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雨夜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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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以前, 謝雲卿要去縣裏參加太學選拔考試。
父親說沒空送他,也沒給他路上的盤纏。
他只能在出發前的半個月,偷空給鄉賢家裏撿柴, 換了一些買乾糧的錢,然後又提前三天, 步行往縣裏去。
路途有些遠,謝雲卿從天黑走到天亮, 又從天亮走到天黑。
那時還是晚冬。
但對于謝雲卿來說,路上最可怕的卻并非寒冷,而是孤獨。
而這種孤獨, 在抵達考試院的時候, 驟然猛漲如潮水, 将謝雲卿完全淹沒,徹骨的寒冷與深深的疲憊也在那一瞬撲住了他,令他動彈不得——
考試院前,站滿了前來考試的學子與陪送他們的父母。
在漸亮的晨光中。
他們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是溫暖的。
而謝雲卿卻無法擁有這種溫暖。
他只能獨自站在陰冷的角落。
一個人靜靜地等待考試的開始,也一個人默默地承受難以避免的緊張。
而現在——
在邁入丞相府之前,謝雲卿突然停下腳步,轉回身。
裴宣與崔稷還站在馬車前, 一直看着他。
看到他回身, 裴宣還很高興地跳了起來,對他招了招手。
這一刻,雖然孤獨的記憶還很清晰。
但不知為何,當時的情緒已無法從記憶中漫延出來,更無法影響到現在的他分毫。
遲疑了一會兒。
謝雲卿也擡起手,很不熟練地揮了揮。
不敢看裴宣與崔稷的反應。
閉着眼揮了幾下之後, 謝雲卿便逃也似的往丞相府裏跑去。
而當前來指引的小吏走到他面前之後,緊張感頓時冒了出來。
可又不同于面對其他考試的緊張。
因為謝雲卿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如今的緊張之下,其實更多的是——
期待。
臉頰突然一熱。
謝雲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腳步也莫名變得有些虛浮,整個人有種像是走在雲端的不真實感。
不知如此走了多久。
指引小吏驀地停了下來,為他推開了面前的大門,躬身提醒道:“謝小公子,可以進去了。”
心跳陡然加速。
謝雲卿站在門前,低下頭,只看着腳下的路,往裏走。
堂內寂靜無聲,只能聽見他輕微的腳步聲。
待到看見擺放了紙筆的案席。
謝雲卿腳步一頓,跪拜下來,對着主位方向,欲要行禮。
卻被一道笑聲打斷——
“若是唱‘拜見丞相’便免了。”
緊接着,又有人道:“看來這位小友還不知裴相去宮裏了呢。”
“你這話說的。”原先那人又道,“連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啊。”
謝雲卿的心跳猛地頓了一下。
擡起頭來。
主位上坐着兩個須發皆有些花白的長者——裴延之并不在。
靜了一瞬之後,謝雲卿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還是原先那人開了口:“小友莫慌,本來是該裴相親自考核,但就在前不久,陛下突然召裴相入朝,裴相便命我倆前來替代了。”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倆是裴相身邊的長史,他姓王,我姓袁,還不知小友姓名啊。”
謝雲卿這才回過神來。
對着他二人一拜:“學生永嘉郡謝雲卿,拜見王長史、拜見袁長史。”
王長史捋須道:“不愧是這些年來,唯一過了我們丞相府策論考核的孩子,瞧這言行舉止,姿容氣度,樣樣都是上乘啊。”
袁長史也點點頭:“是啊,也難怪裴宣那孩子惦記着,在我們面前說盡了這孩子的好話。”
謝雲卿還是有些搞不清狀況。
只能愣愣地看着主位的王長史、袁長史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
只不過在聊天的間隙,稍微問了謝雲卿幾個關于國策的問題,聽完點點頭之後,又繼續聊了起來。
直到一旁的一炷香燃盡。
他們倆才停了下來,笑眯眯地告訴謝雲卿,考核結束了,可以先回去了。
堂外方才的指引小吏已在等候,還笑着對謝雲卿說了幾句恭喜。
不知為何,謝雲卿已完全沒了剛剛過來時的心情。
禮貌地應答完之後,便跟随指引小吏往外走。腳步踏在丞相府光潔的石板上,莫名重了很多。
那小吏走在他身側,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猶豫了一下,主動開口道:“謝小公子,這會兒時辰還早,您若是不急着回太學,不如小人帶您在府中逛一逛?”
“丞相府的景致雖不比那些園林精巧,卻也有幾處值得一看的地方。”
謝雲卿本想婉謝。
他今日來是為了考核,考核既畢,便沒有理由再留下。
可那小吏又補了一句:“興許再過一會兒,裴相便要回來了。您到時拜見過了裴相再走,也不遲。”
謝雲卿的腳步頓了一下。
裴相要回來了。
他應該拒絕的。
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麽都邁不動。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等他答複。
有風吹過來,帶着初夏特有的溫熱,拂過他的臉頰,拂過他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指。
“......好。”
鬼使神差的,他沒有拒絕了。
小吏笑了笑,側身引路,領着他往丞相府深處走去。
丞相府比裴宅還要大,卻神奇地沒有再讓謝雲卿生出無所歸屬的漂泊之感。
或許是,他自己也知道。
其實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觀賞丞相府裏的亭臺樓閣。
而是在——
等待裴延之回來。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些紛雜的聲音。
指引小吏便立馬領着謝雲卿往聲音處走去:“應是裴相回來了!”
快步走到這道長廊的盡頭,果然看見就在不遠處,一群人正圍繞着裴延之走進來。
指引小吏面露喜色,轉頭對謝雲卿道:“謝小公子快過去吧。”
可謝雲卿卻莫名愣在了原地。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身穿莊重朝服的裴延之。
玄色朝服襯得他身姿如松,緋色羅袍緣邊随着步履微動,金玉懸佩在暮色餘晖中隐隐生光。
正側首聽身側屬官低語什麽,眉目間是謝雲卿從未見過的、屬于當朝宰輔的威儀與疏淡。
不是在太學裏留給他外袍的人,也不是在裴宅中靜靜觀他彈琴的人;
不是南郊山下被他錯認成父親還帶他去見驚雪的人;
更不是溫柔地完成他的願望之後,還鼓勵他以自己的志向作為回報的人。
而是裴相。
是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裴延之。
圍繞在裴延之身邊的人很快自然散開一條路,有人躬身,有人退後幾步垂手而立。
那些恭敬的姿态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裴延之周身的距離,本就是常人不可輕易逾越之地。
謝雲卿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他方才站在長廊盡頭等着,那模樣,大約也和這些人一樣。
這個念頭忽然令他如墜冰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尋常學子的青衫,衣袖上還沾着來時路上不知哪裏蹭到的灰痕。
方才逛丞相府時他不覺得什麽,但此刻這身裝束卻忽然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裴延之似乎察覺了什麽,目光越過身前幾人,朝長廊盡頭望過來。
四目相接的瞬間,謝雲卿看見那雙眼睛裏冷淡的威儀微微一頓,随即似乎像冰面下湧上暖流,漸漸柔和下來。
可謝雲卿卻往後退了半步。
為什麽從前沒有注意到過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懷揣着的期待,此時莫名變得苦澀。
他其實早該明白。
裴延之絕非是他想要靠近,就可以靠近的。
而他與裴延之之間的差距,也絕非是他在太學讀書、又考入丞相府歷事,就可以彌補分毫的。
“謝小公子?”指引小吏見他不動,疑惑地又喚了一聲,“裴相已經瞧見您了,快過去吧。”
謝雲卿喉間微微發澀。
他張了張嘴,想邁步,腳下卻像生了根。
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不了。”
“......改日......”
“......我改日再來拜見......裴相。”
他刻意咬重了“裴相”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麽。
說完他便轉身,沿着來時那條長廊快步往回走。
謝雲卿走得很急。
腳步踏在長廊的木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要把身後那道目光遠遠甩開。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裴延之在看。
那道目光并不灼人,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系在他背後。他走得越快,那根線便繃得越緊,仿佛随時會将他拽回去。
長廊很長。
方才逛的時候他覺得丞相府的景致開闊疏朗,步步皆景。
此刻卻只覺得這條路長得令人心慌。
兩側的廊柱一根根往後退去,暮色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漫上來,将檐角的陰影拉得又長又薄。
他轉過一道月洞門,又穿過一座小小的石橋,腳下的路漸漸變得陌生——方才那小吏領着走時,他滿心都是別的事,根本沒有記路。
等他終于停下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走到了丞相府的哪一處。
四周很安靜。
靜得只剩風聲。
謝雲卿停在一個陌生的拐彎處,扶着朱漆欄杆微微喘息。胸腔裏心跳得又急又重,分不清是走得太快,還是......
他閉了閉眼,方才長廊盡頭那一幕又浮上來——玄色朝服,金玉懸佩,衆人簇擁中疏淡的眉眼。
還有那周身自然而然散開的、拒人于千裏外的距離。
他低頭看自己的青衫......
袖口的灰痕還在。
像一個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與裴延之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間那股澀意又湧上來,比方才更濃。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頭看廊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來正式拜見。
這個念頭剛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幾分。
幾乎是同時——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額角。
謝雲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涼的一粒水珠。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幾株芭蕉闊大的葉面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雨說來就來,沒有絲毫鋪墊。
初夏的陣雨,又急又猛,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織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簾。檐水如注,順着瓦當傾瀉下來,在地上砸出一片細密的水花。
謝雲卿往廊內退了退,後背幾乎貼上了牆壁。
雨勢絲毫沒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間只剩這一片嘈雜的雨聲。
天徹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種黑——
濃稠、厚重......
仿佛整個天穹都壓了下來。
廊外的景物已經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霧和黑暗中隐約搖晃的樹影。
謝雲卿不自覺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防最為脆弱的時候。
十歲那場暴雨的記憶再次洶湧而來......
謝雲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指尖收緊,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廊外的風雨聲在黑暗中變得猙獰。
每一陣風過,庭中樹木的枝葉便發出尖銳的嗚咽,像有什麽東西在暗中低語。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閉眼時黑暗更濃,睜眼時黑暗依舊。
心髒猛地一跳。
謝雲卿幾乎要喊出聲來,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要慌......
這裏是丞相府,不是什麽荒郊野嶺,等雨小一些,自然會有人經過。
他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道閃電劈開天幕。
慘白的光将整個庭院照得亮如白晝,也将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照得格外清晰,又在下一秒重新吞入黑暗。
緊接着,雷聲滾滾而來,轟然炸響,仿佛就在頭頂。
謝雲卿渾身一顫。
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摔倒在角落。
他咬緊牙關,卻還是沒忍住,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喘息。
手指已經涼透了。
指尖掐進掌心,微微發疼。
他在心裏默念:不怕,不怕,謝雲卿,你已經十六歲了,不是什麽小孩子了......
又一道閃電......
但這一次他看見了——
雨幕的那一端,有光。
溫暖的、橙黃色的一團光,在雨霧中暈開,像是有人提着燈,正朝這邊走來。
腳步聲。
很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踏過積水,穿過雨簾。
謝雲卿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來人的輪廓。
提燈的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漸漸勾勒出一個颀長的身影——玄色的朝服,肩頭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一片,在燈光下泛出更深沉的墨色。
來人手中撐着一柄寬大的油紙傘,足以将整個人籠在下面。
傘面微擡。
提燈的光映出那張臉。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線條利落。
雨水順着傘骨滴落在他肩側,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廊下縮在角落裏、抱着手臂發抖的少年。
裴延之。
謝雲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裴延之怎麽會在這裏?
丞相府那麽大,有那麽多條路,那麽多座庭院。
他不過是一個在府中迷了路的學子。
裴延之剛剛回府,有那麽多事情要處理,有那麽多屬官等着禀報......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裴延之沒有說話。
只是将提燈往前遞了遞,光暈便鋪開來,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謝雲卿蒼白的臉,和微微發紅的眼尾。
“......裴相。”謝雲卿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來,想要行禮,腿卻有些發軟,“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裴延之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将傘收了,放在廊邊。
然後他走進廊內。
帶起一陣微涼的風,攜着雨水和草木的氣息。
他比謝雲卿高了太多。
平日裏見面時,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離,或是......
......不太清醒。
謝雲卿便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此刻兩人同在廊下這一小方天地裏。
這麽近的距離。
裴延之只是尋常地站着,謝雲卿卻需要完全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終于開口。
他重新拿起傘,撐開,然後側過身,将傘傾向謝雲卿這一邊。
“我送你出去。”
謝雲卿怔住了。
“......裴相,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微微低頭看謝雲卿,提燈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層屬于宰輔的疏淡融去了幾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帶着些許溫和的神色。
“已經濕了,再多濕一些也無妨。”
他說着,将傘又往謝雲卿那邊傾了傾。
謝雲卿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間,理智飄到了九霄雲外。
只能遵循現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從廊下走出來,走進傘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謝雲卿依舊需要微微加快腳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兩步,裴延之才邁出一步。
那條修長的腿跨過地面積水時姿态從容,而他的青衫下擺卻已經濕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傘面上,噼裏啪啦地響,像無數顆細小的珠子在跳動。
很吵......
吵得謝雲卿的心都在慌......
傘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謝雲卿頭頂。
偶爾有風從側面吹來,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涼意順着臉頰滑進衣領。
裴延之便不動聲色地将傘又傾了一些。
于是謝雲卿看見。
裴延之露在傘外的肩膀,已經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濕透後的顏色更深,沉沉地貼在他身上,雨水順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這邊,除了方才被風吹進來的幾絲雨,幾乎滴水未沾。
謝雲卿張了張嘴,想說裴相不必這樣照顧他,只是一場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說一句多謝......
但話到了嘴邊,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沒了。
他不敢說......
不敢打破此刻這狹窄而隐秘的安寧。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變得漫長。
謝雲卿完全不認得方向。
只是低着頭,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雙黑色的朝靴踩過積水,每一步都穩而從容。
忽然,裴延之開口了。
“為何要來丞相府歷事?”
聲音從頭頂傳來,被雨聲濾過,顯得比剛剛還要低沉。
謝雲卿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問了這個。
他果然問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
從在長廊盡頭,看見那個被衆人簇擁着的、疏淡威儀的裴相開始,便紮在他心底。
雖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對于現在的謝雲卿來說,并沒有什麽說不出口的。
這世上有太多人與他一樣。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讓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還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說實話。
“......想磨練自己......”
謝雲卿的聲音很小。
小到有種顯而易見的心虛,證明這不過是一個堂皇的謊言。
他有些害怕裴延之會繼續問。
因為再問一句,他就編不出謊言了。
好在......
裴延之沒有再問。
他只是“嗯”了一聲。
謝雲卿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下來,卻不知為何,心底又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松了一口氣。
又像是......
......有些悵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麽。
雨勢漸漸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丞相府的大門在前方隐約可見,門口的燈火在雨霧中暈開兩團橘紅色的光。
門前停着一輛馬車,車簾已經掀開。
車旁的侍從撐着傘等着,看見裴延之的身影,連忙迎上來。
“長公子——”
裴延之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然後他停下來,轉身看謝雲卿。
謝雲卿擡起頭。
雨霧朦胧,燈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将裴延之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他的半邊臉隐在陰影裏,另半邊被燈光映着。
眉目舒展,下颌微擡,雨水順着額角滑下來,沿着臉頰一路淌到下颌。
懸了一瞬......
然後滴落。
謝雲卿看着那滴水落下來。
落在自己的鞋尖旁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上車吧。”裴延之說。
他擡起手。
将傘完全罩在謝雲卿頭頂,自己整個人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發頂,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微微側身,讓出路來。
“馬車會送你回太學。”
謝雲卿看着他那副被雨淋透的模樣。
喉間忽然湧上一股熱意。
酸澀的、滾燙的。
但片刻後,他只點了點頭。
然後垂下眼,快步朝馬車走去。
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濕滑無比。
他走得太急,踩上了一塊長了薄苔的磚面,腳底猛地一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什麽,卻只抓到了一把潮濕的空氣。
驚叫聲還沒來得及出口。
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
大到将他整個人生生拽了回來,後背撞上了一片寬闊而堅實的胸膛。
雨聲、風聲、心跳聲......
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混成一團。
謝雲卿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只手橫在他腰間,五指微微收攏。
掌心隔着被雨打濕的青衫,傳來灼燙的溫度。
他的後背緊緊貼着裴延之的前襟,能感受到那片衣料下胸腔的起伏。
沉穩有力,一下一下......
像遠處的悶雷。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時也擡了起來,按在他的肩側,将他整個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他再滑倒。
謝雲卿整個人都被籠住了。
他斜靠在裴延之身上,頭頂堪堪到裴延之的下巴,後腦勺幾乎能感受到那人重重呼吸時喉結的震動。
這種被完全籠罩的感覺——
不是第一次。
謝雲卿的呼吸忽然亂了。
記憶的細節瞬間噴湧而出。
他想起了一個混亂的傍晚......
裴宅,書閣。
那日的他,同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驚吓,躲到了書閣最盡頭的角落裏。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與絕望淹沒的時候。
他看到燈火下一道高大的身影。
然後,他猛地撲入了那道身影的懷中。
并且不僅于此。
他還,他還......叫了裴延之——
父親。
叫了很多很多遍。
随後,他完全靠在了裴延之的懷中。
此刻,同樣的昏暗,同樣的潮濕,同樣的懷抱。
裴延之的手臂在他腰間收緊了一瞬。
确認他站穩了,才慢慢松開。
“......小心些。”
聲音從頭頂傳來,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氣息拂過謝雲卿的發頂,微微發燙。
謝雲卿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被裴延之看見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在裴延之松開手的瞬間往前邁了一步,低着頭,啞着嗓子說了一句“多謝裴相”,然後快步走向馬車。
這一次他走得很穩,沒有再滑倒。
他踩着車凳上了馬車,掀開車簾鑽進去,在車廂最裏面的角落裏坐下來。
車簾落下的瞬間。
他聽見外面裴延之的聲音,隔着一道簾子,模糊而低沉:
“路上穩當些。”
是對車夫說的。
馬車緩緩啓動,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雲卿蜷在角落裏,将臉埋進膝蓋。
車廂裏很暗,很安靜,只有雨聲和車輪聲交織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間。
那片被裴延之握過的地方,衣料還是濕的,帶着雨水的涼意。
但貼着他皮膚的那一層,卻微微發燙。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那只手掌心裏渡了過來,透過衣料,滲進肌膚,一直燒到了骨子裏。
他閉上了眼睛......
馬車穿過雨夜,搖搖晃晃地朝太學駛去。
車廂外,丞相府的燈火越來越遠,漸漸縮成兩個模糊的光點,最終消失在雨幕深處。
而裴延之站在府門前,手中還握着那把傘。
雨水順着傘柄滴落。
一滴、一滴、一滴......
他望着馬車離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趕來的屬官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裴相”。
他才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府中。
玄色朝服上的水漬在燈火下泛着微光,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不疾不徐。
只是握着傘柄的那只手。
指節微微泛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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