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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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問出口的那一刻, 謝雲卿心裏就已經後悔了。
他怎麽......
怎麽可以對裴延之說這樣的話......
謝雲卿頓時慌亂到不知所措。
垂下眼,睫毛撲簌着,正要開口說自己是在說胡話——
裴延之卻走到他面前, 一下子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但沒有說話。
只垂着眼看他,好像在等待他的解釋。
謝雲卿呆住了。
過了很久。
才勉強恢複了思考的能力。
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抱裴延之呢?
因為裴延之記得他的生辰。
因為裴延之從很遠的地方趕回來。
因為裴延之繞了很遠的路, 給他帶了家鄉的糕點。
......
“......今天是我的生辰。”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帶着酒意特有的含糊和軟糯,“我很愛吃藕粉桂花糕......從前我母親也會給我買......”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段話太颠三倒四了,沒有任何的邏輯和說服力, 根本不像個解釋。
裴延之還是沒有說話。
謝雲卿低着頭, 只能看見裴延之衣擺上那道被燭火拉長的影子, 紋絲不動地投在地面上。
莫名的。
謝雲卿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其實他早就知道的。
他與裴延之身份、地位的差距。
裴延之又是那樣疏淡、沉穩、從不逾矩的人。
他方才那句話,實在是太冒失了。
裴延之沒有轉身就走,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應該識趣的。
應該為自己的失禮道歉,然後恭恭敬敬地送裴延之離開。
可——他不想。
他不想就這樣讓裴延之走。
謝雲卿的眼睛眨得越來越慢。
此刻,他喪氣極了,也委屈極了,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股委屈從何而來。
“......我就是想抱你了。”
聲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尾音軟軟地拖下來, 帶着一點不自覺的、像是小孩子撒嬌一樣的鼻音。
話音還沒落——
他整個人就被裹進了一個溫暖的、寬闊的懷抱裏。
裴延之俯下身, 手臂環過他的後背,一只手攬在他的腰側,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将他牢牢地、穩穩地按在胸口。
謝雲卿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聽見裴延之的心跳聲。
透過衣料傳過來,和他的心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他愣了很久。
然後,像是終于反應過來了, 又像是被什麽本能驅使着——
他踮起腳。
雙手環上了裴延之的脖頸。
裴延之的頸側很溫暖。
臉頰蹭過那片皮膚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裴延之的脈搏在皮膚下輕輕跳動。
其實,他不是第一次這樣靠近裴延之了。
之前在裴宅的書閣,在南郊山下的亭子裏,他都曾鑽到裴延之的懷裏,靠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那時候的他不清醒,把裴延之當成了父親。
像個小孩子一樣縮在裴延之懷中,雙手揪着裴延之的衣襟,怎麽都不肯松開。
從來沒有像這樣——
踮着腳,仰着頭,雙手環住裴延之的脖頸。
這個姿勢讓他和裴延之離得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擡眼,就能看見裴延之的下颌、喉結、還有那雙永遠疏淡從容的眼睛。
他真的擡眼看了。
裴延之也正垂着眼看他。
四目相接的瞬間,謝雲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
記憶像決堤的水,猛地湧了上來。
那些他以為早已模糊的、刻意不去回想的碎片,此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裴延之生辰那夜。那杯加了藥的酒。他渾身赤.裸地躺在裴延之的床上。藥效發作時那種難以啓齒的燥熱。還有——
他蹭過裴延之的頸側。
和現在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角度。
他甚至想起那種觸感——
皮膚貼着皮膚,溫熱的,微微發燙的。
想起自己當時像一只渴水的獸。
循着本能将臉埋進那片頸窩,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還不夠。
他還——
咬了上去。
謝雲卿渾身一僵。
如遭雷擊般,他猛地松開手。
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一旁的矮屏,疼得他倒吸一口氣,卻顧不上了。
他側過身,不敢再看裴延之的臉。
耳根燒得厲害,臉頰也燒得厲害。
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熱意順着脖頸一路往下蔓延,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
他方才在做什麽?
他方才不僅抱了裴延之,還蹭了裴延之的頸側。
——和那夜一模一樣。
裴延之會不會想起來?
會不會覺得他又在心懷不軌、故意引誘?
“我......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腦子裏亂成一團,只想快點說點什麽,把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沖散,“裴相......吳郡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話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叫什麽岔開話題?生硬得像是把一塊石頭硬塞進一條裂縫裏。
裴延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如常:“還沒有。”
“過幾日還要去吳郡。”裴延之說。
謝雲卿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還要去。
過幾日裴延之又要走了。
這個認知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髒,不疼,卻悶得他有些喘不上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路上小心,注意身體,早些回來。
但這些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麽資格說這些話呢。
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
謝雲卿不知道他該說些什麽,也不知道他該做些什麽。
“你在水部如何?”裴延之開了口。
謝雲卿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又太尋常。
尋常得讓他忘記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識轉回了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沒有追問方才的事,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側着頭,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藕粉桂花糕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謝雲卿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裴延之為什麽不追問,也不知道裴延之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假裝不在意。
他只是覺得。
裴延之沒有讓他難堪。
沒有讓方才的那個擁抱,變成一個需要被解釋、被定義、被處理的事情。
它就這樣過去了。
像風吹過水面,漣漪散去,水面如初。
“我......”他開口,聲音還有些啞,但比方才穩了許多,“我在水部學到了很多。”
說起這個,他的眼睛亮了一些。
那些圖紙、那些數據、那些和同僚們一起熬過的夜、一起核對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他這些日子最踏實的東西。
“長官待我很好,同僚們也都很照顧我。”他繼續說,語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裴延之不等他說完就走,“京畿水利的籌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了,圖紙都核驗過了,數據也反複确認了好幾遍。再過幾天,等所有流程都批下來,就可以正式開工了。”
他說着說着,語氣裏帶上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小的得意。
像是一個孩子。
把攢了很久的功課捧到大人面前,等着被誇獎。
裴延之看着他。
謝雲卿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方才的局促和羞澀褪去了,眉眼舒展開來,眼睛裏映着燭火的光,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琉璃珠。
他的臉頰還帶着方才的薄紅。
但那種紅已經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種熱忱點燃的、生動的光彩。
裴延之靜靜看了謝雲卿很久。
“很厲害。”他說。
裴延之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如常。
但那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
就莫名有了一種奇異的重量,沉甸甸地落進謝雲卿的心裏。
謝雲卿怔了一下。
然後,後知後覺地,害羞了。
他低下頭,耳根又開始發燙。
像是被人輕輕拍了拍頭頂,又被人往手心裏塞了一顆糖。
他想再說點什麽。
想問問裴延之吳郡的事,想問問裴延之什麽時候走、什麽時候回來,想問問裴延之路上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按時吃飯。
但還沒開口——
“太晚了。”裴延之說。
謝雲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該休息了。”裴延之看着他,目光依舊平淡,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走了。”
謝雲卿張了張嘴。
他想要說一些挽留的話。
但那些話,全都被“我沒有理由挽留”這個念頭堵在了喉嚨裏。
他只能點了點頭。
垂下眼,對裴延之行了一禮。
“裴相慢走。”
裴延之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擺在地面上拂過。
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謝雲卿釘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走到門口時,裴延之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一瞬。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湧進來,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氣息。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能聽見窗外蟲鳴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悶悶地撞在胸口。
謝雲卿看着那扇門。
看了很久。
随後,他安靜地走到案邊,拿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裏。
糕點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很甜。
但莫名的。
甜得有些發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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