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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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
這三個字幾乎是裴延之話音剛落的同時, 就從謝雲卿的嘴裏蹦出來了。
沒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等裴延之開口。
可說完之後,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麽。
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跟裴延之一起去吳郡。
可為什麽?裴延之為什麽要帶上他?
是因為他方才說庾秀要動手的事,所以裴延之覺得他知道些什麽, 需要他在身邊?
還是......
不,不可能有別的原因。
他一個歷事學子, 對吳郡的事一竅不通,去了能做什麽?
他忽然有些慌張。
不是對裴延之的慌張,是對自己的——
他怕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 怕自己只會添亂, 怕裴延之在路上還要分心照顧他, 成了累贅。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顫抖,“我怕我會拖累你。”
“不必擔心。”裴延之道,“一切有我在。”
一切有我在。
這五個字落進謝雲卿的耳朵裏,胸口卻莫名開始發燙。
他慌忙別過頭。
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
“那......那什麽時候啓程?”他問,聲音結結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聽不下去。
“後天一早。”
後天。這麽快。
謝雲卿愣了一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一種很奇怪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的東西。
他來不及細想, 也不敢細想。
“那我......先回去了。”聲音依舊磕絆又顫抖, “我......我回去準備一下。”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需要準備什麽。
可他就是想走,就是想快一點離開這間燈火通明的政事堂,離開這個讓他心跳加速、耳根發燙的地方。
裴延之看着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謝雲卿便朝裴延之行了一禮,轉過身, 快步往政事堂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看一眼,又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做,低着頭跨出了門檻。
謝雲卿一夜沒怎麽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水部,将手頭的事宜一一交接清楚。
長官見他來得這樣早,還有些意外,問了幾句,他只說是要告幾日假,沒有多解釋什麽。
待水部的事忙完,已是午後。
謝雲卿沒有回住處,直接出了丞相府,往太學去。
他心裏一直記挂着阮辭。
昨夜阮辭那個樣子,瘦得脫了相,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他當時急着去找裴延之,來不及多問,可回來後,那些畫面就一直在腦子裏轉,怎麽都揮不去。
到了太學,謝雲卿徑直往待制院的方向走。待制院的寝舍比崇志院安靜得多,一路走過來都聽不見什麽聲響。
謝雲卿走到阮辭的寝舍前,站定了,擡手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
他試着推了推,門從裏面鎖着,推不開。
但門縫裏透出一股沉寂的氣息,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
謝雲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裏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了想,轉身往司業的值房走去。
太學規矩嚴,學子若長久不來,需向司業說明情況。
所以,司業那裏應當有記錄。
值房的門半掩着,謝雲卿敲了敲,裏面應了一聲,他便推門進去。
司業正伏在案前寫着什麽。
擡起頭看見是他,倒是沒有太意外,只問:“謝雲卿?有什麽事?”
謝雲卿行了一禮,猶豫少時,問道:“司業,我想問一問,阮辭他......是告假了嗎?”
司業聞言,翻了一旁的簿子看了看,點頭道:“是,阮辭前些日子遞了假條,說是他母親病了,要回家侍疾。怎麽,你找他有事?”
“沒什麽大事。”謝雲卿搖了搖頭,“只是有些日子沒見他了,問一問。”
司業沒有多問,只“嗯”了一聲,便又低頭繼續寫他的文書。
謝雲卿從值房出來,站在廊下,心裏那股不安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濃了。
阮辭的母親病了,回家侍疾。
聽起來很合情合理,可謝雲卿想起昨夜阮辭的樣子,他總覺得,病得不只有阮辭的母親。
他想幫阮辭。
可他不知道阮辭的家在哪裏,不知道該怎麽找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他甚至連阮辭在阮家過的是什麽日子都不清楚,只依稀記得阮辭說過,他被父兄厭棄,生母卑微,是靠了庾琛才擺脫了他們的控制。
庾琛。
這個名字剛從腦子裏冒出來,謝雲卿就立刻感到一股強烈的抗拒與畏懼。
他不想去找庾琛,不想和那個人有任何牽扯。可如果阮辭真的出了什麽事,庾琛一定是知道的......
他正想着,忽然覺得背後一陣發涼。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陰冷的、粘膩的,沿着後脊一路往上爬。
謝雲卿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長廊的另一頭——
庾琛站在那裏。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就那樣靠在廊柱上,一身玄色的衣袍,襯得整個人愈發陰鸷。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謝雲卿身上,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謝雲卿渾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跑——
“謝雲卿。”
庾琛喊住了他,聲音森寒無比。
謝雲卿的腳步頓住了。
“你在找阮辭。”庾琛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雲卿的心跳驟停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看着庾琛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庾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謝雲卿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讓他感到恐懼。
“我知道你和阮辭的關系。”庾琛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此刻沒什麽情緒,卻讓人覺得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住了,動彈不得。
“我也知道,昨夜,你們私下見過面。”
謝雲卿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想說些什麽,想解釋什麽,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庾琛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比他的腳步聲更讓人害怕,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庾琛終于再次開口了,“但有一個條件。”
謝雲卿擡起頭,看着庾琛。
“不要再見阮辭。”
這幾個字從庾琛嘴裏說出來,不輕不重,卻像幾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謝雲卿的耳朵裏。
他愣了一下。
随即心底湧上一股既像憤怒,又像被人掐住了咽喉的感覺。
他不明白庾琛為什麽要提這樣的條件。
庾琛為什麽要管這些?
又憑什麽管這些?
他鼓起勇氣,直問眼前這個他最害怕的人:
“阮辭......他到底怎麽了?”
庾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謝雲卿,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忽然變得很複雜,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翻湧,又被死死地壓住了。
謝雲卿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明明腿都在發抖,明明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可他就是沒有跑。
他想知道阮辭到底怎麽了,想知道阮辭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想知道......
庾琛忽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的東西——憤怒、不甘、嫉妒,還有一些謝雲卿看不懂的、更深更暗的情緒。
它們攪在一起,像一團濃稠的墨汁。
從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潑出來,幾乎要将謝雲卿整個人淹沒。
“與你無關。”
庾琛丢下這四個字,轉過身,大步走了。
謝雲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長廊裏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的手心全是汗,膝蓋還在發軟,可腦子裏卻一直在轉庾琛方才那個眼神。
那不是憤怒。
或者說,不只有憤怒。
那裏面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他曾經在另一個人眼裏見過類似的神情,在他很小的時候,在鄉裏,在那些争搶糖果的孩子臉上。
是獨占。
是不許別人碰。
是“這是我的,你不許靠近”。
可庾琛憑什麽對他露出那樣的神情?
阮辭不是他的東西。
謝雲卿想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裏,腦子裏亂糟糟的,心裏卻越來越沉。
到底怎麽樣才可以幫到阮辭。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長廊盡頭的天已經暗了,暮色像一層薄紗,慢慢地覆下來。
他站了很久,直到雙腿不再發軟,才慢慢地朝太學門口走去。
明天就要跟裴延之去吳郡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想,很多事要準備。
可他的腦子裏全是昨夜阮辭的背影,瘦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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