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昏君

另一邊。

霍戾川坐在茶桌旁，手裏的茶杯端着，卻半天沒往嘴邊送。

霍決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着：“……我家那小子也快從哥大畢業了，學的什麽藝術策展，想回國發展，你看能不能給安排安排？”

他不像是三弟，冷血無情地不在乎家人。

他現在已經是真老實了，再不敢動那些歪心思。

“我家那小子沒出息，也不用進集團做什麽業務了，就是想在回來陪陪咱們……”

霍戾川聽着，又好像沒在聽。

全然不掩飾并未在聽旁邊男人的說話的意思。

他的目光越過茶桌，越過雕花的隔扇，落在女賓那邊。

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楚檸霧正被幾位嬸子嫂子圍着，臉上挂着乖巧的笑，不知道聽誰說了什麽，忽然低下頭，耳根子紅了一片。

霍戾川的唇角微微勾起。

“戾川？”霍決試探地喊了一聲。

霍戾川收回目光，輕呷了口茶，略一停頓，開口：“那邊的茶也是龍井？”

霍決一愣，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西湖龍井，獅峰山下那幾棵老茶樹采的，明前頭一批，一年攏共也就出個兩三斤，全給咱們送來了——”

“換了。”霍戾川微微蹙眉打斷，“讓人換成熟普。”

楚檸霧懷孕了，并不适合喝這種性涼的茶。

霍戾川沒說換誰的，也沒說為什麽換。

但旁邊候着的李管家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霍決這時候爆發出智慧來了，提前李管家一步反應過來，招招手喚來茶藝師，低聲囑咐了幾句。

片刻後，女賓那桌便借着茶藝表演的名義，不動聲色地把茶都換成了熟普。

霍決做完這些，回過頭來，心裏有些哭笑不得。

他剛才話裏話外提的那些，對霍戾川而言，或許還沒有把這盞茶換了來得有意義。

嚴格來說，應當是把那位小祖宗照料好了，這件事才是關鍵。

霍戾川微微颔首。

他這二叔做事，有時候倒也妥帖。

就是嘴巴太喜歡放屁。

最好永遠閉嘴。

霍決正琢磨着怎麽再把話題拉回去，就見霍戾川在紅花梨桌上輕敲兩下手指，漫不經心地沉吟道：“過兩天，讓那小子來趟霍氏吧。”

霍決眼睛一亮，像是中了彩票一般。

臉上堆起笑：“好，好，我回頭就讓他聯系你。”

他知道，這事成了。

雖然霍戾川的态度和方才一樣漫不經心，但能說出這話，就是給了希望。

雖然沒想明白短短幾秒鐘，霍戾川怎麽就換了态度……

合着就是因為他剛才主動張羅換了那盞茶？

霍決嘴角抽了抽，心裏頭那點受寵若驚的滋味還沒散乾淨，就被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謬感給淹沒了。

他剛才絮絮叨叨保證了那麽一大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霍戾川那耳朵就跟裝了濾網似的，一個字沒漏進去。

結果就因為他剛剛表現出了點伺候他老婆的覺悟，這事兒就成了？

霍決忍不住又往女賓那邊瞟了一眼。

那小祖宗正捧着換過的熟普，低頭抿了一口，也不知道品出什麽味兒沒有，眉眼彎彎的，乖得很。

霍決收回目光，再看眼前這個慢條斯理撫着茶碗的大侄子……

暴君果然還是那個暴君！

只是從手段雷霆的掌權人，變成了為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的、能眼都不眨一下就把規矩體統扔一邊兒的……

昏君。

霍決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提了個醒：

把那位小祖宗哄高興了，比什麽都強。

霍決心裏頭那點忐忑總算落了地，正要再說點什麽，就聽見那邊女賓區傳來一陣笑聲。

他擡頭看去，正瞧見黎巧湊在楚檸霧身邊，不知道說了什麽，把楚檸霧逗得耳朵尖都紅了。

羞紅着臉的小姑娘卻不小家子氣，大大方方地回話，将幾個貴婦太太哄得開懷大笑起來。

霍決找到機會，拍馬屁道：

“戾川，你夫人年紀小，叔還以為會怕羞淘氣，應付不了這種場面。

這會兒見了，倒覺得端莊得很，一點不怯場。”

霍戾川沒接話。

霍決心中一個咯噔。

霍戾川這上上下下地吊着他玩呢！

只見男人垂着眼，撫着無名指間那枚戒指的輪廓，一下，又一下。

銀色素圈在燈光下泛着低調的光。

霍決看着那動作，忽然意識到。

大侄兒又要教他做事了。

果然。

下一秒。

霍戾川不疾不緩地開口：“怕羞淘氣也無妨，脾氣嬌縱也無妨。”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讓旁人多擔待就是。”

那語氣，那神态，明擺着是在說——

我的人，什麽樣我都慣着。

輪不到別人來評頭論足。

霍決識趣地閉了嘴。

多說多錯。

他總算是想起來自己是因為什麽被霍戾川趕出國三年的了。

還不是因為自己這張滿嘴跑火車的老嘴！

說什麽顧茜希是他的情妹妹！

這事兒鬧得！

就在這時，女賓那邊忽然靜了一靜。

霍戾川敏銳地擡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楚檸霧身上。

卻看見溫瀾湊過去了。

在他的角度，看不見溫瀾的表情。

可是楚檸霧的面色肉眼可見地停滞住了。

下一瞬。

霍戾川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霍決一愣：“乾嘛去？”

霍戾川沒理他。

大步穿過花廳，穿過那些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到女賓那邊。

衆人看着他走過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溫瀾一口氣問了這麽多冒犯的問題，和查戶口似的。

黎巧在旁邊看着，臉上的笑早就挂不住了。

這溫家的丫頭，問一句兩句得了，還沒完沒了了？

黎巧手裏的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擱，伸手按住了溫瀾還想往前湊的手腕。

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溫瀾動彈不得。

溫瀾臉上的笑僵了僵。

忽然意識到自己一時情急忘記禮數周全了，不好意思地讪笑一下，正欲找補幾句。

霍老太太的低沉威嚴的嗓音響起，先點名批評她了：“溫瀾。”

溫瀾的話頭徹底卡在了嗓子眼裏。

她擡起頭，對上霍老太太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底下藏着的東西，讓溫瀾心裏一凜。

那是看透。

歷經風浪、見過世情、把人心琢磨了幾十年的那種看透。

溫瀾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站在那兒，什麽小心思都藏不住。

雖然她自認本質上沒什麽惡意，但是被這目光看着，忽然也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什麽天大的過錯似的。

“奶奶……”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霍老太太沒接話，不怒自威。

溫瀾的手心開始出汗。

她知道霍老太太的脾氣。

這位老太太，年輕時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嫁進霍家後，歷經三代風雲，見過多少起落。

霍家那些年的風風雨雨，有一半是她撐着走過來的。

她不輕易開口。

但一開口，就沒人能接住。

溫瀾到這一刻真的知道了什麽叫做心驚肉跳。

自己和霍老太太上一秒還在親親熱熱地挽手臂。

下一秒她就給自己臉色瞧。

大意了！

“我記得，”霍老太太終于開口，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清晰，“你不是去霍氏實習了嗎？”

溫瀾一愣，連忙點頭：“是、是的，在財務部。”

“哦。”霍老太太點點頭，若有所思，“財務部。”

她頓了頓。

“那怎麽還兼職居委會查戶口去了？”

“奶奶，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霍老太太打斷她，語氣還是那麽慢，“那你是什麽意思？”

溫瀾的臉騰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腦子像卡殼了似的，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她怎麽也沒想到霍老太太會直接在這麽多人面前打她的臉！

黎巧在旁邊看着，嘴角微微一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住那點笑意。

這茶，今兒個格外好喝。

楚檸霧坐在霍老太太身邊，看着這一幕，心裏那點剛升起來的煩躁忽然就散了。

她剛才其實已經準備好了要開口。

溫瀾那些問題，問就問呗，她沒什麽不能說的。

她甚至想着是不是大戶人家就是如此，她需要把自己攤開，讓人看。

看完了，滿意了，才能過關。

可黎巧按住溫瀾手腕的那一下，讓她有些意外的同時，忽然心頭一熱。

然後是老太太這一句——

楚檸霧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她悄悄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正好也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慈愛地笑了笑。

楚檸霧對上老太太那道目光的瞬間，腦子裏那根繃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那笑意裏明明白白寫着：有奶奶在，不會叫你受了委屈。

楚檸霧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霍老太太似乎并不是看在霍戾川的面子上，對她有着場面上的慈祥，心裏還不一定對她這個醜媳婦有多少程度的滿意。

但是，明明溫瀾才是她從小看着長大的。

老太太偏偏替她出了頭。

這副護犢子的姿态簡直和某人如出一轍，那是不是說明——

老太太好像有幾分，是打心眼兒裏喜歡她？

良久，溫瀾垂下頭，老老實實地道歉。

是對着楚檸霧。

“小檸，不好意思，”溫瀾态度誠懇，“是我不好，問得太多，失了分寸。你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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