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齋神誤終身

陸紅齋低眼掃過溫藍書的手，面無情緒。

溫藍書盯了看幾秒，瞬間觸電般松開手。

只是扯到齋神外邊衣領，連帶黑衣外套滑落，露出裏面粉色衣裳，像個突然洩露春光的水蜜桃，陸紅齋拉起右肩衣裳回到原位，未起一點褶皺，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溫藍書定定凝視齋神背影，手心發燙，回想起方才的事，奇妙感覺充斥胸膛，不知時間流淌，只聽到瘋癫雙怪在大叫着。

“惡神在上，罪惡苦難終将如森林繁茂林立凡間!!”

随着刀拉破肉聲音響起，瘋癫雙怪的聲音戛然而止，四處一片寂靜，一尊泥神像滾落在瓦片上的聲音格外寒冷。

陸紅齋一揮，泥神像飛來撞在溫藍書胸膛上，溫藍書驚醒，接住神像，這神像沒有臉，是嵌在泥壁裏，身上還沾着人的鮮血，與那廟裏的倒背神一樣。

瘋癫雙怪的屍體化為粉星消失，陸紅齋轉過身，溫藍書腦子思索的弦便斷了，被齋神勾得腦子空白，白皙脖頸之下依舊是嚴實整齊的衣領，仿佛方才被扯下的只是假象。

陸紅齋身形一飛，輕飄飄朝遠處飛去，溫藍書立即回過神:“齋神!齋神等會——”

陸紅齋回頭，懸停在空中，俯視溫藍書，他的衣裳永遠都是在向上飄揚，除了那次有了下堕之勢。

溫藍書站在屋檐邊緣，咽了咽口水，緊張道:“齋神，對不起，方才小生，不是故意的。”

陸紅齋目光投注在溫藍書臉上，溫藍書心在震顫，登時忘記控制呼吸節奏:“小生也不知道怎麽就能觸碰到齋神，還這麽冒失，小生不該這樣，小生真該死。”

說罷，溫藍書作揖鞠躬，誠懇認錯，姿态放得很低。

陸紅齋啓唇開口:“為何道歉。”

溫藍書仍拱手低着頭:“小生方才冒犯了齋神，對不起齋神。”

陸紅齋:“道歉是凡人愧疚之心，但你明明很興奮。”

溫藍書垂下頭顱的面龐上笑容僵硬，一瞬間愣住，齋神語氣清淡，卻似一道驚雷，劈進溫藍書心底。

陸紅齋:“紅齋脫的，只是一件衣裳，你看到了什麽，你想到了什麽。”

溫藍書猛然擡起頭，陸紅齋此刻飄在空中，更有神看世人的慈悲，他身上的罪完全藏不住，齋神看他的每一眼，都像是在看透他的妄念和欲望。

陸紅齋飛來，落在屋瓦上，站在溫藍書身側，目光清澈透徹，似深遠又似蘊含無窮無盡的悲憫。

“不要對神有妄念，這是萬劫不複的開始。”

溫藍書心髒猛縮，全身血液倒流，扭頭看着齋神的側臉，齋神就像深千尺的桃花潭，看不明，撈不着，像冷冷的白瓷，又像水流過月光。

“齋神…為何突然說這些話。”

他想起來齋神說過的“紅齋知道一切”，驀地一笑。

“是啊，小生怎麽忘了，齋神是神仙，一眼便能看透凡人的心，小生在想什麽齋神都知道，所以齋神也應該早知道小生的心，小生再怎麽瞞也無用。”

月色皎潔，清澈得如同一張白紙，乾淨純粹，卻也照亮了一切污濁。

溫藍書脫下眼鏡，拂了拂額邊淩亂的碎發，眼底的癡迷和瘋癫逐漸爬升，那張臉龐沒了眼鏡，少了書生氣，多了淩利感。

他乾脆不裝了，長眠的蛇擡起了頭，爬出牢獄，直言道:“如果不對神有妄念，小生為什麽要造神。”

陸紅齋轉頭，與溫藍書目光相接，凡人愛慕赤裸的欲望與神仙遙遠清冷的眼睛對照。

他覺得齋神在望向他那一瞬間時眼裏帶有悲憫，他沒有去思考齋神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只是覺得這樣好漂亮，齋神眼裏露出一點悲憫的光點時的眼睛好漂亮，像搖在水裏的綠葉，金光閃閃，再靠近就能吸走他的靈魂。

溫藍書逼近陸紅齋:“齋神，小生從十四歲起就有了造神的念頭，整整十年，就是為了讓齋神誕生，小生就是為了齋神而活，如今小生終于成功了。”

齋神警醒的話未讓溫藍書收心，未讓他的妄念平息，只讓他的心更加滑向陸紅齋三字，不堕入萬劫不複，神仙又怎會注意到他？不堕入萬劫不複，神仙又怎會出現？

“反正齋神一時半會也跑不掉，小生是絕對不會放棄。遇見齋神那刻，便已決定了小生結局。”

陸紅齋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眼前的凡人在他眼裏，只是大千萬象中的一粒塵埃:“萬般深情生執念，萬般執念終成魔，何不從容自得，順其自然。”

神仙再一次傳來警鐘，可溫藍書聽在耳裏，只覺自己被齋神“在意”了，內心豐盈開心不已，嘴角翹得老高，他的目光從齋神的臉滑向齋神的脖子、喉結，眼底閃爍的興奮與狂熱讓人毛骨悚然。

“其實，小生真後悔，方才就不應該只扯下齋神的衣領，應該把齋神全身衣服都扯掉，那是小生最接近齋神的一次。剛剛這只左手摸過齋神的衣裳，現在全是香味，小生都舍不得洗手了。”

陸紅齋微微側過身:“你……”

“小生？”溫藍書挑明了欲望，看陸紅齋的視線更大膽直接，反正齋神早已知道他的亵神不敬，他又何必遮遮掩掩。

“齋神要阻止小生嗎？”

陸紅齋:“你的妄念太重，困囿執念，業障只會越來越深。”

神仙試圖再次點化凡人，但這份提醒在溫藍書耳裏變了質。

“齋神是在關心小生嗎，小生好開心。”

溫藍書笑着，一步跨向陸紅齋，陸紅齋飄起，落在了十幾米的位置，與凡人保持距離。

陸紅齋轉頭看向明月，夜風撩動發絲，蓮花般的潔淨，如高立在廟宇裏的一尊神像，熏着香火卻不沾煙火味。

凡人是不能輕易觸碰得到他，未經神仙的允許凡人也觸碰不到，但那凡人卻能碰到他，讓齋神感到意外，許是他和那凡人之間有很強的因果緣故，這該是他必須經歷的。

人間的因果，像薄薄的雪，一層疊着一層，起初不惹人在意，等反應過來，已經是冰封千尺深，想要化去，非一日可成。

陸紅齋閉眼，化作一抹淡淡煙霧散去，溫藍書仍呆呆站在房檐上，一眨不眨盯着齋神離開的方向，待重新戴好眼鏡，與高不可攀月亮對視。

那抹粉色終究會是他的，他一定要得到齋神。

翌日前往剝皮美人所在之地，溫藍書拿出一個帷帽。

“齋神，小生為齋神做了個帷帽鬥笠，可遮擋烈日，日後碰到太陽毒辣的天氣，齋神也可以拿出來帶上。”

何況讓齋神戴上鬥笠，還能叫那些凡人不輕易看去齋神的臉。

陸紅齋坐在椅上，放下喝完牛奶的碗:“紅齋不怕被太陽曬。”

溫藍書走近:“齋神看看呢？小生做了一晚上，齋神興許會喜歡。”

帷帽飄來，出現在陸紅齋手上，帽沿上墜着一圈淡粉色輕羅冰紗，在帽子上面還綁着大的粉色蝴蝶結，做工精細，煞是精巧別致，上下翻看間，陸紅齋耳邊的花苞慢慢吐出花蕊。

溫藍書眼睛睜大，齋神真是傾心粉色啊，看來齋神很喜歡，眉開眼笑:“齋神戴上試試。”

陸紅齋左右端詳，擡起鬥笠輕輕一戴，頓時整個人包裹在粉紗之中，隐約顯出輪廓來，手指拂下面紗，便把臉蛋也遮住了。

溫藍書忍不住湊近，越發舍不得移眼，贊嘆道:“很适合齋神。”

這面紗一垂下，陸紅齋便像個粉玉菩薩，垂目猶憐，眉眼柔軟，不沾染塵俗，不見方才高冷模樣。

溫藍書目光跟着齋神臉頰游走，彎下腰伸手拂開面紗，自從知道自己能碰到齋神，便敢直接上手了，齋神面龐露出，與齋神對視，腦袋嗡鳴一聲。

“好美，齋神真的好美，齋神現在這樣好像個女兒家，更像個被人撩起紅蓋頭的新娘子。”

溫藍書喃喃自語。

陸紅齋看着溫藍書，在神仙的眼裏能看到什麽，什麽也未看到，萬籁俱寂，可在周旁粉紗的籠罩映照下，他又那樣明亮耀眼，齋神就這樣閃爍着在溫藍書心裏。

溫藍書一雙眼緊緊鎖着齋神，目光灼熱，難以抗拒，恨不能捧在手心裏，供着寵着，讓齋神永遠待在自己身邊。

在離開鎮後，街上傳來議論，昨夜唐坊主橫死在家中，死狀凄慘，賭坊也被人放火燒了。

…

烏篷船飄過橋洞，沿着河岸行駛，一排的青磚墨瓦房矗立過去，街巷寬闊筆直。

陸紅齋輕盈落地，腳步往前走，溫藍書提步跟上，受齋神仙術影響，周圍的人都注意不到陸紅齋，陸紅齋輕飄飄與凡人擦肩而過，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穿行在人群中，輕紗飛揚，多了幾分仙靈之态和虛無缥缈的美。

溫藍書感喟，雖然齋神戴了帷帽，面紗遮住臉不能看到，卻能欣賞到齋神另一種朦胧美。

不遠處有三個小孩焦急喊着風筝風筝，那風筝的線好幾圈纏繞在樹枝，樹又太高，只能乾瞪眼的用力扯線。

陸紅齋從樹下走過，那風筝忽然從樹梢輕盈盈飛出，再次高高飛在天空。

“哇風筝好啦，風筝高高飛起啦。”

三個小孩蹦蹦跳跳，拍掌歡呼。不知方才身後神仙路過。

溫藍書看着齋神走在人群裏，知道是齋神在幫忙。

陸紅齋腳向前踏出，面前場景變化，下一秒出現在一個大宅院前。

溫藍書回過神:“齋神，這是？”

門丁見着有人來，忙上前詢問:“二位可是看着懸賞公告前來抓剝皮美人的？”

溫藍書趕緊道:“正是。”

“兩位大俠快請進!小的馬上通報老爺。”門丁連忙招呼進門，便跑到內室禀報。

不一會一個男人從內堂出來，面龐可見憔悴，明明才四十多歲，頭發竟全花白，顯得蒼老許多，抱拳道:“兩位可是為抓剝皮美人而來的？”

溫藍書點頭:“小生溫藍書，神鯉溫氏的家主，這位是小生的人。”

他特地少去了“溫家”的主語，直接稱呼小生的人。

老爺看着溫藍書和另一旁戴着鬥笠看不清容貌身材高挑的男子，先是愣住，随即露出狂熱欣喜的表情:“溫家的人？!可是那個江湖第一家族的溫家？”

溫藍書點頭:“正是。”

溫家實力在江湖極具盛名，有了溫家人出馬，不怕捉不到剝皮美人，定能為自己女兒報仇，老爺忙為二人奉上香茗，向兩位俠士訴說剝皮美人來到這鎮上後，自己的女兒是如何被剝皮美人害死。

“我女兒的棺材至今還放在她房內，還未下葬，每日夜晚都能聽到她的哭泣聲.......”老爺悲痛欲絕，淌下眼淚，“我女兒的屍骨尚未寒冷，我發誓一定要讓那兇手付出代價，若不能為我女兒報仇，我将死不瞑目終身難以安眠!我一生行善積德，不知為何我的女兒竟會遭此毒手，死得如此凄慘。”

他拿着帕子拭拭臉，那原本高大身軀此時佝偻着背，渾濁淚珠順着眼眶滾落，哽咽不已。

溫藍書深知失去親人的感受，道:“節哀順變，老爺放心，我們一定會捉住剝皮美人。”

老爺哭道:“你們若能捉到他，我願以全部家財作酬謝，我那女兒死得太苦，我恨不得扒其皮抽其筋，挫骨揚灰！我——”

陸紅齋:“紅齋可以複活她。”

“我——嗯啊？？”老爺停止哭泣，震驚看着那戴鬥笠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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