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自己一直在看裴延之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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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卿是在敲門聲中醒來的。
“謝小公子——謝小公子——”是昨夜那個老婦人的聲音, 隔着門板傳進來,壓得很低,像是怕驚着他, “該起來用早膳了。”
謝雲卿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紅羅帳上, 将上面的鴛鴦紋樣照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清醒過來。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樣湧回腦子裏。
他想起自己縮在床的最裏面抱着膝蓋不敢躺下,想起裴延之說“那你睡裏面”, 想起裴延之散着頭發坐在月光下, 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問了那句話, 想起——
“不是。”
這兩個字在腦子裏炸開,炸得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燙。
回答完之後,裴延之就沒再說話了。
他等了很久,等着等着,聽着裴延之平穩的呼吸聲,竟莫名其妙地安下心來,不知什麽時候就睡了過去。
他猛地偏過頭,看向身側。
空的。
床榻上的褶皺已經撫平了, 被褥也疊得整整齊齊, 只有枕面上那道淺淺的痕跡,證明昨夜确實有人睡在這裏。
裴延之已經起來了。
謝雲卿不敢再耽擱,掀開被子,手忙腳亂地下了床。
外袍還搭在床尾,他一把抓過來套上,手指在系帶時抖了一下, 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也顧不上了,胡亂理了理頭發,便推開了門。
院子裏沒有人。
晨光鋪滿了整座小院,将那些農具、水缸、晾衣繩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然後往正堂走去。
正堂裏,那位老婦人正在擺碗筷。
案上擱着一盆米湯,白蒙蒙地冒着熱氣,旁邊擺着幾碟小菜——腌蘿蔔、醬瓜、一碟炒青菜,都是尋常農家的吃食,看着質樸,卻莫名讓人有胃口。
案邊還坐着一個小女孩,約莫六七歲的年紀,紮着兩個小揪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正捧着一個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那碟腌蘿蔔。
老婦人見他來了,連忙放下手裏的碗筷,笑着招呼他坐下:“謝小公子起來了?快坐快坐,趁熱吃。”
謝雲卿往正堂裏張望了一圈,沒有看見裴延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只是有些坐立難安。
老婦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邊給他盛米湯,一邊解釋道:“主上一早便跟着我家老頭子下田去了。他吩咐我,讓您多睡會兒,等您醒了再叫您用早膳,不必急着去尋他。”
謝雲卿愣住了。
裴延之——下田乾活去了?
謝雲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可老婦人說得這樣自然,好像裴延之下田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個是我家小孫女,叫妙妙。”老婦人拍了拍那小女孩的頭,“妙妙,叫謝小公子。”
小女孩擡起頭,看了謝雲卿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小聲說了句什麽,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婦人笑着搖了搖頭:“這孩子怕生,謝小公子別見怪。”然後又道,“我家老頭子姓何,謝小公子若是不講究的話,以後叫我們何叔何嫂就成。”
謝雲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院子外面飄,想問何嫂裴延之具體在什麽地方、他能不能去找他。
可看着何嫂殷切的眼神,和一旁妙妙一直眼巴巴看着他的目光,他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拿起了筷子。
“多謝何嫂。”他說,“您也坐下來吃吧。”
何嫂笑着應了,在他對面坐下來,又給妙妙夾了一筷子青菜。
妙妙這才低頭扒起飯來,吃得急,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謝雲卿其實沒什麽胃口。
他心裏惦記着裴延之,惦記着他是不是真的在田裏乾活,惦記着他有沒有吃早膳。
可何嫂一直在給他添米湯、夾菜,他也不好意思推辭,只好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覺得應該再快一些。
好不容易把碗裏的米湯喝完了,他放下碗,終于忍不住開了口:“何嫂,我想去找裴......找我兄長,您能告訴我他在哪裏嗎?”
何嫂點了點頭,利落地收拾起碗筷:“在後山腳下那片田裏,不遠,順着村道往北走,過了一座小石橋就到了。”
她頓了頓,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這手裏還有一堆活計要忙,走不開,讓妙妙帶您去吧。”
謝雲卿看了妙妙一眼。
妙妙正捧着自己的小碗,把最後一口米湯喝乾淨,聽見何嫂的話,擡起頭,正好對上謝雲卿的目光。
謝雲卿對她笑了笑。
妙妙愣了一下,然後很腼腆地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而後放下碗,走到謝雲卿身邊,仰着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麻煩你了。”謝雲卿說,聲音放得很輕。
妙妙點點頭,牽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軟軟的,帶着小孩子特有的溫熱。謝雲卿被她牽着,忽然覺得心裏那點焦躁散了一些。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何嫂從裏面追出來,手裏拿着兩個牛皮做的水袋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墜着。
“把這個帶上。”何嫂道,“給主......你兄長和我家那個老頭子送去,田裏日頭大,別讓他們渴着了。”
謝雲卿接過來,水袋子比他想象中還要沉,他一手拎着一個,指節都勒得發白。
妙妙見狀,伸手要幫他拿一個。
他搖了搖頭,把兩個都拎在自己手裏,讓妙妙繼續牽着他的手指。
出了院子,村道比昨夜看起來寬敞了許多。
兩側的農舍都敞着門,有人進進出出,有的在院子裏晾衣裳,有的蹲在門口擇菜。
田埂上有人在趕牛,慢悠悠地走着,牛鈴叮叮當當地響。日光落在田野上,将那些剛剛抽穗的稻子照得綠油油的,風一吹,便漾開一層一層的波浪。
謝雲卿跟着妙妙往村北走。
路上遇到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都是下田勞作的農人,扛着鋤頭,挑着水桶,三三兩兩地往田裏去。
他們看見謝雲卿,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他臉上,有的看呆了,有的走過去了還忍不住回頭。
謝雲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盯着腳下的土路。
有個膽子大的年輕人直接喊住了妙妙:“妙妙,這是誰家的客人啊?怎麽沒見過?”
妙妙停下來,仰着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我小叔叔,來探親的。”
那人“哦”了一聲,目光在謝雲卿臉上又轉了一圈,恍然大悟似的:“那跟着你阿爺在田裏乾活的那個,就是你大叔叔吧?難怪都這麽好看,原來是兄弟倆。”
妙妙很開心地點了點頭,小揪揪在腦袋上一晃一晃的。
似乎對謝雲卿是她“小叔叔”這句話很滿意,牽着謝雲卿的手又緊了緊,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謝雲卿被她牽着往前走,心裏卻有些恍惚。
大叔叔。小叔叔。
他和裴延之,在別人眼裏真的是兄弟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甜還是澀,只是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在輕輕地、慢慢地膨脹。
妙妙牽着他走過一座小石橋,橋下是一條窄窄的溪流,水很淺,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
過了橋,便是一片開闊的田地,稻子長得正盛,綠油油的,沒過了人的小腿。
田裏有不少人在勞作,或彎腰拔草,或揮着鋤頭松土,日光白晃晃地照下來,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鮮活。
又走了一段路,遠遠的,謝雲卿便看到了裴延之的身影。
——裴延之真的在跟着何叔鋤地。
他站在田裏,袖子挽了起來,露出小臂,正握着一把鋤頭,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鋤刃切入泥土,發出一聲悶響,他将土塊翻起來,再舉起,再落下。
不知為何,旁人拿着鋤頭鋤地,就是辛苦乾活的樣子。
而裴延之鋤地,竟像是在做什麽大事——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每一鋤都帶着一種沉穩的力道,不像是和泥土較勁,倒像是在運籌帷幄。
再近一些,就能看到。
日光照在裴延之身上,将他肩背的線條勾勒得分明,汗珠順着額角滑落,沿着臉頰、下颌、脖頸一路往下,沒入微敞的衣襟裏,在那片被曬得微微發紅的皮膚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非常好看。
而且,謝雲卿還注意到,裴延之根本不是做做樣子。
他落鋤的位置很準,翻土的深度也均勻,一鋤挨着一鋤,整整齊齊,看起來非常熟練。
謝雲卿想起自己從前在家的時候,農忙時節也會被要求去家裏的田裏乾活。起初很不熟練,做得很慢,手腳還會被磨破,後來才逐漸好了一些——起碼不會挨罵了。
便根本想不到,身為河東裴氏長公子、一國丞相的裴延之,竟然也會做農活。
謝雲卿完全呆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一手拎着一個水袋子,就那麽愣愣地看着裴延之,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直到妙妙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想對裴延之行禮——腰已經微微彎下去了,才突然想起這裏不是丞相府,不能叫裴相,也不能行禮。
他慌忙直起身,可直起來之後又不知道該叫什麽、該做什麽,就那麽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裴延之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停下來,将鋤頭拄在地上,轉過身,看向謝雲卿。
日光便落在他的臉上,将那一層薄汗照得發亮。
他的額發被汗浸濕了幾縷,貼在鬓角,襯得那張臉愈發棱角分明。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每一次起伏都牽動着那件被汗浸濕的粗布衣衫,貼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腹間塊壘分明的輪廓。
汗珠順着他的喉結往下滾,在鎖骨處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沒入衣襟深處。
謝雲卿看着裴延之臉上的汗水,看着那顆從喉結滾到鎖骨的汗珠,莫名更是呆了。
他連呼吸都忘了,就那麽直直地看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還是妙妙先出了聲。
“阿奶叫我和小叔叔來給大叔叔和阿爺送水喝。”小女孩仰着臉,聲音脆生生的。然後又拽了拽謝雲卿的衣服,仰頭看他,示意他把水送過去。
謝雲卿這才勉強回神,他拎着水袋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田裏的裴延之,不知道該不該下去。
就在此時,一旁的何叔扶着鋤頭,樂呵呵地笑了幾聲,擺了擺手:“我不渴,先給君實喝吧,他乾了一早上,就沒歇過,比我累多了。”
謝雲卿的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那雙深黑的眼眸在日光的映照下,莫名更加深邃了。
謝雲卿頂着那道目光,硬着頭皮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靠近裴延之的田埂上。
田埂很窄,他小心翼翼地蹲下來。
将手中的牛皮水袋遞到裴延之面前,不敢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何叔又笑着打趣道:“雲卿吶,快喂你兄長喝一口吧,他手上都是土,不好接啊。”
謝雲卿這才注意到裴延之的手。
那雙他見過很多次的手——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執筆時從容,落子時沉穩,握着他的手時滾燙。
此刻卻沾滿了泥土。
可不知為何,即使這雙手沾滿了泥土,卻完全沒有折損裴延之的氣質。
反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國朝丞相,也不再是清冷矜貴的世家公子,卻讓人莫名覺得更加安心。
裴延之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謝雲卿。
在何叔和妙妙的目光下,謝雲卿終于顫顫巍巍地開了口。
那兩個字從喉嚨裏滾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又緊張:“兄長......”
“你要喝水嗎?”
裴延之點了點頭。
謝雲卿擰開水袋子,他的手在發抖,牛皮繩解了好幾下才解開。
然後,上身微微前傾,湊近了裴延之,将水袋子的口送到裴延之的唇邊。
他的手抖得厲害,水袋子晃來晃去,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強穩住。
不知為何,裴延之還沒動,他自己竟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了起來。
裴延之垂着眼看他。
目光從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鼻尖,又移到他的雙唇,停了一瞬。
然後才張開唇,就着謝雲卿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而後對着謝雲卿點了點頭,示意夠了。
謝雲卿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看裴延之的雙唇。
登時,他的臉頰像是被火燎了一樣,燙得發疼。
他猛地收回手,動作太急,水袋子裏的水晃出來,灑了一些,沾濕了他的袖口。
他慌忙将水袋子蓋上,低着頭不敢再看裴延之。
裴延之轉過身,重新拿起鋤頭,繼續鋤地。
何叔也笑呵呵地跟着乾起來,兩個人一左一右,鋤頭起落,配合默契。
謝雲卿蹲在田埂上,一時不知道做什麽。
妙妙已經跑到一旁,蹲在草叢邊摘野花玩了,嘴裏還自顧自地哼着不成調的歌。
他看了一會兒裴延之鋤地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開口了:“我......我也會鋤地,我也可以幫忙。”
裴延之停下來,回身看他。
然後他再次走近了,走到田埂邊。
他比謝雲卿高太多了,即便謝雲卿蹲在田埂上,他也需要微微低頭才能對上謝雲卿的視線。
他将手中的鋤頭遞過來——謝雲卿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指尖已經快要觸到鋤柄了。
裴延之忽然笑了一下。
“等我就好。”他說,聲音被田間的風吹過來,帶着日光的溫度,“要是無聊,就去和妙妙玩吧。”
語氣完全像是在哄小孩子。
謝雲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縮了回來。
他想說他不是小孩子了,想說他在家裏也經常鋤地,想說自己也不會無聊——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裴延之那個笑堵了回去。
便只愣愣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乖乖地朝妙妙那邊走去。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
裴延之已經重新拿起了鋤頭。
鋤頭起落間,泥土翻飛。
謝雲卿看着那個背影,忽然覺得胸口正在膨脹的東西越來越明顯了。
他趕緊轉過頭,走到妙妙身邊蹲下來。
妙妙手裏已經攥了一小把野花,見謝雲卿過來,便分了幾朵給他。
謝雲卿接過野花。
低着頭,假裝認真地研究那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可腦子裏滿滿都是裴延之方才的那個笑,和那句——
“等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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