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厄到來之前

淪陷區，與三人閑庭信步的畫風不同，整個星球僅剩的幾大人類駐地還在盡力死守。

一旦駐紮在這裏的帝國軍隊選擇撤離，這顆星球很快會被蟲族迅速占領、接着整個星球的資源會快速耗竭，成為死星後，于此大量繁衍的蟲族又會向着周邊的星球大肆進攻。

戰争，始終是件很殘酷的事情。帝國的軍隊只能死守到最後一刻，就算淪陷似乎已經成為不可阻止的事實。

這樣的事情無時無刻在戰區的大大小小的星球上發生，即使帝國有很多高階異能者，一個人的精神力卻總是有限的，浩如煙海的蟲族卻比起廉租房裏的蟑螂還要繁殖得快很多。

于是也只能出現顧此不顧彼的狀況，能守住高級蟲族主要進攻的S級戰區已經是衆人努力的結果了。

這座标號為C-1001編號的駐地城邦，是當地駐軍家屬的集中地。幾年前的這裏其實還是D序列靠近E序列的後勤戰區，蟲族被基本清掃乾淨後在當地建造了很大規模的後勤工廠區。

在此有很多流民、獵人與傭兵，許多人留下來乾脆在此定居，後代一代一代地在這紮根繁衍。這裏原本是個還算安全的星球，從小生活在這裏的人也沒有太多在前線戰區內生活的實感。

如果你問他們為什麽不盡可能離開這裏，往着更安全的帝國境內搬遷生活？

林宵表示，這點她再清楚不過。帝國為了防止大規模的星際人口遷移以至于超過境內發達宜居星的人口承載力，有着相當嚴格的戶籍制度。


邊境的人出生下來，生來就是五等公民。想要去往境內定居，需要一步步晉升公民等級，花費巨額信用點才能往上升，并且花錢最多也只能升到三級。

這個公民等級還只是第一步，成功升級後，還需要在新的星系內找到一份長期工作或者擁有一套居住的房産。

而如果想升至二等的居民等級，除非是一躍考上了帝國系的大學、轉入軍籍提升軍銜、或者獵人、傭兵等級提升到S階以上還做出過貢獻…種種條件，都相當嚴苛。

一個出身在邊境的孩子，除非在成年時分化成為一名極具天賦的alpha，或是分化為omega直接加入保護協會，在這個實力為王的世界裏基本沒有上升的空間。

所以，她當時從實驗室跑出來三無開局能走到現在，只能說多謝了垃圾星老大那些年撈的油水最後做了件好事。

當然了，林宵想到這些也無非是偶爾感嘆。盡管任務一直在說要過普通人的生活，可那始終只是扮演。

她離普通人的距離已經太過遙遠，并且再也不會回去了。

含英确實沒來過真正的前線，也沒感受過這麽壓抑的氛圍。淩夜帶着他們隐藏了身形在這個駐地城市裏走着，天空中灰黑色的陰雲似乎就沒有散去過。

來來往往的人，許多看着是軍人親屬的beta們忙碌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去醫療中心上班，去僅剩的工廠裏幫忙，或者騎着車回去幫忙帶孩子，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到有些麻木。

鋼鐵鑄就的城市高牆裏，武器的轟鳴聲與蟲族的嘶叫聲忽遠忽近地傳進來，似乎一刻都從未停止過。

淩夜站在城內的最高點向城外的遠處用精神力探測，果然在城市外大概23公裏處發現了一處蟲潮的正面戰場，看起來是有高級蟲族在那頭指揮的。

“姐，我們下一步要去哪裏？……悄悄混進這個城市嗎？”

怎麽老說的他們像是去乾壞事的。淩夜對這個一開口氣氛就垮掉的下屬表示無奈，“…現在再讓你去星網上學機甲也來不及了，計劃趕不上變化，開着這臺跟在我們後面直接上吧。”

她伸手丢給含英一個裝着機甲的空間紐，含英吓得雙手接住。

“啊？？”

“基本按鍵操作不知道沒關系，你這臺可以不當手操的用，直接用精神力制動。還有這個，回藍藥劑，精神力不夠就喝，倉庫裏還有很多。”

“來、來真的嗎姐！”

“嗯。別廢話了，我給你扔到空地上啓動，然後開着跟上來。我們先去支援一下那邊的軍隊，他們要是抵不住這邊得被攻城了。”

淩夜的精神力閃了一下，本人登上機甲，再打開之前含英給她準備的A級獵人馬甲號“臨晝”。

這名字取的總有種光明正大開馬甲的感覺。

獵人終端一打開，定位這麽一轉，淩夜立馬收到了B戰區指揮部的征調通知。她順手點開鏈接跳轉到了當地的緊急聯系網絡，看了一眼征調名單，嚯，還有明峰傭兵團的分隊赫然在列。

……

“老師，……您回來了？”

理博士，寧黎難以掩蓋眉眼間的倦色。她收起異卡，對着這位前來迎接她的學生，一時不知道該呵斥些什麽、責罵些什麽。

……她的行為已然釀成了錯誤。不，真正的根源還是在她。

寧黎感到一股深切的疲憊，常年纏繞她的鈍痛令她的臉色越發蒼白。

“琳德洛卡。”她難得的直呼她的名字，神色中的溫和盡數褪去，“這些年，我是否對你太過縱容？”

“學生知錯，”琳德洛卡恭順地垂下她的頭顱，“老師，您有任何不滿都可以責罰我，我決無怨言。”

寧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着這個和她的大兒子差不多年歲的學生。她從一開始，身上就有着遠超那個年紀的沉着與成熟，因為整個反相黎明最初的組織成員，無非是被寧黎收留救下的幾經磨難的年輕孩子們。

她們大多剛剛經歷完分化，又或是實驗室遺棄後僥幸活下來的實驗體、從星盜手中勉強脫逃的人質…

寧黎救不了太多的人，甚至救不了自己。但她還是收留了這些遇到的命運多舛的omega和殘缺的beta們。

這十數年來，組織也在這些孩子們的經營下越來越壯大，可是即使到了如今的規模，寧黎仍然會感受到事态還在一點點失去控制。

她強壓下了潛伏在她身體裏、一點一點撕裂蠶食她意志的吞噬者。趁着現在她還清醒，只要她還能清醒一刻，那麽她就一定會守到最後一刻。

琳德洛卡先前給她下的過量的安眠藥導致了她體內寄生的蟲母意志開始反撲。這些年裏，每一個她不甚清醒的時刻，都是蟲母争奪身體控制權從而短暫占據上風的結果，為此她甚至長期放棄了睡眠。

在被蟲母反撲、壓制的那段時間裏，寧黎只能失去控制地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

前線蟲母的大規模進攻、帝國的軍校內發生的蟲族襲擊事件，屬于蟲母的充斥着惡意的聲音已然與她的嗓音越來越像了，那個呓語又一次隐隐約約地響起在她的耳邊。

‘很可惜…這次我沒能殺死你的女兒…’

‘但是……命運，始終會站在吾主身側。’

是嗎？

寧黎冷冷地嗤笑了一下。

即使命運站在你的主身側，而你永遠只會是那個寄生體戰争中的失敗者。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腦海中褪去了。寧黎知道，此刻的女兒應該已經與她的父兄見過面了，她現在是安全的。帝臨星潛伏的蟲族在她的意志反抗下被全部引動，現在也被一次性根除了。

有了他們的多層保護，尚且弱小的言書意會安然無恙的，她也不應該成為那個命運裏所謂的“破局者”。

這一切的災厄，一切的悲劇，寧黎只想終止在自己身上。

只是…一直潛伏在言書意身邊的那個寄生體，至今還未被除去，甚至反向吞噬了寧黎身上蟲母的一部分。

在她的結局到來之前，必須把那個寄生體解決了才是。

琳德洛卡低垂着頭良久，卻遲遲沒有等到老師的怒火。這樣的沉默反而令她感到越發地不安，手心夾雜着冷汗開始下意識地緊握。

“罷了，琳德洛卡。這些年你為組織付出良多，我卻對你疏于關心。”

“在我離開之前，我會把我的手稿全部留給你。剩下的，只有一件事要囑托你們。”

“老師…！”

琳德洛卡近乎恐慌地擡起頭，“老師，請您別這樣，請不要放棄我們，求您——！”

寧黎的神色很冷淡。實際上，長年累月的精神上的壓力與蠶食，不可避免地令她的情緒越來越淺淡。她能做到保留的自己的東西不多，至少，理性是她最想留到最後的東西。

感情也好，親情也好，那些僅剩的柔軟她已經全部留給了只會存在于回憶裏的家人。對于這些學生，這些尚且年輕的孩子們，做到這樣的地步，已經是寧黎最後的仁慈。

“琳德洛卡，幫我把那個名叫林宵的實驗體帶到組織來。她很強大，你也知道——如果不是她，先知殺死言書意的計劃就會得手。最近這段時間她一直和言書意形影不離，兩個人關系很好。”

“無論用什麽方法，把她帶到我的面前，我可以暫時不離開。”

“但是，收起你針對言書意的心思吧。別受它的蠱惑，未來，我還需要你們替我保護好她。”

琳德洛卡的臉色在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時驟然變得蒼白。她顫抖着嘴唇，嗫嚅着擡起頭，“老師，我……對不起……是我糊塗了…”

寧黎偏涼的手輕輕地落在她的臉頰上，接着又放下了，空氣中只剩一聲很淺的嘆息，與一句很輕、很輕的感嘆。

“……這些年，我又何嘗沒有把你當成我真正的孩子。只可惜……”

她轉身離開了，消瘦的身形在過于寬大的白大褂中顯得分外蒼白。

“我會的，老師。”琳德洛卡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如果這就是您的囑托，我一定會做到的。我會保護好她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