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走丢 不僅是家人，還是小愛人

夜晚, 劇組打着大燈拍戲。

這一幕剛好是林淼來演，四五臺攝像機對着那張臉拍，高清鏡頭下也挑不出一絲瑕疵。

唐唐下午看見的那堆粉絲還在, 見他來還熱心地讓出了一個小馬紮, 讓他坐會兒。唐唐腿不酸，嘴甜說了幾句好聽話, 把小馬紮又推回去了。

面前拉着警戒線, 唐唐不能靠得太近，只能睜着一雙眼睛望眼欲穿。

林淼應着槍響音效倒地, 胸前的血包立刻滲出鮮紅逼真的血液, 就跟真的一樣。

唐唐看的目瞪口呆：“他不會很疼吧？”

小姑娘舉着手機一邊拍一邊回：“疼肯定有點疼，但你放心，不會打出傷口的。”

下一秒，導演喊“卡”, 林淼果然笑着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輕松, 完全不像受傷的樣子。

小姑娘把手機遞過來：“這回出圖了, 你看, 這個戰損妝效也太漂亮了！”

唐唐附和地點點頭。

卡了三四條之後，這場戲最重要的鏡頭已經過去，劇組大燈收了幾盞, 天瞬間暗下來半邊, 呈現出濃稠的夜色。

唐唐滿足好奇心, 尋思差不多該回去了, 和幾個小姑娘道別。

小姑娘收着拍設備說：“你跟我們一起走呗？正好有車回市區。”

“謝謝，可是不用啦，我今天晚上就住附近。”

“這附近哪有什麽酒店？”小姑娘嘻嘻笑着, 還想鼓起勇氣給這個不輸明星的漂亮少年也拍一張照片，沒顧忌道，“你總不能住在莊園裏吧，小王子？”

唐唐聽見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腼腆笑出一個梨渦。

住莊園裏就是小王子嗎？

莊園是主人的，小王子應該是孟筠才對。

“好了不逗你了，那下次追線下有緣再見。”

“拜拜。”

唐唐告了別，循着路線往回走。

有一小段路沒設路燈，走起來特別黑。

唐唐放慢腳步，用手機照亮腳下的路，生怕摔了。孟筠沒有打電話過來，說明還沒發現他偷跑出來的事，也許回去的早點還能把門板上那張便簽撕掉，就當沒出來這一趟。

小兔心裏盤算着，沒注意到路邊坑窪，踩中的時候扭傷了腳。

“哎喲——”

唐唐叫喚了聲，不是疼的，而是出于意外。

這一扭怎麽還把他的兔耳朵和尾巴扭出來了？！

周遭沒人路過，但唐唐還是不敢再打着手機照明了，他借着夜色遮掩住兔耳朵和尾巴，加快回程腳步。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跳得很快，四肢也沒什麽力氣。

好像昨晚軟綿綿攤在床上的狀态。

唐唐心裏有種預感，難不成要變回兔子了？

接下來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力氣便輕一分。走出十來步以外，身體忽然一輕，腳下踩了個空，他還成變回了一只兔子！

眼前籠罩着黑暗，小兔費勁吧啦地從衣服領口鑽出來，得以重見光明。

長手長腳的人類走一步，兔子得跳好幾下，回去的路又變長了。

真倒黴，也許今晚就不該偷偷跑出來，待會兒主人聯系不上他該着急了。

小兔跳的頭暈，心裏着急，默念十幾遍口訣，但卻還是死活變不回人類，他隐隐猜測跟昨晚耗費了太多精力有關，下回可再也不敢胡來了。

小兔暈乎乎地又跑又跳，不知過去多久，看見遠處移過來一雙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腳。

緊接着便有道很熟悉的溫柔聲音從頭頂落下：“哎，怎麽有只兔子。”

遇到人類了，真不妙！

小兔感到自己被一雙手臂抱了起來，四肢懸空，剛想掙紮就看見了林荔那張擔憂的臉。

“小兔子，你是走丢了嗎？”

林老師是熟悉安全的人類。

緊繃神經放松下來的同一秒，小兔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林荔之所以會來這邊，是來探班林淼的。

她做了宵夜，想帶給許久沒見面也沒回家的弟弟嘗嘗，也沒想過半路會撿到只兔子。

進了房車，林淼正洗完澡出來，一身舒适惬意的居家服。

“姐，我快餓死了，你給做了什麽好吃的？”

林荔笑着，騰不出手：“保溫盒裏你自己拿，煮了你愛吃的鮮蝦小馄饨。”

林淼三兩下擦乾頭發，坐到桌前，看見了林荔懷中的兔子，表情疑惑地問：“姐，你懷裏抱着什麽？哪來的兔子？”

“來的路上撿的，小兔暈過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林淼吹着馄饨熱氣問：“野兔吧？”

“看起來不像，現在是冬天，哪會有兔子亂跑。再說了這品種的垂耳兔更像是家養的，這只這麽乾淨漂亮，應該不是野兔。”

林淼目光打量一陣，承認：“确實挺漂亮挺可愛的。”

“家養的兔子有主人吧，也許主人找不到他會着急。”林荔做着假設，“會不會是你劇組裏有誰養了跑出來的？”

林淼給助理打了個招呼，可惜助理劇組一圈問過去也沒人出來認領這只小兔。

林淼提議：“姐，你就先養着呗，說不定哪天就幫他找回主人了。”

小兔現在還沒有醒，身體縮成一小團毛球，呼吸淺淺的。

林荔被可愛到，摸了兩下兔毛，沒有猶豫地接受了。

一整天下來，劇組在莊園附近的取景已經全部拍完。林淼明天還有商演通告，得抓緊時間趕回市區，林荔自然是跟他一起回去。

小兔就這麽迷糊睡着，被帶得離主人越來越遠。

莊園房舍二樓。

路子辰路過走廊，眼一瞪推開了門，着急喊：“孟筠！”

孟筠指了指手機，示意不要打擾他。

路子辰恨不得把取下的那張便簽拍到孟筠冷淡的臉上，可惜沒這個膽子，他只是舉起便簽大聲問：“唐唐是不是出去了？”

孟筠怔愣，徑直挂斷電話，走來接過便簽。

便簽上确實是唐唐的字沒錯，貪玩又不靠譜地保證“很快回家”。

這通電話打了快一個小時，他沒注意時間，也沒注意到小兔偷偷跑出去了。

孟筠深吸一口氣，拎上大衣出門抓兔。

路子辰提醒：“你手機不是有定位嗎？看看他在哪兒？”

“嗯。”

手機定位裏那個小黑點一直處于靜止狀态，離這兒不遠，車程不到十分鐘。

路子辰沒打算跟，這處莊園是偏僻了點，但好歹是孟筠的地盤，總歸不會出什麽岔子。

孟筠可沒路子辰這麽氣定神閑，面上平靜不顯，實則心裏都快急瘋了。

他收斂着渾身怒意，盤算等抓回小兔非得好好教育一番不可。

然而車子越駛向定位中那個小黑點，孟筠心中的不安就越遞增放大：此處僅僅只是路程中間，為什麽小兔會一動不動地停留這麽久？難道是手機掉了嗎？

車停，孟筠推門下車，卻沒看見唐唐。

定位已與那個小黑點完全重合，幾米開外，并不明亮的路燈閃爍幾下，照亮地面掉落的一套衣服。

孟筠視線一頓，思考能力停滞了幾秒。

怎麽會……小兔呢？

不管是人類少年還是兔子，他的唐唐怎麽不見了？

孟筠跨過去，撿起那套衣服，是白天唐唐穿的沒錯，那一顆顆紐扣都是他親手給系上的。衣服口袋微敞，手機滑落，屏幕磕到路面碎了一個角。

孟筠的心緒也像碎裂的屏幕一樣，心慌難喻，沖四周喊：“唐唐！”

四周黑暗且靜谧，連回聲也沒有。

孟筠指尖顫抖，語氣放柔：“唐唐，乖，快出來，我不怪你。”

沒有，什麽也沒有。

也許是報應，孟筠自以為缜密地在唐唐手機上裝了定位，可唐唐這次卻直接變回了兔子，沒帶走手機。百密一疏，他只能怪自己。

孟筠擡手壓住心口，感到呼吸不上來，時隔多年，弄丢小兔的那種沉痛又再次席卷他四肢百骸。

“唐唐……”

孟筠失神地抱住那團衣服，像抱住了他的小兔。衣服上有小兔的氣息，和他此刻沾染上的體溫。

不，不該是這樣。

他不再是十五歲那個一無所有的年紀，他有錢有權有人脈，完全可以保護好他的小兔，完全可以動用一切關系、不惜一切代價找回小兔。

就算小兔走丢的事再來一遍，這次也必須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能讓他滿意的結局。

在失控邊緣，孟筠竭力維持平日十分之一的鎮定，用手機打電話。聯系此刻莊園裏的所有人，聯系專業的搜尋團隊，聯系最快的航拍直升機……能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夜風寒涼，一場雨說來就來。

孟筠靜默地伫立雨中，無暇顧及。

路子辰和小森趕來時，見孟筠半個人都被雨水泡濕了，似乎也不覺得冷，像是失去了一切感受能力那樣無助。

路子辰撐着傘過去，破口大罵：“孟筠，你在這兒乾嘛呢？瘋了？這麽大一個人還能丢了不成？！”

聽見這話，孟筠忽然嗓音嘶啞地吼了句：“他不是沒丢過！”

路子辰和小森都是一愣，沒見過孟筠這樣理智全失的狼狽模樣。

裁剪精良的大衣因浸了雨水而格外沉重，重到仿佛能把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的脊骨壓彎。水珠順着他下颌線條往下淌，那雙眼睛也蒙了很重一層水霧，情緒濃的深不見底。

喃喃重複幾句聽不清的話：“都怪我，我又把他弄丢了……”

“怪我……”

路子辰不知道說什麽，徒勞地安慰：“他會回來的。”

孟筠眼神銳利，冷冷問：“你怎麽知道？”

路子辰對唐唐的真實身份毫不知情，只是站在把唐唐視為一個人類少年的立場上看問題。如果他知道唐唐是只兔子，也許就能理解孟筠此刻為何會如此不安焦躁。

唯一知情的小森站了出來：“唐唐這麽聰明，肯定能回來的，他說不定就是跑出去玩了。”

孟筠視線沉默地看過來。

小森并不回避，而是說：“路子辰，你先上車，我有話和他說。”

路子辰往孟筠手裏塞了把傘，什麽都沒多問，很識相地回車裏去了。

雨點砸落在傘面，沉悶有聲。

小森開口：“你知道當初唐唐為什麽舍得離開你嗎？”

孟筠搖了搖頭，其實他一直都以為是小兔被壞人帶走了。

又或者是一個他不願意去想，但卻願意小兔這樣做的可能——

“那時候我沒有能力保護好他。”

所以小兔離開他就是最安全的。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小森不滿地拉下臉，“是因為唐唐想要學會變成人類，這樣就能有更長的時間陪在你身邊，他知道你那時候父母去世有多難過，想要當你的家人陪伴你。”

原來十年的分別是為了更久的陪伴。

孟筠用力壓着心口，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說：“就算他是兔子，也是我的家人。”

不僅是家人，還是小愛人。

等他找回小兔，一定要告訴小兔自己有多愛他。

“兔子變人類，你知道有多難嗎？但是唐唐每天都很努力，就是為了能早一天見到你。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該做什麽，所以當初才舍得下定決心離開。”

“就算你那時沒能力保護好他，他也會想着，等變成人類以後，有一天能有能力來保護好你。”

這一刻，孟筠回憶起了很多跟小兔相處時的細節。

小兔會覺得他工作辛苦，不舍得花他太多錢；小兔因為難堪的發情期，小心翼翼跟他提及想回森林，以免讓他想起當初的不告而別……甚至這次，小兔都是因為他在忙才自己跑出來的。

小森說：“你要相信，這次不管他為什麽走，但他最後肯定會回來的。”

“好。”孟筠的聲音低不可聞，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

“我會不停找他，也會一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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