騎士如鬼魅般截住去路。

押送官軍竟默契退開,火光映照下,刀鋒寒芒閃爍。

慘叫哀嚎之聲被暴雨吞沒,天明時分。

山澗中只餘八具幼小屍身,血水混入泥濘,洇開一片暗紅。

驿使飛馬報回洛陽,稱“遇山匪劫殺,諸王不幸罹難”。

劉廣覽報,默然良久,提筆朱批:

“追贈爵位,厚恤其家。”

筆鋒轉折間,毫無滞澀。

至此,帝位之潛在威脅,掃除殆盡。

四月,春深似海。

洛陽牡丹競放,皇城內卻醞釀着一場更大的風波。

劉廣于宣政殿召集群臣,提出欲賜突厥啓民可汗帛二千萬段。

其麾下酋長各有封賞,

意圖重現成祖劉裕時“萬國來朝,四夷賓服”的盛世氣象。

殿中一時寂靜。

老臣高熲越衆而出。

這位歷經三朝、文武兼資的柱石之臣。

雖年過六旬,脊梁依舊挺直如松。

他拱手沉聲道:

“陛下,老臣以為不妥。”

“突厥豺狼之性,貪得無厭。”

“今賜以巨帛,彼必窺知中國虛實,熟記山川險易。”

“一旦有變,恐為心腹大患!”

高熲聲若洪鐘,在殿中回蕩。

他須發皆白,然雙目炯炯,直視禦座: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

“請陛下三思!”

劉廣面色微沉,尚未開口,左武衛大将軍賀若弼亦出列附議:

“……高公所言極是。”

“啓民可汗雖表面恭順,然其部衆控弦之士不下三十萬。”

“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今以巨資資敵,無異抱薪救火!”

劉廣拂袖而起,踱步至殿前巨幅輿圖之下。

手指劃過關隴、河北之地:

“二卿只見其害,未見其利。”

“今李唐據河東、關中。”

“高齊占河北、山東,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朕賜突厥厚禮,非為資敵,實欲聯夷制夷!”

“若得突厥鐵騎南下牽制,朕自可集中兵力。”

“先破李唐,再平高齊。”

“南北夾擊,二虜何足道哉?”

他轉身,目光掃過群臣,語帶激昂:

“且朕令李淵、高焱籌備此二千萬帛,正是一石二鳥之計。”

“彼等若奉命,則損其財力,弱其根基。”

“若不奉命,便是抗旨不遵,朕讨之有名!”

“此乃陽謀,二卿何以不明?”

高熲聞言,臉色漲紅,須發皆張:

“陛下!此非陽謀,實是飲鸩止渴!”

“以國家之財帛,養虎狼之膘肥。”

“縱得一時之利,必遺百年之患!”

他跪倒在地,以頭叩地,咚咚作響:

“老臣鬥膽再谏:先帝在位二十餘載。”

“雖表面韬光養晦,實則內修政理。”

“外固邊防,徐徐圖之。”

“天下人心仍向漢室,只要輕徭薄賦,整頓吏治。”

“假以時日,李唐高齊自然歸心。”

“今若操之過急,恐逼其铤而走險啊!”

賀若弼亦跪奏:

“陛下!先帝之所以隐忍,實因白袍之亂後。”

“中央權威掃地,府庫空虛,軍備廢弛。”

“二十餘年休養,方有今日喘息之機。”

“若驟然興兵,勝負難料。”

“請陛下慎之!”

“慎之?慎之!”

劉廣勃然作色,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架亂顫。

“先帝韬晦二十餘年,結果如何?”

“李唐據關中形勝之地,高齊擁河北富庶之壤。”

“俨然國中之國!”

“再等二十年,只怕這江山就要改姓了!”

“先帝隐忍,正是為朕今日收複山河積蓄力量。”

“爾等老朽,安知朕之雄心?”

殿中氣氛驟然凝滞。

一直沉默的尚書右仆射楊素,此刻緩步出列。

這位以機變著稱的權臣,先向劉廣深施一禮,方徐徐道:

“陛下雄才大略,臣等欽佩。”

“然……”

他話鋒一轉,“二千萬段帛,非小數也。”

“即便傾國庫所有,恐一時也難以湊齊。”

“若強征于民,又恐激起民變。”

“此實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

楊素此議,看似折中,實則暗指劉廣不切實際。

劉廣豈會不知?

他冷笑一聲:

“國庫不足,便令李唐、高齊籌措!”

“彼等既食漢祿,自當為朝廷分憂。”

“朕已算過,李唐出八百萬,高齊出八百萬。”

“餘者由江南諸州補足,如何湊不齊?”

話音未落,文林郎宇文弼再也按捺不住,出列疾呼:

“陛下不可!”

“李淵、高焱雖名義上臣服,然在地方早成割據之勢。”

“今若強行索要巨帛,無異與虎謀皮,必激其反叛!”

“先帝二十餘年懷柔苦心,将毀于一旦啊!”

“懷柔?苦心?”

劉廣怒極反笑,笑聲中透着寒意。

“宇文弼,你口口聲聲先帝遺策,莫非是暗指朕違背父志?”

“好,好得很!”

他環視殿中,目光如刀。

“朕今日方知,這朝堂之上。”

“懷有二心者,大有人在!”

高熲擡頭,老眼含淚:

“陛下!老臣句句肺腑,皆為江山社稷!”

“先帝臨終前,曾召老臣密談。”

“言‘天下事當徐徐圖之,萬不可操切’……”

他突然頓住,意識到失言。

劉廣眼中寒芒暴漲:

“哦?先帝臨終召你密談?朕為何不知?”

“談了什麽?說!”

最後一聲厲喝,震得殿瓦嗡嗡作響。

高熲自知失言,卻已無法挽回,只得叩首:

“先帝只是囑托老臣……輔佐新君,穩定朝局……”

“是麽?”

劉廣緩緩坐回龍椅,手指輕敲扶手,忽然笑了。

“……朕想起來了。”

“先帝暴崩那夜,太醫署記錄淩亂,宮人證詞多有矛盾。”

“朕一直覺得蹊跷,今日聽高公之言,倒讓朕想起一事——”

“那夜醜時三刻,有人見高公從先帝寝宮側門匆匆而出,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高熲臉色煞白:

“陛下!老臣那夜确實入宮,然是奉召議事,絕無……”

“夠了!”

劉廣猛地起身,“高熲、賀若弼、宇文弼。”

“爾等勾結內外,窺探宮禁。”

“更有謀害先帝之嫌!來人!”

殿外禁軍湧入,甲胄铿锵。

高熲仰天長嘆: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劉廣,你弑兄殺侄,今又欲屠戮老臣。”

“漢室江山,必亡于你手!”

“拖下去!”

劉廣面如寒冰。

“高熲、宇文弼、賀若弼。”

“以大不敬、勾結宗室、圖謀不軌之罪,即刻處斬!”

“高熲諸子流放嶺南,宇文弼、賀若弼妻孥沒為官奴!”

“蘇威連坐罷官!蕭琮與賀若弼友善。”

“廢黜在家,永不複用!”

聖旨既下,雷霆萬鈞。

是日午時,洛陽西市刑場,三位老臣引頸就戮。

高熲臨刑前,望北而拜:

“先帝!老臣無能,不能保全社稷,今以死明志!”

言罷,引頸受刃,血濺三尺。

圍觀百姓無不掩泣。

未幾,蕭皇後的兄長蕭琮被廢于家,郁郁而終。

蘇威罷官歸鄉,途中遭劫。

家財散盡,竟餓死于道旁。

一場清洗,将先帝舊臣掃蕩一空。

劉廣借此不僅除去了反對之聲,更将知曉先帝死因疑點的重臣悉數鏟除。

可謂一箭雙雕。

塵埃落定後,劉廣再頒聖旨:

令唐王李淵、齊王高焱。

各籌備帛八百萬段,限期三月,運抵洛陽。

江南諸州共籌四百萬段。

總計兩千萬段,以賜突厥啓民可汗,彰顯天朝恩威。

诏書以六百裏加急,分送晉陽、邺城。

……

大業二年春末,晉陽城。

暮春時節,本該是草長莺飛、萬物繁盛的景象。

然自洛陽而來的一紙诏書,卻如一塊寒冰。

投入了唐王府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不僅是漣漪。

更有深水之下的湍流暗湧。

诏書是天子劉廣所發,言辭堂皇。

曰為“彰顯天朝上國之德威,撫遠懷柔”。

敕令唐王李淵于秋貢之時,上貢朝廷八百萬段帛。

緣由卻是新帝欲以兩千萬段巨帛厚賞突厥啓民可汗。

令李唐、高齊、蕭梁三家分攤。

唐國獨擔其八百萬之數。

唐王府正廳,氣氛凝重如鐵。

香爐中升起的青煙也似被這無形重壓所滞,缭繞得格外遲緩。

李淵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那份明黃絹帛的诏書猶自展開。

他面色沉靜。

然眉宇間蹙起的川字紋路與微微抿緊的唇角,卻洩露了內心絕非平靜。

燭光映着他已見幾縷霜色的鬓角,更添幾分沉郁。

世子李建成侍立其側,正值血氣方剛之年。

身形魁梧,面龐因怒意而漲得微紅。

他雙目灼灼,盯着那诏書。

仿佛要将其燒穿,終于忍不住,聲音洪亮卻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懑:

“父王!此事豈有此理!”

“如今天下是何光景?”

“關隴連年歉收,河東饑民時有流竄。”

“河北、山東更是盜賊蜂起。”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者不知凡幾!”

“他劉廣坐困洛陽,不思赈濟黎民、整頓朝綱。”

“反倒傾盡府庫,以巨帛媚好突厥豺狼!”

“這……這簡直是昏聩至極,荒悖絕倫!”

他胸膛起伏,跨前一步,語氣斬釘截鐵:

“這帛,絕不能給!”

“我大唐之民脂民膏,豈容如此揮霍于外夷?”

“父王萬不可應允!”

李淵緩緩将诏書置于案上。

指節無意識地在光潤的紫檀木面上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擡眼看了看情緒激昂的長子,目光複雜。

既有對其赤誠的認可,亦有一絲更深沉的無奈。

他并未立即斥責,而是沉聲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着久居上位者的凝穩:

“建成,汝之怒,孤豈不知?”

“汝之言,亦在情理。”

“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寥寥幾位心腹重臣。

“然我李氏,名義上仍為漢臣。”

“這‘唐王’之爵,亦是朝廷所封。”

“公然抗旨不遵,非止違命。”

“實乃與洛陽朝廷……撕破臉皮之舉。”

他微微嘆息一聲,那嘆息裏裹挾着太多難以明言的重負:

“不錯,朝廷衰微,政令早不出河洛。”

“對吾等,對高齊、蕭梁,确已無力制衡。”

“然,天下人心如何?”

“季漢享國三百餘載,縱使如今龍庭黯弱。”

“然‘漢’字旗號,在億兆庶民心中,仍存分量。”

“吾等若率先扯起反旗,便是‘叛臣逆子’。”

“道義有虧,恐失天下士民之望。”

“且……”

他目光變得幽深,“我唐國目下,北有突厥虎視,東有高齊強鄰。”

“……西面諸羌亦未全然賓服。”

“內需休養,外患環伺,絕非公然與朝廷決裂之良機。”

“韬光養晦,積聚實力,方為上策。”

李建成聞言,濃眉緊鎖,急道:

“父王之意,莫非真要如數奉上這八百萬段帛?”

他攤開手,仿佛在掂量一個無法承受的重擔。

“父王明鑒!去歲我唐國全境。”

“各織坊、民戶竭盡全力、所産之帛不過三百萬段有餘!”

“其中尚需支應軍饷、官吏俸祿。”

“王府用度、賞賜撫恤,所餘已然不多。”

“若按诏書所言,便是要我大唐傾兩年多之積蓄。”

“悉數填于洛陽昏君與突厥狼主之欲壑!”

“此非上貢,實乃剜肉補瘡,自毀根基!”

“府庫為之空,民生為之凋,軍備為之弛!”

“屆時,莫說争衡天下,恐自保亦有艱難!”

這些利害,李淵何嘗不知?

他撫着颌下長須,指腹感受着須髯的粗硬。

沉吟良久,廳中寂靜。

只聞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更襯得室內空氣滞重。

他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內心正在劇烈權衡。

終于,他再次開口,聲音已恢複決策者的沉穩:

“建成所言,俱是實情。”

“八百萬段,确非我唐國所能承擔。”

“然,全然抗拒,亦不可行。”

他目光轉向一直靜默旁聽的幾位謀臣。

“孤意,不可硬頂,當思斡旋。”

“先上表陳情,訴說我唐國近年天時不協。”

“民生維艱,府庫不豐之實況。”

“懇請陛下體恤下情,削減貢額。”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留有轉圜餘地。”

“劉廣若尚存幾分理智,或能允準所請。”

“即便不減,我亦有緩沖之機,再做計較。”

李建成雖仍覺憋屈,但見父親主意已定。

且所言“斡旋”似有一線生機,只得強壓怒火,拱手道:

“父王深謀遠慮,兒臣……遵命。”

只是那“遵命”二字,說得頗為艱難。

數日後,李淵親筆所書的陳情表。

以六百裏加急,馳送洛陽。

表中言辭恭謹懇切,詳述唐地近年災患、織造不易、用度浩繁之苦。

最後方委婉提出,八百萬段之數實在力有未逮。

伏乞陛下天恩垂憫,酌減貢額。

表章送入洛陽宮城時,

劉廣正于新落成的“觀風行殿”中,與近臣商讨練兵與賞賜突厥細節。

他年歲不過二十許,登基未久。

正是志得意滿、欲大展宏圖之時。

然眉眼間卻常浮着一層因縱欲與焦慮交織而成的虛浮之氣。

聞聽唐王李淵回表,非是抗旨,而是請減。

劉廣先是一怔,随即撫掌大笑,聲震殿宇:

“哈哈哈!好!好一個李淵!果識時務!”

他身側的心腹內史侍郎虞遷,連忙躬身谄笑:

“陛下天威浩蕩,李淵僻處晉陽,焉敢不懼?”

“此正顯陛下聖明,四方懾服。”

劉廣大喜過望,實因他內心亦存隐憂。

他雄心勃勃欲打造新軍、聯合突厥以削平強藩。

然新軍未成,突厥之盟亦僅停留在厚利誘之的階段。

他最怕的便是李淵、高焱這等實權藩王悍然抗命。

逼得他騎虎難下,倉促用兵。

如今李淵竟示弱請減,無疑給了他最需要的喘息之機與心理優勢。

“李淵既知畏懼,朕便稍示寬仁。”

劉廣嘴角勾起一絲算計的弧度。

“八百萬段,确乎多了些。”

“便減為五百萬段罷!”

“然此數不可再少,令其務必如期貢納!”

诏書再下晉陽。

李淵得此回複,雖覺五百萬段仍是個沉重負擔。

但較之八百萬,總算緩了一口氣。

他召集府僚,展示诏書,道:

“陛下已允削減,可見天心可回。”

“五百萬段,雖仍艱難。”

“然擠湊一番,或可勉強支應。”

“終究免卻了一場眼前之禍。”

座下仍有屬官面有難色,戶曹參軍出列禀道:

“大王,即便五百萬段。”

“亦需舉國織坊日夜趕工,且必擠占常稅與軍資。”

“去歲結餘之帛,滿打滿算不過百萬段。”

“今歲即便風調雨順,全力催織。”

“至秋貢時能新産二百五十萬段已屬極限。”

“尚缺一百五十萬段之巨,只能從庫存軍帛、乃至預征來年民賦中騰挪。”

“此舉……恐傷及根本。”

“民間怨言,軍心不穩啊!”

李淵何嘗不知其中艱難?

他目光掃過衆人憂慮的面孔,最終停在案前跳動的燭火上。

仿佛在凝視着更遙遠的未來。

他緩緩道:

“諸君所言,孤皆了然于胸。”

“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今朝廷以勢相壓,突厥于北窺伺,高齊在東未必安分。”

“我唐國若因這貢帛之事,率先與朝廷兵戎相見。”

“則四方烽火立起,局面恐一發不可收拾。”

“屆時,損耗又何止五百萬段帛?”

他語氣轉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權且忍此一時之痛,緊一緊腰帶,度過眼前難關。”

“積蓄力量,整頓內政。”

“加強武備,以待天時。”

“來日方長,今日所失,未必不能百倍取回。”

他見衆人仍有戚戚之色,複又溫言安撫道:

“孤已決意,此次貢帛,王府用度首減三成。“

“百官俸祿暫折帛代發,民間織戶。”

“凡多織一匹,免其家半成賦稅。”

“至于軍資……先從府庫舊藏中撥出一部分墊補。”

“務必保證将士糧饷衣帛,不致短缺。”

“非常時期,需上下同心,共渡時艱。”

大王既已決策,且以身作則。

麾下臣僚縱有萬般不願,也只得凜然應命:

“臣等謹遵王命,必竭盡全力。”

“籌措貢帛,安定內外。”

幾乎同時,

臨淄的齊王高焱,亦接到了劉廣削減貢額至五百萬段的诏書。

高齊與李唐處境相類,反應亦大同小異。

高焱雖性烈如火,然其麾下謀臣如祖珽、崔季舒等人。

亦力主暫避鋒芒,虛與委蛇。

高焱權衡利弊,終究也選擇了隐忍。

上表謝恩,表示将盡力籌措。

北地兩大強藩先後服軟,消息傳回洛陽。

劉廣志得意滿之情更甚。

他在宮中大宴群臣,酒酣耳熱之際,對左右言道:

“李淵、高焱,徒有虛名耳!”

“朕一紙诏書,便能令其俯首,獻帛求安。”

“可見其外強中乾,內部空虛。”

“待朕之骁果軍練成,再以金帛結好啓民可汗。”

“南北夾擊,掃平此二獠。”

“收複舊疆,指日可待!”

殿中谀詞如潮,皆稱陛下聖斷,天威難測。

劉廣沉醉在這虛幻的強大感中,卻未曾細想。

李淵、高焱的“軟弱”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審時度勢的隐忍與蓄勢待發的力量。

晉陽城中,李淵的政令已迅速頒行下去。

以唐王教令形式,

發往隴西、河東、太原等各郡縣。

嚴令各地太守、縣令,督率治下織坊、民戶。

加緊紡織,務求在秋貢之前,湊足五百萬段帛之數。

一時間,唐國境內。

尤其是産帛重地的河東、隴右,機杼之聲日夜不絕。

官吏催逼甚急,民間雖不敢明言。

然怨怼之氣,已如地底暗流,悄然滋生。

河東郡,蒲坂城。

此地的氛圍,卻與晉陽乃至唐國其他地方的緊繃壓抑截然不同。

時值春末夏初,汾水之畔的蒲坂郊野。

草木蔥茏,生機盎然。

而在城東那片新辟出的“天工院”區域,

更是洋溢着一股迥異于時代的、蓬勃向上的探索氣息。

李世民自春初至此,全身心皆撲在了對文昭王遺學的研究與實踐中。

外界朝堂的波瀾、貢帛的紛擾。

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層厚重的帷幕。

并未能過多擾動其心志。

或者說,他此刻所執着之事。

在他心中,遠比那五百萬段帛的得失更為緊要,更關乎未來。

天工院內,屋舍俨然。

雖不華美,卻整潔實用。

最大的工坊內,叮當之聲與熱烈的讨論聲交織。

李世民常在此處,與那些被他招攬或吸引而來的匠師、學者們一同鑽研。

他今日未着錦衣,只一身便于行動的淡青色窄袖胡服。

腰間束帶,足蹬革靴。

發髻以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

貼在英挺的眉骨旁。

他正俯身于一具木制模型前,手中持炭筆。

在一張鋪開的桑皮紙上急速勾畫。

模型乃是改進後的紡車,結合了《機械初窺》。

此源自《數理精要》中有關簡單機械的部分心得彙編中關于輪軸與傳動的原理。

試圖提升紡紗效率。

旁邊,幾位從晉陽跟随而來的老匠人。

以及本地招募的巧手工匠,圍在左右,指指點點。

時而争論,時而恍然。

“二公子。”

一位須發花白、眼神卻依舊銳利的老匠頭指着模型一處榫卯結構。

“此處聯動,依您所畫這‘齒輪’之數。”

“主動輪轉一圈,從動輪恐不止三轉。”

“其速大增,然紗線能否承受?老朽恐其易斷。”

李世民停下筆,仔細端詳模型,又看了眼圖紙上的計算式——

那是他用初步理解的“算術”與比例知識推算的。

他沉吟道:

“……陳翁所慮極是。”

“速增則力增,紗線質地、濕度、勻度皆需考量。”

“不若先行小樣試制,以不同材質、不同撚度的紗線試之,記錄其斷折臨界。”

“此乃‘格物’之道,非空想可定。”

他目光清亮,看向衆人。

“諸位,文昭王曾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吾等所為,便是要行這‘知行之合’。”

“勿懼失敗,但求明理。”

衆人聞言,皆露出信服之色。

這位年輕的二公子,雖身份尊貴,卻毫無驕矜之氣。

更難得的是思路奇詭卻又腳踏實地。

所言所行,往往能切中工匠們平日困惑之要害。

且總能提出前所未聞卻又似乎可行的解決之道。

此時,虞世南手持一份剛剛收到的晉陽文書,匆匆步入工坊。

他依舊青衫綸巾,但連日在這充滿木屑與鐵鏽氣息的環境中奔走。

衣角也難免沾染了些許塵灰。

見李世民正專注與工匠讨論。

他略等片刻,待其暫告一段落,方上前低聲道:

“二郎,晉陽有文書至。”

“是大王關于籌措貢帛的教令抄件,命各郡加緊織造。”

“蒲坂乃河東織造大邑,份額不輕。”

李世民這才從方才專注的狀态中稍稍抽離,接過文書,快速浏覽。

看到“五百萬段”、“加緊征督”、“務期完成”等字眼。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

将文書遞還虞世南,語氣平靜:

“父王既已決策,河東郡守府自當遵行。”

“此事,交由郡丞按常規辦理即可,無需專報于我。”

他心思顯然不在此處,目光已重新投向那紡車模型與周邊一堆畫滿奇怪符號與圖形的紙張。

虞世南卻未立刻離開,他撚着須尖,低聲道:

“二郎,世南非僅為傳訊。”

“近日督導織坊,見民間頗有怨言。”

“尋常織戶,家有機杼不過一二。”

“晝夜勞作,所出有限。”

“官府定額催逼甚急,已有拆借度日、甚至鬻兒賣女以購絲棉者。”

“長此以往,恐傷及大王‘寬仁’之名。”

“于河東試點之安定……亦非好事。”

李世民終于擡起頭,認真看向虞世南。

他走到窗邊,望向院外遠處隐約可見的民居輪廓。

那裏本該是寧靜的田園景象,此刻或許正被織機的喧嚣與官吏的催迫所籠罩。

他沉默片刻,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虞兄提醒的是。”

“只顧鑽研奇巧,罔顧民生疾苦。”

“非為政之道,亦悖李祖‘學以致用、福澤黎庶’之本意。”

他轉過身,踱步沉吟。

“然則,貢帛之令……”

“出自父王與朝廷,不可違逆。”

“強為減免,則晉陽難容,亦損大局。”

他目光落回工坊內那些忙碌的匠人與堆疊的圖紙模型。

忽然,眼眸一亮。

“或許……‘格物’之學,正可解此兩難?”

他語氣帶着一絲探詢與興奮。

“虞兄,你我近日研習《機械初窺》與《營造法式》。”

“于省力、增效之法,已頗有心得。”

“這新式紡車若成,效率可提幾何?”

虞世南略一估算,道:

“若依圖紙推算,順利制成,一人操作。”

“日産紗線可比舊式紡車多出五成不止,且更勻細。”

“五成……”

李世民手指輕叩窗棂。

“若将此新式紡車之圖樣、制法。”

“公開于蒲坂乃至河東織戶,派工匠指導制作,如何?”

虞世南一怔:

“公開?二郎——”

“此乃天工院心血所聚,若廣為流傳……”

李世民擺手打斷,眼中光華流轉:

“虞兄,李祖之學。”

“非為藏之秘閣,束之高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織戶得利器,則同等工作,産出大增。”

“或能更快完成定額,或能稍有盈餘。”

“此乃以‘技’惠民,緩其怨怼。”

“于我天工院,則可觀此新器于民間實用之效。”

“收集弊病,以為改進之資。”

“更可借此,讓百姓初識‘格物’之用。”

“潛移默化,豈非遠勝空言教化?”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加快:

“……不止于此。”

“我可禀明父王,陳說此‘技改’于完成貢帛、安撫民心之利。”

“請以河東為試點,凡采用新式織機者。”

“其超出舊額部分之帛,或可酌減其家賦稅。”

“或由官府以略高于市價之錢帛收購,充作貢帛。”

“如此,官府得帛效率增。”

“百姓得實惠,怨氣可平。”

“而我‘格物’之學,亦得驗證與推行之機!一舉數得!”

虞世南聽罷,仔細思量,臉上漸漸露出欽佩與豁然之色:

“妙哉!二郎此策,非止解眼前之急。”

“更暗合‘授人以漁’之古訓,且為天工院之學開辟一條融入民生之坦途!”

“世南這就去詳拟條陳,并督促匠人盡快完善紡車。”

“繪制清晰圖樣,制備推廣之資。”

“……有勞虞兄。”

李世民颔首,目光重新變得灼熱。

“……此事需快。”

“另外,火藥研究進展如何?”

“前日爆破實驗成功,然威力尚嫌不足。”

“且安全性、可控性仍需大幅提升。”

“軍器監那邊,可有回音?”

虞世南道:

“化工科仍在反複試驗配比與提純工藝,已有數種新配方待測。”

“軍器監楊公派來的幾位匠作大使已秘密抵達,安排在城西僻靜工坊。”

“正在研讀二郎所給的那些……‘初步構想圖’。”

“然對其所言‘鐵管發射彈丸’、‘抛射爆炸陶罐’等物。”

“仍覺匪夷所思,進展緩慢。”

李世民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并無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微揚:

“……無妨。”

“革故鼎新,自非易事。”

“讓他們先熟悉材料,摸清火藥性情。”

“待紡車事畢,我親往城西,與彼等詳談。”

“李祖曾言,‘萬丈高樓平地起’。”

“這火藥軍器之路,便從認清一硝一硫一炭之性。”

“從打造一根能承受爆轟之力的精良鐵管開始罷。”

他走回那紡車模型旁,手指撫過木質的輪軸,眼神堅定而遼遠。

窗外,蒲坂城的炊煙袅袅升起。

更遠處,汾水湯湯,不舍晝夜。

晉陽的诏令如一塊巨石投入他生活的河流,卻未能阻斷其奔流。

反而似激起了他更強烈的浪花——

他要用這源自三百年前的智慧浪花,去拍打現實的堤岸。

既要完成那沉重的貢帛任務。

更要為這古老的國度,開拓出一條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新航路。

歷史的聚光燈,似乎在不經意間。

又一次偏向了這個身在河東、心在未來的少年身上。

他手中無帛,卻試圖以另一種形式的“財富”——

知識與技術,來應對眼前的困局。

并悄然埋下更深遠變革的種子。

這粒種子,能否在催逼的織機聲中、在隐秘的爆破實驗裏。

頂開堅硬的地殼,茁壯成長?

時間,将給出答案。

而此刻,李世民深吸一口混合着木香與初夏草木清氣的空氣。

再次拿起了炭筆。

他的戰場,在這裏。

他的貢賦,将是未來。

……

大業二年夏,河東郡,蒲坂城。

夏日的河東,暑氣漸熾。

汾水兩岸的楊柳垂絲濃綠如墨。

田野間的粟麥已抽穗揚花,孕育着一歲辛勤的指望。

然而,比這自然生機更為引人矚目的。

是那自城邑至鄉野,千家萬戶之中傳出的、節奏更顯急促而規律的“唧唧”機杼之聲。

自李世民決意将新式紡車圖樣公開推廣,已過去月餘。

這月餘時光,于這位年輕的郡守而言,遠非一帆風順。

初始之時,那凝聚了天工院工匠心血與文昭王遺學智慧的木制圖譜。

以及随後趕制出的數臺樣機,

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受到民間織戶的夾道歡迎、争相仿效。

蒲坂城內最大的織坊“雲錦坊”外,李世民曾親攜樣機與圖冊。

召集坊主與熟練織工演示講解。

他身着尋常士子般的素色襕衫,笑容溫煦。

親自搖動紡車,演示那明顯快于舊式紡車的出紗速度與更穩定的成紗質量。

然臺下衆人,目光多是狐疑、審視。

甚或帶着幾分不以為然。

一位頭發花白、手上布滿老繭與絲線勒痕的老織工。

在坊主的示意下,顫巍巍上前。

試着操作了幾下新紡車,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放下紗錠,對李世民拱手,語氣恭敬卻疏離:

“二公子……呃,郡守大人厚意,小老兒感激。”

“只是……這新家夥什,看着是快些。”

“然構造繁複,這許多輪、軸、連杆,怕是嬌貴易損。”

“我等用慣了祖傳的老機子,閉着眼也能摸準脾氣,修修補補也便宜。”

“這新物件,萬一壞了,找誰修去?”

“耽誤了官府的定額,可是吃罪不起啊!”

旁邊亦有婦人小聲嘀咕:

“是啊,學這新花樣,還得費工夫。”

“眼下催得這般緊,白日黑夜趕工還怕完不成數目,哪有空閑學這個?”

“看着是輕巧些,可誰知道是不是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

一時間,附和之聲低低響起。

百姓質樸,亦多保守。

面對未知的改變,尤其是可能影響他們賴以生存的“手藝”與“工具”的改變。

天然的抗拒與對風險的畏懼,遠超過對效率提升的向往。

更有人私下議論,覺得這唐王二公子,少年心性。

怕是拿他們這些苦哈哈織戶的營生,當做他那些“奇巧”玩意的試驗場了。

面對這意料之中的冷遇,李世民臉上并無愠色。

只是那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了一瞬,旋即恢複了慣有的沉靜與耐心。

他揮手止住了身後欲要訓斥衆人的郡吏。

親自走下那臨時搭起的矮臺,來到那老織工面前。

竟撩起衣擺,就着坊前石階坐下,溫言道:

“……老丈所言甚是。”

“新物初用,确有未知之憂。”

“這機子是否耐用,是否易修,空口無憑。”

他指了指随行而來的兩名天工院年輕匠人。

“這兩位,便專司此新紡車的制作與維護。”

“自今日起,他們便留在‘雲錦坊’。”

“不僅教大家如何使用,更與諸位一同上工。”

“此車若有任何不妥、損壞。”

“他們當場修理,分文不取。”

“所需木料、配件,亦由郡府承擔。”

老織工與衆人聞言,皆是一愣。

郡守親坐石階,已是殊禮,更派工匠常駐負責?

這誠意,似乎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李世民繼續道:

“至于耽誤工夫……老丈,諸位鄉親。”

“試想,若此車真能省時省力。”

“即便初學費些功夫,長遠來看,是否更值?”

“今日定額催逼甚急,正是需要利器之時。”

“我李世民在此立言,凡願試用新機者。”

“頭半月所出紗帛,無論多少。”

“皆不計入定額,權作諸位熟悉器械之資。”

“半月後,若覺無用。”

“可随時換回舊機,絕無強迫。”

他目光掃過衆人,語氣誠摯。

“我知諸位生活不易,日夜辛勞。”

“只為一粥一飯,完稅應差。”

“我推廣此物,絕非兒戲。”

“實盼能稍減諸位勞苦,多增些許産出。”

“或可讓家中老小,多得一口飽飯,多添一件新衣。”

“此心此意,天日可鑒。”

這番話,說得平實懇切,沒有高高在上的訓導。

只有設身處地的體諒與實實在在的許諾。

那老織工渾濁的眼睛望着眼前這位身份尊貴卻毫無架子的少年郡守,看着他眼中清澈而堅定的光芒。

心中的堅冰似乎被這誠懇的溫度悄然融化了一絲。

他嗫嚅片刻,終是躬身道:

“郡守大人……言重了。”

“小老兒……願試一試。”

有了帶頭人,加之郡守親口許諾的條件優厚。

且工匠駐坊保障,

一些膽子稍大、或已被定額逼得無計可施的織戶,也開始猶猶豫豫地表示願意嘗試。

但這僅僅是開始。

蒲坂一城尚且如此,推廣至河東全郡,阻力更是重重。

李世民深知,坐在郡守府發號施令,絕難成事。

他做出了一個令郡府上下乃至晉陽方面得知後都頗感驚異的決定:

親赴各鄉縣,挨家挨戶,登門推廣。

盛夏烈日,暑氣蒸騰。

李世民常常只帶虞世南、兩三書吏及那幾名精通新紡車的工匠。

輕車簡從,深入鄉裏。

他不穿官服,不着華飾。

一襲便于行動的細葛布衫,頭戴遮陽竹笠。

便如同尋常游學士子。

每到一處,先不驚動當地裏正、鄉老。

而是直接尋到織戶家中。

他會在織婦疑惑甚至戒備的目光中。

含笑拱手,說明來意,

然後不顧院中塵灰,親手演示新機。

汗水浸濕他的鬓發與衣衫,他卻渾不在意。

一遍遍耐心講解機栝原理,手把手教如何上紗、搖車、接斷頭。

遇到家中貧寒、連像樣工具都缺乏的。

他不僅留下圖樣,更時常令随行工匠就地取材,幫忙打造關鍵部件。

一日,在解縣一個偏遠村落。

尋到一戶只有一位盲眼老妪,與一個稚齡孫兒相依為命的織戶。

老妪聽聞是郡守親至,吓得就要下拜。

被李世民連忙扶住。

見她家中舊紡車早已破敗不堪,勉強維系。

李世民沉默片刻,當即令工匠用随身攜帶的工具與村裏尋來的木材。

花了整整兩個時辰,為老妪組裝起一臺結實輕便的新紡車。

他蹲在老妪身旁,握着她的手。

輕輕撫摸過紡車的每一個部件,細細告知其位置與功用。

聲音溫和如對自家祖母。

“阿婆,這裏是搖柄,輕輕轉動即可。”

“這裏是紗錠,出紗了便能摸到……”

“這裏是防斷的卡子,萬一紗線緊了,這裏會先松……”

夕陽的餘晖透過破舊的窗棂,

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勾勒出一幅奇異而溫暖的畫面。

那盲眼老妪乾枯的手顫抖着,撫過光滑的木料。

聽着那清朗耐心的聲音,渾濁的眼中竟淌下淚來,喃喃道:

“青天……青天老爺啊……”

“老婆子活了這把歲數,沒見過這樣的官……”

類似的情景,在河東大地上不斷上演。

百姓們最初是驚疑,是惶恐,是抵觸。

但漸漸地,他們看到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子弟,不是威嚴難測的郡守官長。

而是一個笑容親切、言語風趣、毫無架子,

甚至肯為他們這些草民彎腰屈膝、親手勞作的後生郎君。

他那雙本該執筆握劍的手,

會沾上木屑機油,會幫他們調試紡車。

會扶起跌倒的孩童,會關切地問詢家中存糧可足、鹽布可缺。

人心都是肉長的。

這份超越身份鴻溝的尊重、體恤與實實在在的幫助。

比任何嚴令催逼或空洞許諾,都更能打動這些質樸的百姓。

再懶惰的人,見郡守親自上門教授。

汗流浃背而不辭辛勞,也會心生慚愧,試着搖動那新紡車。

再迂腐守舊的人,見左鄰右舍在郡守帶來的工匠指導下。

果真織得又快了些,家中的抱怨似乎也少了些。

也難免動搖,願意探出頭來觀望學習。

而一旦嘗試,

那效率提升的實感,便成了最有力的說服者。

舊紡車吱呀一天出的紗,新紡車大半日便能完成。

且更勻細,斷頭更少。

省下的工夫,或可多織一些。

或可稍事休息,照看田畝家小。

最初那點對“新事物”的畏懼與學習成本,很快便被這實實在在的好處所沖淡、取代。

驚喜如同漣漪,

從一家,到一巷。

從一村,到一鄉,迅速擴散開來。

百姓們奔走相告:

“郡守帶來的新機子,真真是好東西!”

“二郎親自教的,錯不了!”

“原以為貴人是來添亂的,不想竟是送福的!”

前後态度的巨大落差,使得那份最初的疑慮與抵觸。

反而化作了加倍的信賴與感激。

他們不再僅僅視李世民為一位能乾的郡守。

更仿佛看到了一位傳說中仁民愛物、親力親為的古之賢臣身影。

不知從何時起,坊間鄉裏開始流傳這樣的贊嘆:

“咱們李郡守,年紀雖輕。”

“這愛民如子、聰慧絕倫的勁兒,怕不是有當年文昭王的風采?”

“文昭王”三字一出,聞者往往先是悚然一驚。

繼而仔細咂摸,竟覺這比喻雖有僭越之嫌。

卻似乎……并非全無道理。

那等超凡智慧,那等務實精神。

那等親民作風……

尋常贊人,比拟張良、諸葛已屬極高。

而文昭王李翊,在季漢百姓心中。

尤其在這李唐根基之地,

早已是近乎神祇、開創文治武功盛世的神話般人物。

如今竟有人将年僅十五的李世民與之并論。

足見其在河東民心之中,聲望已飙升到何等驚人的高度!

這贊譽輾轉傳入李世民耳中時,

他正在天工院審閱一份火藥配比改進的報告。

虞世南面帶笑意,将市井傳聞委婉道來。

李世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錯愕。

随即,那錯愕便化作了難以抑制的、明亮如星辰般的喜悅光華。

嘴角亦不自覺地上揚,

竟流露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到至高認可後的赧然與興奮。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蔥茏的綠意。

沉默了片刻,方才輕聲嘆道:

“文昭王……李祖……”

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崇敬與向往。

“世民何其有幸,能得百姓如此謬贊。”

“然李祖功業,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

“我輩小子,螢火之光,安敢比于皓月?”

“唯願能拾其牙慧,循其足跡。”

“于民生國計略有裨益,便不負此生矣。”

話雖謙遜,然那眼底深藏的勃勃雄心與得到偶像“認可”般的鼓舞。

卻如暗火灼灼,難以盡掩。

推廣既成,河東全境的織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在官府的合理調度與新技術的加持下,開足馬力,晝夜不息。

來自各鄉縣的報表逐漸彙聚蒲坂,顯示的織帛進度遠超預期。

且民間怨聲非但未因催逼而高漲,反而因新機帶來的實惠與對郡守的擁戴而趨于平緩。

李世民看着那些數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也一掃而空,只覺胸懷為之一暢。

時值夏末,

暑熱稍退,天高雲淡。

李世民心情愉悅,便起了游獵之興。

欲暫離案牍,舒展筋骨。

遂點選十餘精悍護衛,邀上虞世南。

一行人輕裝簡從,

出了蒲坂北門,往西北方向呂梁山餘脈的獵場而去。

山林幽深,草木豐茂。

李世民換上了一身赭紅色獵裝,更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猿臂舒展,引弓搭箭,目光如電。

搜尋着林間動靜。

但見獐鹿隐現,狐兔奔竄。

他弓弦響處,箭無虛發,皆中要害。

羽箭破空之聲與獵物倒地的悶響,引得随行護衛陣陣低呼喝彩。

虞世南騎馬跟在身後,看着李世民那娴熟精準的箭術、沉穩利落的身手。

心中亦暗自贊嘆:

這位二公子,不僅聰慧過人。

于武藝一道,竟也如此精熟。

真乃文武兼資,天縱之才。

衆人收獲頗豐,正欲尋地歇息。

忽聞前方灌木叢中一陣腥風湧動,伴随着低沉駭人的獸吼。

護衛們訓練有素,立刻扇形散開,張弓警戒。

只見一頭吊睛白額猛虎,自深草中猛地蹿出。

體型碩大,毛色斑斓。

目光兇戾,顯然是此山一霸。

它似乎被馬蹄人聲驚擾,又見獵物衆多。

獸性大發,低伏身軀,做出撲擊之态。

虞世南面色微變,急道:

“二郎小心!此虎兇惡異常,盤踞此地。”

“恐已害過不少過往樵夫行商,今日撞見,正可為民除害!”

李世民端坐馬上,神色不變。

只微微眯眼打量那猛虎,聞言颔首:

“……虞兄所言正是。”

“此獠不除,終是禍患。”

言罷,竟不假他人之手。

将手中硬弓遞給身旁護衛,翻身下馬。

自另一護衛手中接過一杆用來對付大型獵物的精鐵獵叉。

那叉長逾七尺,叉頭寒光閃閃,頗為沉重。

虞世南見他竟要親自步戰搏虎,心中一緊,慌忙勸阻:

“二郎!虎患雖當除。”

“然猛獸兇頑,何必親身犯險?”

“讓侍衛們圍射即可!”

李世民回頭對他淡然一笑,語氣卻不容置疑:

“……無妨。”

“未活動筋骨,今日正好一試。”

話音未落,他已持叉穩步向前。

那猛虎見有人單獨上前,似感挑釁。

怒吼一聲,聲震山林。

後腿猛蹬,化作一道黃黑相間的腥風。

挾着萬鈞之勢,直撲李世民!

說時遲,那時快!

李世民雙眸精光暴射,不閃不避。

吐氣開聲,舌綻春雷般一聲暴喝:

“呔!”

腳下生根,腰胯擰轉。

全身氣力貫于雙臂,手中獵叉如毒龍出洞。

迎着猛虎撲來的方向,疾刺而出!

這一刺,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噗嗤”一聲悶響,血光迸現!

那精鐵叉頭竟不偏不倚,

自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的下颌處貫入,直透後頸!

猛虎驚天動地的撲勢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被這一叉之力硬生生釘在半空。

劇烈抽搐幾下,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随即眼神渙散,轟然倒地,激起滿地塵土落葉。

從猛虎撲出到斃命倒地,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衆人甚至還未及看清動作,那方才還兇威赫赫的山林之王。

已然成了李世民叉下亡魂。

全場一片死寂,唯有風吹林葉的沙沙聲與那猛虎屍體偶爾的神經性抽動。

虞世南倒吸一口涼氣,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個持叉而立、衣袂微揚的少年身影。

他知道李世民通曉武藝,卻萬沒想到其勇悍果決、膂力身手竟至如斯境地!

那可是一頭成年猛虎啊!

尋常壯漢,縱有兵器。

十人圍攻亦未必能讨得好去。

而他,竟只一合。

便以如此霸道剛猛的方式,将其格殺!

這是何等的膽魄!

何等的武勇!

“這……這真是……”

虞世南心中震撼難言,暗自嗟嘆。

“聰明絕頂便罷了,運籌帷幄亦罷了。”

“竟連勇力也……也堪比古之惡來、典韋之流?”

“不,觀其氣度從容,舉重若輕,猶有過之!”

“這李世民……究竟是何等樣的天縱怪物?”

這時,李世民已收回獵叉。

就着草葉拭去叉頭血跡,倒拖着那尚溫熱的虎屍。

步履輕松地走了回來,臉上帶着暢快笑意。

見虞世南兀自怔忡,不由笑問:

“虞兄,發什麽呆?莫不是被這大蟲吓着了?”

虞世南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拱手,語氣中猶帶驚嘆:

“非是驚吓,實是……嘆服!”

“二郎之勇,真可謂‘萬人敵’!”

“世南今日方知,何為‘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何為‘勇冠三軍’!”

“昔有關雲長萬軍從中斬顏良,張益德喝斷松板橋。”

“二郎今日叉刺猛虎之威,恐不遑多讓矣!”

李世民聞言大笑,聲震林樾:

“虞兄過譽了!不過一畜生耳,豈敢比于先賢虎将?”

随即吩咐護衛,“将這虎皮仔細剝下,硝制好了。”

“回頭鋪在我書房椅上,倒也別致。”

言語輕松,

仿佛剛才搏殺的并非猛虎,而是尋常獵物。

衆人處理虎屍,收拾獵物。

眼看日頭偏西,便準備啓程返回蒲坂。

行至一處山道轉彎,林木漸稀。

前方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河灘地。

忽地,一陣隐約的呼救聲與女子驚惶的哭喊聲。

順風飄來,打斷了衆人的談笑。

李世民耳力極佳,立刻勒住馬缰。

側耳傾聽,劍眉微蹙:

“嗯?有呼救聲!虞兄,你聽!”

虞世南亦聽到了,面色一肅:

“似是女子聲音!這荒郊野嶺……怕是遇上剪徑的強人了!”

“近年各地都不太平,盜匪時有所聞。”

李世民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那雙清澈時常帶笑的眼眸。

此刻銳利如刀,隐含怒意:

“強人劫道?在我治下,竟有此事?”

“我既為河東父母官,豈能坐視子民受欺!”

言罷,不待虞世南再勸。

已一夾馬腹,當先循聲沖去。

衆護衛不敢怠慢,連忙策馬緊随。

繞過一片河灣蘆葦,眼前景象果然不堪。

只見七八個衣衫褴褛卻手持利刃、面目兇悍的強人,

正圍堵着一輛頗為精致的青篷馬車。

拉車的馬匹已受驚嘶鳴,車轅旁倒伏着一名家仆裝扮的漢子。

身下鮮血汩汩,顯然已遭毒手。

馬車簾幕緊閉,隐約可見內裏有一女子身影瑟瑟發抖。

車旁,一名穿着水綠衫子、丫鬟打扮的少女。

正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車門之前。

她發髻散亂,臉上沾着泥污與淚痕。

衣衫也被扯破了幾處,露出雪白的臂膀,上面已有幾道血痕。

但她兀自不肯退讓,拼死護住車廂。

一面對着逼上來的強人尖聲呼救,一面回頭對車內顫聲高喊:

“小姐!快走!別管我!快走啊!”

那群強人顯然已殺紅了眼,見這丫鬟頗有姿色。

又如此剛烈,更激起獸性。

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漢,淫笑着伸手去抓那丫鬟:

“小娘皮還挺烈!爺喜歡!先拿你開開葷!”

其餘賊衆也跟着哄笑,污言穢語不絕。

那丫鬟驚恐絕望,卻不肯退縮。

眼中閃過決絕之色,竟低頭欲向那強盜頭子手腕咬去。

強盜頭子吃痛,怒罵一聲。

舉起手中鬼頭刀,便要向丫鬟劈下!

那車廂中的小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千鈞一發!

“咻——!”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疾如流星。

帶着尖銳的嘯音,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強盜頭子舉刀的手腕!

“啊——!”

強盜頭子慘叫一聲,鬼頭刀“當啷”墜地,手腕鮮血淋漓。

衆賊大驚,慌忙回頭。

只見李世民一馬當先,已沖至近前,手中弓弦猶自顫動。

他面罩寒霜,目光冷冷掃過衆賊,厲聲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爾等鼠輩,竟敢攔路殺人,強擄民女!”

“還有王法嗎?!”

那強盜頭子忍痛捂住手腕,又驚又怒。

瞪着獨眼看向李世民,見他雖衣着不凡。

但年輕且只帶了十餘人。

自己這邊人數占優,膽氣複壯,獰笑罵道:

“哪裏來的小白臉,敢管爺的閑事?”

“王法?在這地界,爺手中的刀,就是王法!”

“識相的趕緊滾蛋,不然連你一并宰了,搶了你的馬匹財物!”

李世民怒極反笑:

“好個‘刀就是王法’!”

“今日,我便讓你知曉,何謂真正的王法!”

他不再多言,揮手斷喝:

“殺!一個不留,救下車中之人!”

“得令!”

十餘護衛早已按捺不住,齊聲應喏,拔刀挺矛。

如下山猛虎般撲向賊群。

這些護衛皆是唐王親軍或郡府精銳。

久經訓練,配合默契,武藝娴熟。

豈是這群烏合之衆的強盜可比?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強盜們雖然兇悍,

但面對正規軍的沖殺,頓時陣腳大亂。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怒喝聲交織一片。

不過片刻功夫,已有四五名強盜倒地斃命。

餘者亦膽戰心驚,連連後退。

那強盜頭子見勢不妙,眼中兇光一閃,竟不顧手腕傷勢。

猛地撲向那猶自擋在車前的丫鬟,用未受傷的左手扼住她的脖頸。

将一柄匕首架在她雪白的頸側,嘶聲吼道:

“都住手!再敢上前,我先宰了這小娘們!”

衆護衛投鼠忌器,攻勢為之一緩。

那丫鬟被扼得呼吸困難,面色漲紅。

卻仍倔強地瞪着強盜頭子,艱難地對李世民喊道:

“公子……別管我!殺……殺了這惡賊!”

“為民除害!!”

李世民目光一凝,心中對這丫鬟的剛烈暗自稱奇。

他擡手止住護衛,緩步上前。

目光平靜地看着那因緊張和疼痛而面目扭曲的強盜頭子,沉聲道:

“……放開她。”

“你現在已被我的人圍住,插翅難逃。”

強盜頭子狂笑,狀若瘋癫:

“逃?老子就沒想逃!”

“放了她?放了她老子立刻死!”

“少廢話,給老子讓開一條路,備好馬匹乾糧。”

“等老子安全了,自然放人!”

“不然,大家魚死網破!”

李世民微微搖頭,忽然道:

“……我給你一個機會。”

“你我,單獨較量一場。”

“不用他們插手。”

他指了指周圍護衛。

“你若勝了我,我放你離去,絕不留難。”

強盜頭子一愣,狐疑地看着李世民年輕的臉龐:

“單挑?你當我三歲孩童?你想使詐!”

李世民哂笑一聲,随手将手中弓箭抛給身後護衛。

又解下腰間佩劍,丢在地上,攤開雙手:

“……我不用兵刃。”

“如何?這已是你唯一活路。”

“否則,你挾持人質。”

“或許能多活片刻,但最終難逃一死。”

“與我交手,尚有生機。”

虞世南與那被挾持的丫鬟聞言,皆是大驚失色。

虞世南急道:

“二郎不可!此賊兇頑,何必與之講甚公平道義!”

那丫鬟也拼命搖頭,眼中滿是焦急與不贊同。

強盜頭子眼神閃爍,急速權衡。

眼前這少年公子哥,看着文弱。

方才放箭倒是準,但不用兵器。

自己未必沒有勝算。

這确是絕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

“你……此言當真?”

“我若贏了你,你的人絕不出手,放我走?”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李世民笑容依舊,語氣卻斬釘截鐵。

“好!”

強盜頭子咬牙,猛地将懷中丫鬟向前一推。

同時抽回匕首,厲聲道:

“老子信你一次!”

那丫鬟踉跄幾步,被一名護衛搶上扶住。

強盜頭子活動了一下受傷的右手腕,覺得尚能握刀。

便用左手撿起地上自己的鬼頭刀,雖不順手,卻也聊勝于無。

他死死盯着赤手空拳的李世民,眼中兇光畢露。

低吼一聲,揮刀便向李世民當頭猛劈!

這一刀,雖因左手使刀力道稍遜,卻也迅疾狠辣。

帶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氣,誓要将眼前這多管閑事的公子哥劈成兩半!

刀風凜冽,眼看便要及身!

電光石火間,李世民動了!

他并未如常人般後退閃避,反而身形一側。

如同鬼魅般揉身直進,險之又險地貼着刀鋒滑入強盜頭子懷中!

左手如鐵鉗般疾探,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強盜頭子握刀的左手手腕脈門。

一股巨力湧出,那強盜頭子只覺得半身酸麻。

鬼頭刀竟把持不住,脫手下墜!

與此同時,李世民的右手已如靈蛇出洞。

順勢接住下墜的刀柄,手腕一翻。

刀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凄豔的弧線!

“噗——!”

鮮血噴濺。

那強盜頭子獨眼圓睜,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喉間發出“咯咯”的怪響,龐大的身軀晃了晃。

随即轟然倒地,頸間一道深深的刀口。

鮮血汩汩湧出,眼見是不活了。

從強盜頭子揮刀,

到被奪刀反殺,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乾淨利落,毫無拖沓。

李世民随手将沾血的鬼頭刀丢在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向那驚魂未定的丫鬟。

虞世南長舒一口氣,手心已滿是冷汗,心中駭然更甚:

“奪刀反殺,一氣呵成!”

“這……這已非僅憑勇力,更是精妙的搏殺之技與超凡膽略的結合!”

“二郎啊二郎,你究竟還有多少本事,是世南所不知的?”

那丫鬟被扶到一邊,

雖頸間有輕微劃傷,手臂帶血,但精神尚可。

她見李世民走來,連忙掙脫護衛的攙扶,便要下拜:

“多謝公子救命大恩!婢子……”

李世民已搶先一步虛扶住她,溫言道:

“……姑娘不必多禮,傷可要緊?”

目光關切地掃過她臂上傷痕。

丫鬟搖搖頭,眼中含淚,卻強自鎮定:

“皮外傷,不礙事。”

“公子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小姐她……受了驚吓。”

說着,連忙引李世民走向那青篷馬車。

李世民點頭,随她來到車前。

車簾依舊緊閉,內裏寂靜無聲。

只有微微的顫抖透過車廂傳來。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語氣盡量放得溫和:

“車內小姐,賊人已除,安全了。”

“不知小姐可曾受傷?是否需要幫助?”

車內沉默了片刻,随即。

一只白皙纖秀、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掀開了車簾一角。

一張絕美的面容,帶着驚魂未定的蒼白與淚痕,怯生生地探了出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先是微微一怔。

旋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震驚、熟悉、難以置信的浪潮。

猛地擊中了他的心神!

那眉眼,那鼻唇。

那即便在驚恐中亦難掩的溫婉清麗氣質……是如此刻骨銘心地熟悉!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脫口喊出了一個深藏心底、暌違多年的小名。

聲音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顫與驚喜:

“觀音婢?!”

……

正是:

血浸征袍春化刃,眸深秋水夜成篇。

何須更問白頭約,已向刀光認并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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