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變成貓(一) 謝雲卿閉上了眼睛,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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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 請佛節。
位于南郊的大報恩寺會在這日舉行浴佛齋會,屆時将有高僧講經。
由于裴凝已經回了會稽,而裴宣又實在對此類佛事不感興趣, 便由謝雲卿陪着裴老夫人前去參加講經會。
大報恩寺坐落在南郊的半山腰上,是大魏第一名剎。
寺始建于前朝, 歷經百年修繕,如今殿宇巍峨, 寶塔莊嚴,香火鼎盛。
今日京城裏的世家貴族、善男信女,更是從四面八方湧來, 将整座寺院擠得水洩不通。
謝雲卿陪着裴老夫人, 巳時前後便到了。
謝雲卿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車馬絡繹不絕, 一輛挨着一輛,還有徒步上山的百姓,扶老攜幼,熙熙攘攘。
“今年比往年還熱鬧。”裴老夫人坐在車裏,手裏撚着一串沉香佛珠,“可見人心向佛,是大魏之福。”
講經會在寺中的大雄寶殿舉行。
殿內供奉着三尊金身佛像,低眉慈目, 俯瞰衆生。
佛像前的供桌上擺滿了鮮花、果品和香燭, 青煙袅袅,将整座大殿籠在一片朦胧的香氣中。
殿中已經坐滿了人。
裴老夫人帶着謝雲卿,在殿前左側的蒲團上坐下來。
秦嬷嬷跟在身後,将一個厚厚的錦墊放在裴老夫人膝下,又替她攏了攏披風,才退到一旁。
講經的是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僧, 法號慧明,是大報恩寺的首座。
他端坐在佛像前的法座上,雙目微垂,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裴老夫人聽得很認真。
她閉着眼睛,手裏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撚着,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跟着默念。
謝雲卿坐在她身側,也學着閉上了眼睛。
講經會從巳時持續到申時,幾乎是一整天。
謝雲卿起初還能撐着,可到了午後,困意便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時候,又被自己猛地驚醒,慌忙坐直,偷偷看一眼旁邊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沒有看他,依舊閉着眼睛,撚着佛珠。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謝雲卿實在撐不住了。
他微微偏過頭,想看看裴老夫人的反應,卻正好對上裴老夫人睜開的那雙眼睛。
“雲卿。”裴老夫人輕聲道,“是不是累了?”
謝雲卿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又聽到裴老夫人接着道:“去吧,去後山廂房歇一歇。講經會還要好一陣子才結束,你年輕人坐不住,不必勉強。”
謝雲卿猶豫了一下。
自覺面露疲态是對佛祖的不敬,便點了點頭,悄悄地站起身,從殿側的小門退了出去。
殿外,日光正好。
四月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問過一個小沙彌去廂房的路後,謝雲卿一人往後山走去。
後山比前殿安靜得多。
古木參天,濃蔭匝地,空氣裏彌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混着遠處隐約的誦經聲,讓人心神寧靜。
快到廂房的時候——
“喵——!”
一聲凄厲的貓叫從右側的樹林深處傳來,尖銳的,刺耳的,帶着一種瀕死的絕望。
緊接着,是幾聲張狂的嬉笑聲。
“哈哈哈——踢過來!踢過來!”
“哎呦,這畜生還撓人呢!”
“撓人?老子今晚就把它剝了皮做圍脖!”
謝雲卿的腳步頓住了。
他側耳聽了聽,那凄厲的貓叫聲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的,越來越弱,越來越碎。那幾個人的嬉笑聲也越來越大,夾雜着粗俗的咒罵和放肆的大笑。
謝雲卿覺得不對。
他轉過身,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撥開低矮的灌木,往樹林深處走去。
走了大約幾十步,眼前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謝雲卿看見了那一幕,整個人便僵住了。
空地上站着四五個身穿錦衣的男子,年紀都不大,約莫二十出頭。他們将一只小貓圍在了中間,用腳将貓在他們之間踢來踢去,像踢一個球。
那貓很小,比謝雲卿的拳頭大不了多少,被踢得東倒西歪,每次想要爬起來跑,就又被一腳踢翻,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其中一個人極為顯眼,十分肥胖。
肥碩的身軀裹在一件墨綠色的錦袍裏,腰間的玉帶被勒得幾乎要崩開。
他站在中間,大笑着,一腳将貓踢向對面,對面的人又一腳踢回來。
那只貓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了,現下連叫都叫不出聲了,只能發出一聲聲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胖子又擡起腳,這一次沒有踢,而是用腳尖踩住了貓的尾巴。
貓拼命地掙紮,四肢在地上亂抓,卻怎麽都掙不脫。
胖子大笑起來,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捏住了貓的後頸,将貓拎了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這小畜生還挺能扛。”他咂了咂嘴,“摔死算了。”
他将貓高高舉過頭頂,作勢就要往地上摔。
“住手!”
謝雲卿大喊了一聲。
那胖子的動作停住了,舉着貓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轉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來,眯着眼睛,像在辨認什麽人。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轉過頭,看向謝雲卿。
謝雲卿站在那裏,微微喘着氣,臉頰因為急迫而泛着一層薄紅。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長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風,長發簡單地束着,幾縷碎發垂落在鬓邊。日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認出那個胖子了。
陳留阮氏,阮豐,也就是阮辭的哥哥。
曾在幾次宴會上見過,雖未交談,但對那張肥碩的臉有印象。
阮豐明顯也認出了謝雲卿。
他的臉色變了變,眯着的眼睛慢慢睜大了,眼底閃過一絲忌憚。
他舉着貓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将貓藏到身後,肥碩的身子微微側了側,擋住了謝雲卿看向貓的視線。
“謝小公子。”阮豐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好巧。”
謝雲卿沒有應他。
他走上前幾步,走到阮豐面前,站定了。
他的個子比阮豐矮了半個頭,身量也比阮豐瘦得多,可他就那樣站着,仰着臉,看着阮豐,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把貓給我。”謝雲卿道。
阮豐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後的幾個人面面相觑,有人認出了謝雲卿,臉色也變了,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有一個人不認識,還想上前說什麽,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了衣袖。
“謝小公子說笑了。”阮豐乾笑了兩聲,手還藏在身後,沒有動,“一只野貓而已,何必......”
“把貓給我。”謝雲卿重複了一遍。
聲音比方才大了許多,還帶着一種罕見的威勢——與裴延之身上的氣勢有幾分相似。
阮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着謝雲卿,目光裏閃過一絲兇色,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猶豫片刻後,他将貓拎到身前,肥碩的手指松開,那只貓便從他手中滑落。
謝雲卿連忙伸手去接,堪堪在貓落地之前将它捧住了。
這只貓太輕了,輕得像一團棉花,落在謝雲卿的掌心裏,幾乎沒有重量。
它瑟縮着,渾身都在發抖。
雪白的皮毛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一道一道的,觸目驚心。
一條後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斷了。
在謝雲卿的手中,奄奄一息。
謝雲卿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他捧着那只貓,小心翼翼地,手指微微發顫,眼眶有些發酸,可他忍住了,沒有在阮豐面前失态。
阮豐看了他一眼,然後一揮手,帶着那幾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雲卿低下頭,将臉湊近了一些,輕輕地、慢慢地,用指尖摸了摸貓的頭。
那上面的毛被血沾濕了,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
他的手指觸到貓的皮膚時,貓又抖了一下,卻沒有躲,也沒有叫。
“沒事了。”謝雲卿輕聲道,“我帶你看大夫。”
他轉過身,捧着貓,快步往回走,找到了在大殿外等候裴老夫人的秦嬷嬷。
“謝小公子?怎麽了?臉色怎麽......”
謝雲卿将手中的貓往前遞了遞,秦嬷嬷的話便頓住了。
謝雲卿的聲音很急:“秦嬷嬷,寺中有獸醫嗎?或者附近有沒有......”
秦嬷嬷搖了搖頭:“應是沒有的。”
“那我先回裴宅。”他當機立斷,聲音比平時快了許多,卻并不慌亂,“秦嬷嬷,您幫我告訴祖母一聲,我先走一步,帶貓回去找大夫。”
“老奴會和老夫人說的,謝小公子路上小心。”
謝雲卿不再耽擱,捧着貓,快步往寺門走去。
上了車之後,謝雲卿小心翼翼地将貓放在膝上。
貓在他的膝上蜷着,微微睜開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兩顆寶珠,即使在這般虛弱的時候,也透着一絲靈動的光。
馬車沿着山道疾馳而下,車輪碾過碎石,颠簸得厲害。
謝雲卿一手護着膝上的貓,一手撐着車壁,身體随着馬車晃動,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那只小小的、可憐的生命。
待馬車平穩之後,他又低下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貓的頭。貓毛蹭在他的唇上,帶着血腥氣和泥土的味道,他卻渾然不覺。
“撐住。”他輕聲說,“很快就到了。”
馬車駛入裴宅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謝雲卿快速跳下了車,并吩咐迎上來的侍從,去找獸醫來。
裴宅的侍從訓練有素,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找來了京城裏最好的獸醫。
謝雲卿已經将貓放在了自己房間的軟榻上,下面墊着一條乾淨的棉布。
獸醫走上前,先給謝雲卿行了一禮,然後才俯下身,仔細地檢查那只貓。
他的手指很輕,小心翼翼地撥開貓毛,查看每一處傷口,又輕輕摸了摸貓的腿骨。
“斷了。”他低聲說,“前腿和後腿各斷了一條,肋骨也有裂痕。”
他頓了頓,又檢查了貓的腹部和頭部:“還好,內髒應無大礙,頭部也沒有重傷。”
謝雲卿從在路上就一直緊繃的身體終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後獸醫從藥箱裏取出各種瓶瓶罐罐,又取出一卷紗布和幾根細小的竹片。先将貓身上的傷口清洗乾淨,上了藥,再用竹片固定住斷了的腿,用紗布一圈一圈地纏好。
謝雲卿一直守在旁邊,看着獸醫的一舉一動。
待全部處理完,小貓的氣息也終于穩定了些許。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裴老夫人也正好回來,趕來了謝雲卿的房間。
謝雲卿起身迎了出去。
裴老夫人走在前面,秦嬷嬷跟在她身後,手裏提着燈。
裴老夫人的面色還算平靜,看見謝雲卿,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認他沒有受傷,才微微點了點頭。
“貓呢?”裴老夫人問。
“在房裏。”謝雲卿側過身,引裴老夫人進了房間。
裴老夫人走到軟榻邊,低下頭,看着那只纏滿了紗布的小貓,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在榻邊坐下來,示意謝雲卿也坐。
“我打聽過了。”裴老夫人說,“這只貓是在大報恩寺出生的,一直被寺中的僧人喂養,平日裏在寺中四處走動,僧人們都很喜歡它,香客們也常給它喂食。”
“但今日請佛節,寺中太忙,僧人們疏于照看,才被那些世家子弟捉了去。”
她頓了頓,撚了撚手中的佛珠。
“阮氏那個孩子,我早就聽聞他品行不端,只是沒想到,竟連一只小貓都不肯放過。”
謝雲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開口:“還請祖母派人去大報恩寺,與喂養它的僧人報個平安。”
“等貓兒的傷好了之後,我會送它回去。”
裴老夫人點了點頭,又笑了一下:“你心善,我會派人去說的。”
之後裴老夫人又坐了一會兒,與謝雲卿說了幾句話,最後叮囑謝雲卿早些休息,才起身離開了。
送走裴老夫人後,謝雲卿回到軟榻邊,又坐下來,看着那只貓。
貓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個正在做美夢的孩子。
謝雲卿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貓的頭。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的。
裴延之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低頭看了看那只貓,又看了看謝雲卿。
他沒有問什麽,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了謝雲卿的肩。
謝雲卿便靠了過去,将頭倚在裴延之的腰側。
“它差點就死了。”謝雲卿在此時才顯露出後怕,“那些人對它......對它......”
他的聲音斷在那裏,沒有再說下去。
裴延之輕輕覆上了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撫着。
“沒事了。”裴延之說,“它現在很安全。”
謝雲卿閉上了眼睛,将臉埋在裴延之的腰上,聞到了裴延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他逐漸安下心來。
夜色溫柔。
月光照進窗來,照在兩個人相偎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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