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河東裴氏,竟敢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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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之抱着謝雲卿上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馬車很大, 比尋常的馬車寬敞得多。
裏面鋪着厚厚的錦褥,角落坐着兩個侍從,和一個須發花白的醫師。
他們見裴延之進來, 連忙起身讓出位置,恭敬地垂手而立。
裴延之抱着謝雲卿坐下來, 将謝雲卿靠在自己懷裏,後背貼着胸膛, 腦袋枕着肩膀。
謝雲卿乖順地蜷在裴延之的懷中。
整個人被裴延之的手臂圈着,像一只被攏在掌心裏的幼鳥。
侍從端來溫水,跪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托起謝雲卿的手。
手指觸到傷口的時候, 謝雲卿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裴延之的手臂便收緊了些,将他穩穩地箍住,不讓他動。
“忍着些。”裴延之輕聲道。
謝雲卿沒有說話,只是将臉往裴延之的胸膛裏埋了埋。
溫水澆在手上,将那些乾涸的血痂一點一點地化開。
水從指縫間流過,起初是紅色的,深紅、淺紅,漸漸變淡, 最後成了淡粉色。
侍從換了一盆又一盆的水, 動作很輕,可那些傷口太深了,水一浸上去,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但不知為何,此刻,在裴延之懷中。
謝雲卿擡起頭, 看着裴延之緊緊蹙着的眉頭,看着那雙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一時竟不覺得有多疼了。
——原來被人心疼的時候,疼痛是會變輕的。
侍從為他清洗完雙手,擦拭完其他傷處,又為他換了一身乾淨柔軟的衣服。
然後醫師上前,仔細地為他的傷處上藥。
不知過了多久,侍從和醫師都下車了。
車簾掀開又放下,帶進來一陣涼涼的風,腳步聲遠去了,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
謝雲卿靠在裴延之懷裏,裴延之輕輕抱着謝雲卿,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對視着。
忽然,裴延之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開,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已經被清洗乾淨、上了藥、用紗布包紮好了,白色的紗布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的,将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都藏在了裏面。
裴延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後低下頭。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吻了上去。
從指尖開始。
唇瓣輕輕擦過紗布包裹的指節,慢慢吻到手背,溫熱的,柔軟的。
然後是一根一根的手指。
從食指到中指,從無名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吻到了,輕輕的,仔細的。
最後,是拇指。
謝雲卿感覺到裴延之的唇,落在那只錯位的拇指上時,陡然停住了。
然後,拇指上,微微的——
濕了。
謝雲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胸口,又酸又脹。
裴延之沒有擡頭。
他就那樣低着頭。
唇還貼在謝雲卿的拇指上,肩膀微微繃着,像是在極力壓抑着什麽。
車廂裏安靜極了。
謝雲卿忽然很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裴延之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卻沒有讓謝雲卿看到自己的臉。
只攬住謝雲卿的肩膀,将謝雲卿再次攏進懷中,讓謝雲卿的臉重新埋進了自己的胸膛。
那只手覆在謝雲卿的後腦勺上,掌心很大,幾乎蓋住了他的整個後腦。
手指插進他的發間,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着。
“我知道的。”
裴延之的聲音很溫柔。
“先睡吧。”
這句話仿佛有着某種魔力,謝雲卿的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深夜,裴延之與謝雲卿便回到了京城裴宅。
馬車無聲地停在門前,裴延之先下了車,然後将謝雲卿從車廂裏抱了出來。
謝雲卿還在睡。
裴延之抱着謝雲卿走進裴宅。
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是裴延之的房間。
床榻上鋪着分外柔軟的被褥,案上點着安神的香,侍從們垂手站在一旁,醫師也已經在屏風外候着了。
裴延之将謝雲卿輕輕放在床榻上,謝雲卿的眉頭立即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在睡夢中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袖口。
裴延之低下頭,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紗布纏着,看不出傷口,可那幾根露在外面的指尖,還帶着淡淡的青紫。
他就那樣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将謝雲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輕輕地掰開,将袖口抽了出來。
謝雲卿的手落回被褥上,又攥了攥,攥住了被子。
裴延之替謝雲卿掖好被角,直起身,看向滿屋的侍從和醫師。
他沒有說話,只是掃了一眼。
那些侍從和醫師便都低下頭,無聲地行了一禮,表示他們知道了。
裴延之轉過身,走出了房間,走出了裴宅。
此刻,裴宅外已經站滿了軍士。
那些軍士手舉火把,身穿甲胄,密密麻麻地列隊在裴宅門前的空地上。
甲胄的冷光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蘊着一股壓不住的森森寒意。
他們見裴延之出來,齊齊地挺直了脊背。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将領快步迎上來,走到裴延之面前,單膝跪下,雙手将一柄長劍高高舉起,呈到裴延之面前。
那柄劍很長,幾乎有一人高。
劍鞘烏黑,沒有任何裝飾,可那股沉甸甸的、冷冽的肅殺之氣,從劍鞘的縫隙裏滲出來,連空氣都仿佛變得凝重了。
“裴相!”那将領的聲音洪亮而興奮,“武庫已被末将等占領!內廷與外朝的消息往來也已全部封鎖,沒有一條消息能從宮中遞出去!餘下如何行事,還請裴相指示!”
裴延之接過那柄長劍。
劍很沉,他單手握着,劍鞘抵着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擡起頭,看了看天。
烏雲正在彙聚。
天色比平時更濃、更暗,壓在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将有暴雨落下。
裴延之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一手執缰,一手握着那柄長劍,目光掃過面前那些整裝待發的軍士。
“爾等今夜。”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軍士的耳中,“當與我一同——”
他頓了頓。
“清君側。”
最後三個字落下的瞬間,所有軍士同時單膝跪下,甲胄碰撞的聲響整齊而沉重,像一聲悶雷在地面上滾過。
裴延之調轉馬頭,朝皇宮的方向馳去。
身後,數百軍士沉默地跟上,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将黑暗撕開了一道口子。
皇宮的大門幾乎已經全部被北府軍控制了。
裴延之騎馬穿過宮門時,兩側的軍士齊齊低頭,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濃重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宮人們正在四處逃跑。
尖叫聲、哭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又在一瞬間被軍士的呵斥聲壓下去。
裴延之騎馬穿過宮道,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月白色的錦袍上,漸漸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那種疏離的、清冷的、高不可攀的氣質,不知何時已經從他身上褪去了。
像一柄出了鞘的劍。
滿是一種自千軍萬馬的沙場中磨砺而來的肅殺之氣。
天子寝殿到了。
裴延之勒住馬,翻身而下。
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長劍,一步一步地走上玉階,走進寝殿。
殿門大敞着,裏面跪着許多人。
宮人、內侍、妃嫔,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啜泣,有的癱軟在地上,好似沒了生機。
而在主位之前,兩個人被軍士按着,跪在地上。
皇帝。
庾秀。
皇帝的冠冕歪了,衣袍上沾着灰塵,一只手被反擰在身後,狼狽得不像一個天子。可他的脊背還勉強挺着,下巴擡着,像是在極力維持着最後一點皇帝的尊嚴。
庾秀就跪在他身側,頭發散了,衣袍也亂了,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裴延之走進殿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皇帝擡起頭,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的聲音在發抖,可他還是喊了出來,“河東裴氏,竟敢造反嗎?”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撞上那些高大的梁柱,又彈回來,變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沒有人應,也沒有人敢附和。
裴延之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殿中央,身上月白色的錦袍已經被血染紅了大半。
他看着皇帝,看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河東裴氏,為何不能造反?”
一瞬間,滿殿噤聲。
裴延之邁步朝皇帝走去。
而後站定在皇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
“陛下這幾年來,一直通過永嘉港口,暗中援助鮮卑。”裴延之道,“運送金銀、糧草、軍械,以我大魏的國力,養北方的虎狼。”
他頓了一下。
“此乃賣國通敵之徑。”
皇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麽,可喉嚨裏只發出幾聲含混的、破碎的氣音。
裴延之沒有再等。
他舉起那柄長劍。
劍刃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光,然後——
落下。
乾淨利落。
皇帝的頭顱瞬間滾落在地,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撞上旁邊的梁柱,停住了。臉上還凝固着方才那個表情,恐懼的、憤怒的、不敢置信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可突然,一聲大笑炸開——是庾秀。
他跪在地上,整個人狼狽得不像樣子。
可他在笑,笑得很大聲,笑得渾身都在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兩個軍士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可他竟還是掙紮着站了起來。
然後,揮袖直指裴延之。
“好一個河東裴氏為何不能造反!”庾秀的聲音嘶啞而高亢,“好一個賣國通敵的罪名!”
他的雙眼血紅,死死地盯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向前走了一步,軍士想要攔住他,卻被他一把甩開,“你口口聲聲說陛下賣國通敵,好像自己是為了心中的大義。”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面容愈發猙獰。
“可你敢回答我。”
“今夜你殺入皇宮,弑君奪位,全然是為了國朝社稷——”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而沒有半分為那謝雲卿的私心嗎?”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延之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宮人、內侍、妃嫔,那些站在兩側的軍士、将領,全都望着裴延之。
庾秀還站在那裏,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絲瘋狂的笑。
殿外,暴雨在這時落下了。
雨聲太大,大到幾乎要将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吞沒。
就在暴雨的轟鳴聲中——
“我有。”裴延之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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