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8章 他恨我們 ——為何?

關燈
第28章 他恨我們 ——為何?

“你倒是大方。”宿塵低聲說。

語氣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情緒。

雲清側目看他:“財神爺這是心疼我的丹藥?”

“我只是覺得……”宿塵語聲微頓, “覺得你有時候,挺讓人看不透的。”

表面上一副萬事皆可明碼标價的財迷樣, 可關鍵時刻,又能毫不猶豫地拿出珍貴丹藥去救一只妖。

雲清淡然一笑,并未解釋。

宿塵微微一怔,随即卻又釋然了幾分。

這樣也好。

“這事……”他再次開口,“就這麽算了?”

“嗯。”雲清點頭。

“她已服下隐息丹,妖力會逐漸散盡,此後與凡人無異。”

“那丹藥,真的讓她今後不能再有子嗣?”

雲清沉默片刻,“這是代價。”

“她以妖丹續了宿明的命,已是逆天而行, 能保她夫妻平安, 已是極限。”

宿塵想着石碧秋跪地哀求的模樣, 心口不由泛起一絲微澀。

“值得嗎?”他低聲道。

不知是在自語, 還是在問身旁的人。

“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雲清淡聲應道。

“千年修為換一世相守, 在旁人看來或許是傻,可于她而言, 或許是甘之如饴。”

他說着,忽然看向宿塵:“若換作你, 會如何選?”

宿塵一愣。

若換作他……

若換作他, 要為一個人舍去所有, 甚至性命……

他下意識看向雲清,正對上那人清透的目光,心頭莫名一慌。

“我不知道。”宿塵別開臉。

“這種事,沒經歷過, 怎知如何選。”

雲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也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

兩人并肩往宿塵的院子走去。

翌日。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秋霧時,城西鎮遠镖局的練武場上,鐵鍬撞上了硬物。

“铛——!”

刺耳的撞擊聲讓所有勞作的工人都停了手。

王老五握着震麻的虎口,啐了一口:“他娘的,又是石頭?”

鎮遠镖局要擴建練武場,這活兒接了三天,地下盡是碎磚頑石。

可這回的聲音不對。

太脆,帶着空腔的回響。

監工的镖師陳七走過來,皺眉盯着那處:“挖出來看看。”

幾把鐵鍬小心翼翼地撥開濕土。

先露出的是一截灰白色的弧頂,像是……頭蓋骨。

工人們臉色變了。

在人家宅院裏挖出骨頭,不祥。

但陳七臉色更難看。

他看見了骨頭旁尚未完全腐爛的靛藍色布料,那是鎮遠镖局高級镖師的制式勁裝。

“停!都退開!”陳七聲音發緊,“去請總镖頭……快!”

陳震岳趕到時,日頭已上三竿。

這位新上任不過三年的年輕總镖頭,面皮白淨,眉眼間還留着幾分未褪盡的青澀。

此刻看着那具被小心翼翼完整挖出的骸骨,他的臉比骨頭還白。

骸骨是端坐的。

盤腿而坐,脊椎挺直,雙手自然垂放膝上,那是一個武者調息打坐的标準姿勢。

若非血肉已腐,簡直像哪位高人正在入定。

衣物大部分朽壞了,但腰間的革帶還算完整,上面挂着一塊羊脂料玉佩。

陳七顫抖着手捧起玉佩,擦拭泥污,露出兩個刻字:驚瀾。

練武場死一般寂靜。

風穿過回廊,帶着一絲微涼,吹得陳震岳後頸寒毛倒豎。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三年前失蹤的長兄陳驚瀾,竟一直坐在自家練武場的地下?

“總镖頭……”陳七聲音乾澀,“這、這要怎麽處置?”

陳震岳猛地回神:“先、先擡到偏廳,用白布蓋好。”

“今日在場所有人,管好嘴巴!若讓我聽見半句風言風語——”

他眼神掃過衆人,帶着狠意。

工人們諾諾應聲。

四個膽大的上前擡屍,手剛碰到骨骼,突然“咔嚓”輕響。

不是骨頭斷裂,是某種關節摩擦的細微聲音。

衆人僵住。

那聲音轉瞬即逝,仿佛錯覺。

骸骨被擡走時,保持着端坐的姿勢,竟未散架。

陽光照在暗金色的骨骼上,泛起一種詭異的光澤。

有人眼尖,看見骸骨心髒位置,似乎卡着什麽東西。

“等等。”陳震岳上前,俯身細看。

是一柄匕首。

只剩刀柄露在外面,刀刃完全沒入肋骨之間。

刀柄烏黑,末端刻着浪濤紋。

陳震岳眼尖,只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陳家家徽。

陳震岳的手抖得厲害。

他認得這匕首,名“驚濤”,是父親傳給兄長的總镖頭信物。

兄長從不離身。

“總镖頭,這匕首……”陳七欲言又止。

“拔出來。”陳震岳聲音沙啞。

陳七咬牙握住刀柄,用力一抽,紋絲不動。

仿佛那把匕首已經長在了骨頭裏。

他又試了兩次,額角冒汗:“不行,像卡死了。”

陳震岳盯着那柄匕首,忽然覺得心髒位置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擺手:“罷了,先擡走吧。”

轉身時,他聽見身後極輕的啜泣聲。

回頭,看見回廊拐角處站着一個素衣少女,正是三妹陳驚鴻。

她臉色慘白,死死捂着嘴,眼淚斷了線般往下掉。

她的目光不是看着骸骨,而是看着骸骨被擡起後,地上留下的那個端坐形狀的土坑。

她低聲說了句什麽,風大,陳震岳沒聽清。

當夜,子時。

陳震岳在書房對賬,眼皮沉得厲害,心神也總是不寧。

就在這時,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他驚醒,發現已是深夜。

正要熄燈就寝,忽然聽見聲音——

咔嚓、咔嚓、咔嚓,很有節奏,像是……骨骼在摩擦。

聲音從窗外傳來,方向正是練武場。

陳震岳汗毛倒豎,抓起佩刀,輕手輕腳推開門。

月色慘白,照得庭院一片凄清。

那聲音更清晰了。

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骨節碰撞、摩擦、扭轉的聲音。

密集而有韻律,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一招一式地練拳。

不,不是仿佛。

陳震岳躲在廊柱後,看向練武場中央。

月光下,那具白日裏被擡走的骸骨,竟又端坐在了原本的位置!

它依舊保持着打坐的姿勢,頭顱微微低垂,雙臂在身前緩慢地摸索劃動。

那動作,分明是在試圖拔出胸前的匕首!

“嗬……”陳震岳倒抽一口冷氣。

骸骨動了。

它“站”了起來。

不是行走,是漂浮般離地三寸,開始演練掌法。

動作僵硬卻精準,每一式都帶着破風聲,骨骼摩擦的“咔嚓”聲正是從關節處發出。

月光照在暗金色的骨架上,流轉着冰冷的光。

陳震岳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他想逃,卻動彈不得,視線像被釘在了那具骸骨上。

突然,那空洞的眼眶直直“看”向陳震岳藏身的方向。

它擡起臂骨,做了個“招來”的手勢。

陳震岳心髒驟停!

下一刻,劇痛從四肢百骸炸開。

不是皮肉痛,是骨髓深處傳來的、仿佛每一根骨頭都在被碾碎的痛!

他慘叫出聲,跪倒在地,眼前發黑。

痛楚如此真實,他甚至聽見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聲……

“岳兒?岳兒你怎麽了?!”

母親柳氏的聲音由遠及近。

陳震岳勉強擡眼,看見父母提着燈匆匆趕來。

父親陳天雄臉色鐵青,母親已撲到他身邊。

然後,二老同時僵住。

他們臉上浮現出同樣的痛苦扭曲。

陳天雄捂着胸口跪倒,柳氏慘叫着手腳抽搐。

整個陳家主院,在這一刻被痛苦的呻吟充斥。

仆役們驚慌趕來,卻見主人一家三口在地上翻滾哀嚎,仿佛正遭受無形的淩遲。

只有西廂小院,庶女陳驚鴻的住處,安靜得異常。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陳舊的木制小馬,靜靜望着練武場方向。

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傷。

護身符在她懷中微微發燙。

那是她午後悄悄去城西求的,花光了所有私房錢。

那老道士說:“今夜若有事,此符或可護你片刻。”

她沒告訴任何人。

包括那個總是對她視而不見的父親,和那個只疼二哥的母親。

痛楚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當骨頭碎裂的感覺終于退去,陳震岳癱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陳天雄掙紮着坐起,老臉慘白如紙。

柳氏還在低聲啜泣,她的右手手腕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着。

方才劇痛時,她本能地用手撐地,卻感覺腕骨真的“咔嚓”折了。

“鬼……是驚瀾的鬼魂……”柳氏哆嗦着,“他回來了,他恨我們……”

“住口!”陳天雄低吼,眼神卻洩露了恐懼。

他看向練武場。

那裏空空如也,骸骨不知何時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集體噩夢。

但三人渾身的劇痛,和柳氏實實在在骨折的手腕,都在嘶吼着真實。

陳七帶着镖師們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總镖頭一家三口癱在冰冷的地上,面色如鬼。

而練武場中央,那個白日裏挖出骸骨的土坑邊緣,不知何時,多了幾個深深的腳印。

不是鞋印。

是骨印。

五根趾骨、腳掌、腳跟的清晰印記,深深烙進泥土裏。

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地裏爬出來後,在那裏靜靜站了很久。

陳七嗓子發乾,啞聲問:“總镖頭,這……這怎麽辦?”

陳震岳在仆役攙扶下勉強站起,他盯着那行骨印,又望向父母驚恐的臉。

他知道,有些埋了三年的東西,終于捂不住了。

“去找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夜風裏飄,“找能處理這種事的人……不管花多少錢。”

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隐約的打更聲。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陰影裏,那具消失的骸骨,正靜靜“站”在房梁之上。

空洞的眼眶俯視着下方慌亂的人群,下颌骨微微開合,發出只有它自己能聽見的、風穿過骨骼的嗚咽。

像一句問了三年,無人回答的話。

——為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